河南
三十万大洋押出去，换来的第八十八军，最后不姓范了。
一九四二年春，第三战区的一间办公室里，范绍增捏着调令，手指停在“第十集团军副总司令”几个字上。桌上还有另一份任命：何绍周接第八十八军军长。
他盯了半晌。
这不是升官。
范绍增早年在四川大竹一带起身，混过袍哥，也带过兵。川中军阀来回打，他跟过杨森，后来又投到刘湘麾下，做到了师长。
刘湘用他，也防他。
有一回，刘文辉方面拿钱来拉他，数目传到范绍增耳朵里，是三十万大洋。范绍增没有收下藏起来，而是转身把事情送到刘湘面前。
刘湘看完，反倒把钱赏给了他。
这笔钱后来变成了范家的产业，也变成他日后心口最重的一块石头。
四川整军时，蒋介石方面要削川军，最怕没人先开口。范绍增站出来，撂下一句，裁军先裁他的师。
门打开了。
刘湘脸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有数。往后范绍增再想握住原来的兵，就难了。他被抬成第二十一军副军长，名头高了，手里的实权却空了。
范绍增不去就职，索性去了上海。
到了武汉，刘湘病着。病房里，潘文华在旁边，范绍增来看他。刘湘把话说得很重，蒋介石的话，范绍增一个字也不要轻信。
范绍增听见了。
可那时他没往心里去。
抗战起来，范绍增终于等到一个机会。第八十八军的番号给了他，军长也给了他。
可军部牌子挂起来，麻烦也来了：兵要自己招，枪要自己弄，钱也要自己想办法。
重庆左营后街禹王庙里，范绍增挂出军部招牌；合川一带，新兵处也忙起来。人能招来，枪炮却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把当年置下的产业拿去抵押，凑钱买装备。
那是家底。
一九三九年前后，第八十八军出川，实打实能撑起来的，主要还是新编第二十一师。一路从四川走到第三战区，路长，粮紧，兵也杂。
可这支兵有自己的打法。阵地硬碰硬未必占便宜，山地、村落、夜袭、袭扰，却能钻缝。
到了第三战区，顾祝同给过补充，也给过装备。第八十八军的军饷和编制渐渐有了样子，范绍增觉得，总算熬出头了。
一九四一年秋，部队攻余杭，打下县城。战报送上去，嘉奖、勋章、电文接连下来。
范绍增站在军部里，看着来电，脸上有光。
更大的好消息也来了：第八十八军扩编。
赵锡田的第六十三师、萧冀勉的暂编第三十三师拨入，第八十八军一下成了下辖三师的部队。范绍增的老底子新编第二十一师还在，副军长兼师长罗君彤也是自己人。
他以为这叫补强。
真正的刀在后面。
没过多久，调令落下。范绍增升第十集团军副总司令，何绍周接第八十八军军长。
何绍周是黄埔出身，又是何应钦的侄子。新拨进来的师长，也都是黄埔系统里的人。范绍增再看第八十八军，番号还在，旗还在，可骨头已经换了。
他手里的兵，被一层一层裹住了。
顾祝同那边传话，说这是上面的意思，改不了了。
范绍增听完，没马上吵。他只是把那份调令放到桌上，手掌压着纸角，半天没有挪开。
这时候，他才想起武汉病房里刘湘那句话：蒋介石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轻信。
当年他以为那是刘湘怨气重。
现在轮到他自己被空出来了。
第十集团军副总司令的名头，他不稀罕。范绍增回了四川，往后与国民党方面渐行渐远。
一九四九年冬，成都周边局势急转直下，范绍增在渠县通电起义。这个早年靠袍哥、靠川军、靠番号打滚的人，终于把手里最后一张牌翻了出去。
渠县一间屋子里，电文摆在桌上，范绍增低头看完，伸手按住印章。
三十万大洋、一个军的番号、几纸任命，转了一大圈，最后只剩这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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