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老周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北风灌进他敞开的棉袄里，冻得他直哆嗦，可他浑然不觉。
屋里头，那个女人正在收拾行李箱，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刀子剜他的心。
"翠萍，你就真一点情分都不念？"老周嗓子哑得厉害，眼眶红透了。
屋里没人应声，只听见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老周今年六十四，退休前是县城化肥厂的车间主任，每月退休金四千八。三年前老伴儿肝癌走了，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那段日子，老周像丢了魂似的。早上醒来，灶台冷冰冰的，院子里的月季花枯了一大片，他连浇水的心思都没有。邻居张婶看不过去，就给他介绍了翠萍。
翠萍那年四十二，从邻县嫁过来的，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头回见面是在镇上的饭馆里，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烫成大波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老周当时心里"咚"地跳了一下——这女人，真俊。
翠萍也爽快，夹了一筷子菜放老周碗里，说："周大哥，我这人实在，不绕弯子。我就图个安稳日子，你要是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你。"
那顿饭，老周喝了三杯酒，脸红到脖子根儿，心里却美得像喝了蜜。
认识不到两个月，老周就领了证。儿子在电话里急得直跺脚："爸，你清醒点行不行？她比你小二十二岁！图你啥？"
老周把电话一摔："我图个伴儿不行？你一年回来几天？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头，儿子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谁能想到，这婚结了还不到三年，甜日子就到头了。
刚结婚那阵子，确实甜。
翠萍把家里收拾得亮亮堂堂，窗帘换了新的，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香味儿。她还在院子里种了两畦小葱，绿油油的，看着就舒坦。
老周觉得自己像是枯木逢春了。每天早上翠萍给他煮一碗荷包蛋面，他端着碗蹲在院门口吃，路过的邻居打趣："老周，你这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啊！"
老周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头熨帖极了。
可变化是从第二年开始的。
翠萍迷上了直播购物，手机从早刷到晚，那个甜腻腻的叫卖声从屋里头传出来，一刻不停。快递一箱一箱往家里寄，什么面膜、连衣裙、高档化妆品，有些拆都没拆就堆在墙角落灰。
老周皱着眉头翻了翻银行卡，半年不到，存款少了三万多。
"翠萍，咱省着点花，我一个月就这些退休金……"
翠萍柳眉一竖："我嫁给你，伺候你吃喝，连买点东西的权利都没有？外头哪个女人不花钱打扮？你去街上看看，哪个像我这样窝在家里当老妈子的？"
老周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闷头抽旱烟。
后来更过分的事来了。翠萍隔三岔五往娘家跑，回来就说她弟弟要买车差钱、她妈看病要住院。老周咬咬牙，前前后后给了两万多。
直到有一天，他去镇上赶集，碰见翠萍她弟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旁边坐着个年轻姑娘，两人有说有笑。老周远远看着，心里头一阵发凉——那车，怕是自己那点棺材本儿换来的。
真正让老周心碎的，是上个月的事。
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听见翠萍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老周耳朵还没聋。
"……行了行了，再等等，房产证的事我慢慢磨，他那个人心软，早晚能办下来……你急什么嘛……"
老周站在门帘后面，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那一瞬间，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像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没有冲进去质问。六十四岁的人了，经过的事多了，知道有些话一旦说破，就什么都没了。可"什么都没了"和"苦苦撑着"，又有什么分别呢？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开始留心。他发现翠萍的手机设了密码，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烟味儿。
上礼拜，老周终于摊牌了。
"翠萍，这日子，你到底还想不想过？"
翠萍倒干脆，把那张离婚协议书往桌上一拍："房子写我名字，再给我十五万，咱好聚好散。"
老周盯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这房子是他跟前头老伴儿攒了一辈子盖起来的，砖是一块一块自己搬的，房梁上还留着当年儿子用粉笔画的小人儿。
"你走吧。"老周声音很轻，"房子我不给，钱也没有了。你要告就去告。"
翠萍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此刻，院门口的老周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别人家在过小年。厨房的灶台又冷了，月季花的枯枝在风里晃来晃去。
隔壁张婶端了一碗饺子过来，看见老周蹲在地上的样子，叹了口气："老周啊，想开点。有些人来你生命里，就是给你上一课的。"
老周接过饺子，咬了一口，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他不是哭翠萍走了，他是哭自己糊涂——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孤独，是把孤独交给了一个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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