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爸走的时候,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可谁也没心思去摘。
我叫林小禾,那年十二岁。爸是煤矿上的工人,一场塌方事故,把他永远留在了地底下。矿上赔了八万块钱,继母王秀兰攥着那沓钱,站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
我躲在门槛后头,不敢哭出声。
王秀兰是爸三年前娶进门的,带着个比我小两岁的儿子叫刘洋。她刚进门那会儿,对我还算过得去,叫我吃饭、给我梳头,虽说手劲大了些,但好歹有个人管。可爸一走,一切都变了。
"林小禾!猪食拌了没有?"
天不亮,王秀兰的嗓门就穿过土墙,像一把钝刀子刮在耳朵上。我从灶房旁边那间小黑屋里爬起来,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打了个哆嗦。
那时候刘洋睡的是爸留下的大床,铺着新棉被。我被挪到了灶房隔壁的杂物间,一张窄板床,一床薄被子,墙角还堆着红薯和干柴,半夜老鼠窸窸窣窣地跑。
我拌猪食、喂鸡、扫院子、烧锅做饭。王秀兰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看电视,刘洋在院里疯跑。稍有不顺,她抄起笤帚就朝我身上抽:"你个赔钱货,吃我的喝我的,干点活还磨磨唧唧!"
笤帚打在胳膊上,火辣辣的疼,我咬着嘴唇不吭声。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可谁也不好多说。隔壁张婶悄悄塞给我两个白面馒头,压低声音说:"禾丫头,你忍忍,等长大了就好了。"
我忍了。从十二岁忍到十八岁。
那六年里,王秀兰用爸的赔偿金盖了新房,给刘洋交学费、买新衣裳。我穿的是她淘汰的旧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踝骨。但我成绩好,年年考第一。老师说我是块读书的料,可王秀兰冷笑一声:"读啥书?女娃子认几个字就行了,趁早出去打工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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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年,我偷偷报了名,借了老师三百块钱交的报名费。考完试那天,我坐在学校操场的石阶上,望着天边烧成一片橘红的晚霞,心里又酸又怕。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通知书寄到村委会,村支书亲自送到家里,当着好几个邻居的面念:"林小禾同学,录取……"王秀兰脸色铁青,当晚把通知书拍在桌上:"学费谁出?我可没有闲钱供你!"
我没说话,第二天天没亮就背着编织袋去了县城,在一家饭馆洗碗,一个月六百块。暑假两个月,攒了一千二,加上老师们凑的、张婶塞的,勉强凑够了第一学期的学费。
我走的那天,王秀兰站在院门口,一句话没说,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我头也没回。
大学四年,我靠奖学金和兼职撑了下来,毕业后在省城一所小学当了语文老师。日子总算安稳了,我以为这辈子跟王秀兰再没什么交集。
可命运专门爱跟人开玩笑。
工作第三年,我查出了甲状腺癌。
医生说发现得早,手术加后续治疗大概要八万。八万,对一个刚工作三年的小学老师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我租的房子月租八百,每月工资还完助学贷款,剩不下多少。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觉得老天爷大概是忘了收回我小时候欠下的苦。
消息不知怎么传回了村里。
一个周六的早晨,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愣住了——王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妈?"这个字从嘴里蹦出来,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她没看我,径直走进屋,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里头是一沓钱,皱巴巴的,大票小票混在一起。
"三万六,我能拿出来的就这些了。"她声音沙哑,"刘洋在外头打工,寄回来两万,剩下的是我卖了那头老母猪的钱。"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别多想,"她别过脸,"你爸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好歹把你养大。这些年……我晓得我对你不好。"她顿了顿,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你到底是他的闺女,我不能看着你出事。"
窗外有鸟叫,初秋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粗糙的手背上,那双手上满是裂口和老茧。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用这双手给我扎过辫子,虽然扯得头皮疼。
我哭了。不是委屈,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味杂陈的哭。
手术很顺利。出院那天,王秀兰已经回了村。她不习惯城里,住了三天就走了,走之前给我炖了一锅排骨汤,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慢慢还清了钱,每个月给她寄五百块生活费。她每次都打电话来骂:"又乱花钱!我又不缺你那几个!"可张婶偷偷告诉我,王秀兰把我寄的钱一分没动,都存着,说是给我将来结婚用。
我不恨她了。
人这一辈子,哪有非黑即白的事呢?她打过我、骂过我,可在我最难的时候,她卖了猪、搭上刘洋的工钱,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来找我。这世上的亲情,有时候就是这么拧巴——带着刺,却也带着笨拙的、说不出口的温热。
去年过年,我带着男朋友回了村。王秀兰忙前忙后张罗了一桌子菜,嘴上还是不饶人:"这小伙子瘦了吧唧的,能干啥活?"可转头就偷偷往他碗里夹了三块肉。
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还在,挂满了果子。
我摘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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