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林晓棠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手指发凉——12800元。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对面正剔着牙的丈夫赵建军。满桌的残羹冷炙还冒着油腻的热气,包厢里弥漫着白酒和鱼汤混在一起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建军,这顿饭谁结账?"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赵建军把牙签一扔,理所当然地说:"你先垫上呗,回头再说。"
"回头?哪个回头?上次你妈住院那三千块,你说回头。上个月给你弟买的结婚家电,你也说回头。建军,咱家的回头,是不是都没有头?"
赵建军脸上的笑僵住了,朝门口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你小点声行不行?我妈还在外面呢,今天她七十大寿,你给不给面子?"
林晓棠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她怎么能不知道今天是婆婆七十大寿?这场寿宴,从三个星期前就开始折腾她了。
选酒店是她跑的,菜单是她定的,请帖是她写的,甚至婆婆身上那件大红色的羊绒衫,都是她上周末特意跑了三趟商场才挑到的。赵建军呢?他只负责动动嘴——"我妈喜欢排场,你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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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场寿宴,三桌酒席,亲戚朋友来了二十多口人。婆婆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挨个收红包,嘴里念叨着"都是一家人,破费了破费了"。可林晓棠注意到,婆婆收红包的手,可一点都没客气。
散席的时候,小叔子赵建国第一个溜了,说孩子在车上哭,抱着老婆一阵风似的走了。大姑姐赵美玲倒是走得慢,临走还拍了拍林晓棠的肩膀:"弟妹啊,今天辛苦你了,你最能干。"
能干。林晓棠嚼着这两个字,嚼出一嘴苦味。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她和赵建军留在包厢里。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的时候,赵建军连看都没看一眼,推到了她面前。
"我卡里没钱了,上个月刚给我妈交了保险。"赵建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手机,大拇指飞快地划着短视频。
林晓棠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结婚八年了,这张脸上的每一条纹路她都熟悉,可她越来越看不懂这张脸背后的那个人。
"建军,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我一个月工资六千。这顿饭,花了一万二千八。你告诉我,这钱该谁出?"
赵建军终于放下手机,不耐烦地说:"我妈一辈子就过一次七十大寿,花点钱怎么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当年我妈同意我娶你,多少人说我亏了,我都没嫌弃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晓棠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是农村出来的姑娘,没错。她家没有城里的房子,也没给多少嫁妆。可这八年,她起早贪黑,里里外外操持着这个家。女儿上幼儿园的学费是她交的,房贷是她和赵建军一人一半还的,婆婆每年体检的钱是她出的。她哪里亏了谁?
"赵建军,你再说一遍,谁亏了?"林晓棠的眼眶红了,但一滴泪都没掉。
门忽然被推开了。
婆婆周桂兰站在门口,围巾还没摘,脸上的笑容还带着酒桌上的余温。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晓棠啊,今天这顿饭就你来结吧。建军的钱都给我交保险了,他手头紧。你一个做媳妇的,孝敬婆婆不是应该的嘛。"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钟。
暖气烧得太足,墙上挂着的"寿"字气球轻轻晃了晃。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传来,噼里啪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林晓棠站了起来。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支付页面,对着服务员的二维码扫了一下,输入密码,12800元,付款成功。
手机震动了一下,短信提醒:余额1263.40元。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椅背上的羽绒服,一颗一颗地把扣子系好。
"妈,这顿饭我付了。"她的声音很平,像结了冰的河面,"但我有句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婆婆愣了一下,赵建军也抬起了头。
"结婚八年,我没跟这个家算过账。房贷我还了一半,女儿的开销我担了大头,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都是我在打点。建军说他没钱,行,我认了。可不能我出了钱,还要被人嫌弃出身不好、嫁过来是占了便宜。"
她看向赵建军,目光清亮:"从今天开始,咱们AA制。房贷一人一半,孩子费用一人一半,各自父母各自养。你孝敬你妈的钱,从你工资里出;我孝敬我妈的钱,从我工资里出。谁的妈过生日,谁自己操办,自己买单。"
赵建军一下子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闹离婚啊?"
"我没说离婚。我说的是AA制。"林晓棠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离婚是你不把我当人的时候才会走的那一步。AA制,是我还愿意跟你过日子的最后体面。"
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林晓棠推开包厢的门,走进走廊。酒店大堂里放着喜庆的音乐,红灯笼挂得满满当当。她裹紧衣服走到门外,冷风一下子灌进脖子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旧棉鞋,鞋头的绒毛已经磨秃了。她忽然想起出嫁那天,她妈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嫁过去要对人家好,但也别忘了对自己好。"
她当时笑着说:"妈,你放心。"
可这八年,她对谁都好了,唯独忘了自己。
后来的日子,赵建军消停了一阵。AA制真正执行起来,他才发现,原来女儿一个月的课外班要两千多,原来物业费水电费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原来这个家,从来不是靠他一个人撑着的。
婆婆也安静了许多。没有了林晓棠前前后后地张罗,赵建军自己操办家务时手忙脚乱的样子,让老太太头一回意识到,这个被她嫌弃"乡下来的"儿媳妇,到底扛起了多少她看不见的东西。
至于林晓棠,她用省下来的钱给自己报了个烘焙班,周末带着女儿做曲奇饼干。女儿把歪歪扭扭的饼干举到她面前说:"妈妈,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确实很久没有笑过了。
婚姻这条路,有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人走着走着才学会了尊重。林晓棠不知道她和赵建军最终会走到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
一个连自己都不心疼的女人,没有人会替她心疼。
从现在开始,她要先学会心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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