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风 轩辕阁：深思论

夫深思者，智道四柱中“明”之外显，智道外发四维之核也。《字典》释曰：“深，深入，深刻；思，动脑筋，考虑；深思，深刻地思考。”《论语》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韩愈《进学解》曰：“行成于思，毁于随。”朱熹《朱子语类》曰：“读书之法，在循序而渐进，熟读而精思。”苏格拉底言：“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言：“我思故我在，思考是人之所以立命的根本。”亚里士多德言：“求知乃人之本性。”中西哲论，其归一揆：皆以静虑深思、明辨是非为入德之要。古之圣贤，悉以深思为明理之枢。思之为德，大则关乎国运盛衰，小则系于一身进退。智之四维，博为其基，思为其核，襟为其量，行为其实，四者相济，深思贯乎始终。深思所发，在明其理、明其心、明其事、明其用，四明既立，智道乃全。然方今思道埋没、浮智横行，或目思为玄虚之谈，或视思为机变之术，或借思名以营私，溯其本源，实因思道偏失、明义未透，遂致公心不立、践行多偏。故作《深思论》，以和合为宗，明理为用，内承智之明性，外显深思之维，循“明发为深思”之理，阐明思道本义，破除俗学迷惑，为后学开静虑穷理之则。

细察前古，思道之变，可得闻乎？四期沿革，与世道盛衰相为表里，其源在明。上古之世，民质淳朴，思在观物：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中则辨乎人事，以亲历之思明天地之序，此时之思为践行之思，无空言浮说，而合天人本然，开华夏思脉之始，唯学在王官，未及众庶。中古以降，文治渐兴，思在经世：周公制礼作乐，孔子删述六经，诸子百家各思其道，以深思明安民之术，立华夏思道之宗，唯百家往而不返，各得一察，老庄贵虚而近于玄，申韩任法而流于刻，虽各有明，终偏一隅。宋明诸儒，学向内转，思在明心：由格物穷理转向反观内省，其初本欲明善复初，末流至于废书不观、空谈无根，遂成思道之偏。近世以还，功利日炽，思在谋利：以机心为能，以私意为智，明义不彰，公心不显，竟成思道之厄。四期虽异，而思以公为贵、以明为归之旨，贯乎终古而不渝。

不思则愚，思则明；不深则浅，深则通。为思之原，岂由自外加于我哉？乃原于天地之常经，发于人性之自然，其源在明。明者，思之本也；思者，明之用也，本用相须，思道斯立。《易》曰：“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道之明，在于日月代明、四时不差，盈虚消息各有其序，光照万物而无偏私；地道之明，在于高下相因、生克有序，因物赋形无有成心，承载万类而无遗漏；人性之明，在于心之官则思，人皆有是非之心，思则得理，不思则蔽，如钻燧待火、如镜待磨，磨去尘垢则明自现，思之功夫，正如磨镜，愈用则明愈显，愈怠则明愈蔽。稽诸载籍，思明则世治，思暗则世乱：唐虞三代之治，皆君臣深思治道、以公心明民事，故治；秦隋之亡，皆帝王逞其私智、不深思生民疾苦，故乱。三者具征，知深思为吾性所固有，其源在去私存明、格物穷理、明心见性而已。

从一身推及天下，自日用而及圣贤，为思之准，必立三端以定邪正，悉以明为归。端正则思正，端邪则思邪，立端之要，在正本清源。述义有三：一是明理为宗，思之所向为天地公理，非一己私见；二是明心为要，思之所存为吾心明德，非机变巧术；三是明事为归，思之所成为生民公利，非一己私欲。衡量之准有三：一者根本尺，以思明理者为贤，以思惑众者为害；二者公私尺，以公私辨四等：弃公谋私为贼思，先私后公为俗思，先公后私为贤思，大公无私为圣思；三者行为尺，穷理致知当循天人共生之道，不凿空附会，不固执己见，不以思凿破混沌。公生明，私生暗，终古不渝，此万世不易之衡也。四等本无定局，升沉惟在公私一念之间，心正则思日进于公、日进于明，心邪则思日流于私、日流于暗。真思伪思，判若云泥，公则明而私则暗。验此以考，真伪自明。

《管子》不云乎：“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为用，与博、襟、行三维相辅相成，缺一则智德不全。其要有三：一曰学思相须，深思必以博学为素材，见闻不广则所思皆狭见，如无源之水；博学必以深思为脉络，思理不贯则所学皆散珠，如无纲之网。二曰襟思相发，深思拓开胸襟，不执一己之偏，能纳百家之异；胸襟涵养深思，不胶一隅之识，能探义理之微。三曰思行相成，深思落于笃行，所知方不落空；笃行反哺深思，所见方不浮虚。体用之间，和为思之根，守虚静而不预断；合为思之用，穷物理而不泥古。五德交养，忠立其向、勇担其行、信守其恒、仁存其心；五要互成，思发为谋、思化为治、思济于民。此义施于深思，所戒者是非不分、随声附和之暗，所尚者破虚空臆断之妄、去穿凿附会之巧、斥挟私立异之偏，终归静虑穷理、明辨是非之公。学思并进，如车双轮，相运而进，方能入精义之域。

高哉深思之效！历观史乘，思之明晦系世之治乱，确然可鉴。何休沉潜十七年，不窥园圃，研治《春秋公羊传》，发明义例，成《春秋公羊解诂》，为汉代公羊学一代宗师；刘知几领国史三十年，商榷旧史，辨其指归，论史法之得失，著《史通》内外四十九篇，开中国古代史学评论之先河；马端临宋亡不仕，隐居著书，旁搜博采，贯串上下数千年典章制度，考辨沿革，撰成《文献通考》，为典制体史书之集大成者；现代华罗庚，自学成才，沉思数论，穷数十年之功，堆垒素数论达到国际先进水平，一身开创数学学派，利在邦国、功在学界。此四子者，或以一生成一家之学，或以毕力开一代之风，其所以能然者，深思之力也。诸子皆以公心思治道、以深思明义理，穷理尽性，格物致知，明道济世，利济生民，为后世师范。思明则业兴，千载同符，理不诬也。

至于深思之败，与兴者对观，咸违为学之正，执一失和，以私害思、以术欺世，未有不身名俱裂、为世所讥者。何晏、王弼祖述老庄，以无为本，清谈放诞，不务实学，开西晋浮虚之风气，终致五胡乱华、中原板荡，生民流离失所；李义府貌似温恭，内怀狡诈，笑里藏刀，恃宠弄权，构陷忠良，终获罪流死，子孙蒙羞；贾南风妒忌专权，以私意乱政，构陷太子，宗社不宁，终酿八王之乱，贻祸天下；近时张春桥，整人诡诈，不学无术，不深思治道，专以整人为能，文革祸国殃民，事败后被永远开除党籍，身陷囹圄。此四者时代各异、行迹不同，而失于一念之私则同，皆背公理、用私思，或尚清谈而废实务，或怀私念而害公道，终致思为奸邪之具，反成覆家之媒，凡为学者当深戒之也。思之公私，判若泾渭，慎思者明，妄思者暗，临思之际，可不慎择乎？

今世俗学，如阴云蔽日，使公理不显；四患交侵，如骤雨狂风，使生民不安，其源皆起于思德不明、公义不彰。一是异说塞聪，人各以私见为是，搜奇猎奇以骇俗，抄袭陈说以自矜，心无定主，神无所归，即精神无归之病；二是市道炫学，以思谋利，以术愚人，剽窃为能，欺世盗名，贫富相悬，即贫富不均之病；三是门户相轻，以思傲物，以知凌人，党同伐异，争端不息，即列国争竞之病；四是格物无度，以智凿山，以术竭泽，取予无节，暴殄天物，即山泽失养之病。此四患者，非独一人一家之私病，实天下共患之公病也。四者同原，皆起于私意横流、真思不立；真思立则四患可除，真思失则四患丛生。然四患之除，非空言可济，必也正本清源：正本者，立公心以正思向；清源者，明义理以正思法，本正则思归于明，源清则思归于正，此拨乱反正之要也。

思理贯通，本无中西门户之隔，各有专长，取长融贯方见其深。中学为思，重正心诚意、经世致用，以德御思，长在根脉深厚、义理通明，其失在末流束书不观、空疏谈玄，征实考辨之功稍疏；西学为思，重逻辑严密、实证求真，长于格物析理、新知日新，其失在末流以思谋私、以技凌人，重利轻德、逐物忘本。盖中西之思，非水火不相容，实舟车之两济：中学长于立其本，西学长于精其用，本用兼修，方为全学；若执一以相非，则门户愈固而思道愈狭；若能兼收而并蓄，则义理愈明而思道愈宏。和合新论论深思，立中华慎思穷理、明辨是非之学为体，取西方逻辑缜密、征实考信之法为用，补传统空疏迂阔、门类粗疏之短，成德识兼备、中西贯通之现代为思之道。其旨在思以明道、思以济世，使为思者不做守章句而昧义理之迂士，不做逐浮名而忘本根之薄夫，恒以静虑立基、以明辨为要。其要在立沉潜深思之志、守是非取舍之则、求知行相济之效，终学风端厚、世路清宁。

学与思，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博与辨，如鸟之两翼，相辅而行。思之入门，首端善疑好问，此下学上达之境，寻常百姓可与。疑者，思之端也；问者，思之径也，善疑则不轻信，好问则不固执。思非高不可攀之圣境，下手处只在“不盲从”三字：不盲从古人，不盲从流俗，不盲从权威，一事当前，问其所以然，察其所当然，此三不者，实为思之三关，过此三关，思乃自立，不人云亦云，不随波逐流，辨其理、察其事、尽其用。居家则思家道之宜，事亲思孝，抚幼思慈，明人伦之序；处友则思交游之正，择其善者而从，明交友之道；从业则思其事之理，言必当理，事必当务，明职业之分。由迩及远，由浅入深，日积月累。凡事深思熟虑，不鲁莽从事，便是思之初阶。虽寻常百姓，随事体察，亦可穷理致知，人能不盲从、善问难，便是思德初基，由此日进，可造贤达之域，明其明德。

夫疑以立基，辨以精义，行以成实，三者相循，如环之无端，思之进境，要在审思明辨，此利济群生之境，百工士子皆可穷理也。思非悬想空悟，必见于事功。事功者，思之验也；无验之思，犹无弦之琴、无辔之马，纵有所悟，终无实用。明其理而后行其事：士者思明辨道谊，以思启民，使学术归于正；农者思察土性，以思养民，使农时得其宜；工者思考究材性，以思便民，使器用致其精；商者思通货殖，以思利民，使交易守其信；吏者思察民隐，以思安民，使治道明其源。在其位明其理，任其职尽其智，不迂腐，不机巧，不谋私，不欺民。分虽殊而理则同，皆以深思济其职、以明辨成其事。百工士子皆可勉力而行，只要慎思明辨、格物穷理，尽己之思、利济生民，便是思之实功。古人所谓“三思而后行”，正谓此也，非徒苦思冥想，乃明辨笃行也。

《孟子》不云乎：“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思之极处，在于反躬内省、明心见性，此天人合一之境，非高远难及。盖思至于极，则物我之界渐融，内外之隔渐通，公私之念渐化，此其所以为难能也。到此地步，非只明一理、辨一事，更当以四海苍生为念，以至公为心，随事顺应，此必真积力久而后能然。慎思而不弛，笃行而不疑，内外交养，德性日新。不以私智为智，而以众智为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天下之公见为明。在上者以公心思治道，选贤任能，讲信修睦，使老安少怀、鳏寡孤独各得其所；在下者以公心思义理，明辨是非，守正不阿，不阿权势，不逐流俗。克一己之私思，破世间之偏见，与万物之理相契，以明辨求和，渐至主客两忘、天人合一，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此非不学而能者，乃累善成德、自然而得，思无巨细，明理即公，到得反躬无疚、公思普照、明德全彰处，即是贤圣之域，学者苟能由慎思而明辨，由明辨而笃行，积久不懈，自能臻乎此境。

《荀子》不云乎：“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大学》不云乎：“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思与学相资，虑与得相济，此深思之本义也。深思之为用，在明理修身、济世安民：明则理通，理通则事达，事达则功成，功成则民安，民安则世治，此思之效，彰明较著，历验不爽。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循序，智德自成。观何休不窥园圃十七年，刘知几商榷旧史三十载，皆以静思明理、精虑成业，可为后学之楷。此数君子皆以公心运思、精虑成事，一己之学既成，百代之风遂开。由一身而家而乡而国而天下，人人去其妄思、存其诚明，自能心镜朗然，物无隐形，明德昭然。深思之要，全在即物穷理、躬身笃行，贵在实功实效，不在空谈虚论。人而不思，何以为人？世而弃思，何以为世？深思慎取，明辨不惑，此智道所以光明而不蔽者也。

编辑：李海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