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妈在厨房剁猪蹄,菜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地响,震得灶台上的酱油瓶子直晃悠。
我坐在堂屋的矮板凳上,手里攥着手机,盯着微信转账记录——48000。
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又退出去重新点进来,数字没变,还是48000。
公公明明说的是58000。
"妈,"我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发紧,"大哥转过来的彩礼钱……少了一万。"
菜刀停了。我妈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带着猪蹄的腥气,皱着眉头走过来拿过我的手机。
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公公不是说五万八吗?怎么到手就成四万八了?那一万块钱呢?长翅膀飞了?"
我没吭声。说实话,我心里也翻江倒海的,但我不敢往坏处想。也许是大哥转错了?也许是公公临时改了主意?可不管哪种情况,这事都让我心里堵得慌,像吞了一块没蒸熟的年糕,上不去下不来。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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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秀芹,今年二十七,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我对象叫张伟民,是家里的老二。他上头有个哥哥叫张伟强,下头还有个妹妹在外头打工。
伟民家条件一般,他爸——也就是我公公张德厚,在村里的砖窑干了大半辈子,腰都累弯了。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一家人住的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红砖房,外墙的水泥皮都掉了一大片。
我不嫌他穷。伟民这人实在,不耍滑头,对我也好。谈了两年恋爱,逢年过节从没空过手,我生理期肚子疼,他骑着电动车跑五里地去镇上给我买红糖姜茶,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回来的时候耳朵冻得通红,手里的袋子却捂得严严实实。
就冲这份心,我跟我妈说,彩礼不用多,意思意思就行。
我妈嘴上不乐意,但也没狮子大开口。最后两家坐下来商量,定了五万八,图个"我发"的好彩头。公公当时拍着胸脯说:"亲家放心,钱我来出,一分不会少。"
可公公年纪大了,不太会用手机转账。伟民又在外地工地上赶工期,走不开。公公就把钱转给了大儿子伟强,让他代转给我。
谁知道,这一转,就转出事来了。
二
我当晚就给伟民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工地上的搅拌机还在"轰轰"地响,伟民扯着嗓子喊:"啥?少了一万?不可能吧,我爸说的五万八,我亲耳听见的!"
"你问问你大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手指头把手机壳的边角都抠出了印子。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伟民回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窝火:"我问了,我哥说……他说他借了一万块钱应急,说过了年就还上。"
我一听,脑袋"嗡"的一下。
借了一万块钱应急?彩礼钱他也敢动?
"他应的什么急?"
伟民沉默了几秒钟:"他说……他老丈人住院,急着用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灶台上的水壶烧开了,"呜呜"地叫着冒白汽,我妈在旁边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把火关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实在的,大哥家的情况我也知道,嫂子娘家确实不宽裕,老丈人身体也不好,要用钱我能理解。可你不能拿彩礼钱去填窟窿啊!这钱是两家人商量好的,是我爸妈嫁闺女的脸面,你悄不吭声地截了一万,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叫什么事?
更让我扎心的是——他要是提前说一声,哪怕跟我商量一下,我说不定还能体谅。可他不吭声,转过来48000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是把我当傻子糊弄呢。
第二天,我妈坐不住了。她倒不是非要那一万块钱,她是咽不下这口气。
"秀芹,你听妈的话,这事儿得掰扯清楚。不是妈小气,是规矩不能坏。今天他能截你一万彩礼,明天他就敢动你别的钱。你嫁过去是过日子的,不是去当冤大头的。"
我知道我妈说得在理。可我又怕把事情闹大了,伤了伟民的面子,伤了两家人的和气。
正犹豫着,伟民从工地请了假赶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站在我家院子里,脸被冷风吹得粗糙发红,工装裤的膝盖上还沾着没干的水泥点子。他进门先给我妈鞠了个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婶子,这是一万块钱,我跟工友借的。我哥做的事不对,这钱我先补上,回头我找他要。"
我妈看着那个皱巴巴的信封,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没伸手去拿,反而叹了口气说:"伟民,钱你拿回去。婶子不是要为难你,婶子是想看看你们家对秀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伟民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一根桩子。他说:"婶子,我哥的事,是我们家的不对。但秀芹跟了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这一万块钱,该是彩礼就是彩礼,不能缺。"
那天晚上,伟民给他爸打了电话。公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大这事做得不地道,我去说他。"
三
后来的事,说起来倒也没有电视剧那么狗血。
腊月二十九,公公领着大哥亲自上了我家的门。大哥进门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手里拎着两瓶酒、一条烟,在堂屋里站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弟妹,是我不对。那一万块钱,是我一时糊涂,我爸已经骂过我了。钱我凑齐了,你看看。"他把手机递过来,转账记录上清清楚楚——10000。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头看了看我妈。
我妈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伟强啊,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当哥的该有个当哥的样子。弟弟要成家了,你帮衬着点是应该的,可不能帮倒忙。你老丈人住院要用钱,你跟家里人说一声,大家一起想办法,没人不帮你。可你不吭声就把彩礼截了,这让秀芹咋想?让我们家咋想?"
大哥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嗫嚅着说:"婶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那天公公走的时候,在院门口拉着我的手,粗糙的大手像老树皮一样磨得我手背生疼。他眼里含着点泪花,声音哑哑的:"秀芹啊,委屈你了。嫁到我们家,爸没什么本事,但爸心里有数,你是个好孩子。"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后来我和伟民正月初八办了婚礼,热热闹闹的,院子里摆了十二桌酒席,村里的大喇叭放着喜庆的歌,鞭炮纸屑铺了一地。大哥全程跑前跑后张罗着,端茶倒水、搬桌子、招呼客人,比谁都卖力。敬酒的时候,他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难得地笑了一下:"弟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哥以前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酒液晃荡着,映出头顶大红灯笼的光。
"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偶尔想起那一万块钱的事,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但日子嘛,就是这样——不可能事事顺心,也不可能人人完美。大哥不是坏人,他只是在自己也难的时候,做了一个不太体面的选择。
倒是伟民,经过这件事,在我心里的分量更重了。他没有和稀泥,没有让我忍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你的委屈,我看得见。
这大概就是过日子最要紧的东西——不是彩礼多少钱,而是遇到事了,那个人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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