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 哈佛女孩的背后：谁赢了，谁输了？

自从更新了哈佛女孩刘亦婷的（上、中、下）三部曲之后，收到了许多读者朋友们的留言反馈和私信支持，还有不少亲历者给我提供了独家的切口和线索，证明了我一直以来想要验证的一件事：

思考、写作、分享，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变生命广度的体验；而这种体验，本身就是回报。

如果没有对公共事务的好奇，和读者的分享，有一部分的事实（包括接下来要提到的），可能会永远尘封，不为人知。

刘亦婷的系列文章更新已经告一段落了，在合上这一页之前，我想将前文一些遗漏的事实碎片补齐，并试图追寻大家都好奇的问题的答案：

在这盘运营超级IP的大棋里，谁赢了，谁输了？这套玩法今天还有用吗？

大赢家

大多数人以为，哈佛女孩梦想，成就的是刘亦婷，或者被这个出国梦激励的千千万万的远航者。

在中篇，我们通过梳理线索发现，「鲤鱼跃龙门」式的学历升迁之路，固然是一条人人皆知的阳关道；而走独木桥的人，另有法门。

成都商人严玉德，是这场资本游戏最大的赢家。

2000年，严玉德创立的德瑞集团入主成外，完成了这所名校从公立到民办的改制。

他用学费做现金流，用「哈佛女孩」建立的品牌做杠杆，撬动了一整个教育帝国：成外、实外、成外附小、川外成都学院等，都是从这颗种子上长出的果实。

根据成实外集团披露的上市公司年度财报显示，成外小学的学费是3万/年，初中学费3.5万/年，高中国际课程9.5万/年。成外6000名在校学生，单校年学费收入就约1.5亿。

而教师成本呢？根据2009年南都周刊报道罢课时曝光的数据推算：500名教师，人均年收入仅3万左右，总工资支出不到1500万/年，只有收入的十分之一，除去其他运营成本，光成外一校，年利润就可能接近9000万。

到2018年，成实外教育集团的年收入已经膨胀到11.68亿元。

此外，在办学过程中，还有隐藏的暴利，即土地套利。

根据成实外公告，2004年，德瑞以约950万元受让土地，用于成外初中部用于建设学生公寓（5.16万㎡，地址为成都市郫都区犀浦镇银河东路），大概率拿的是科教用地，价格更低；

而十五年后的2019年，德瑞以3.94亿元将这块地卖给上市公司成实外教育——没错，就是左手倒右手，用公众资金来买大股东的资产，关联交易，15年获得了40倍回报。

最绝妙的是，为使用这地块上盖的物业，学校一直在给德瑞交租金。

也就是说，得到教育政策扶持，拿到相对较低的地价后，德瑞一边收租一边等升值，最后连地带楼一起卖了。

对于收购的理由，成实外教育表示，成都外国语学校初中部物业已投入使用超过十年。由于大众对校园食物安全及环境保护的要求日渐提高，集团计划持续建设校园及提升设施，包括翻新科学实验室及食堂营运范围。同时，担心四川德瑞未来增加租金导致学校在财务上“不划算”，甚至有被迫搬迁的可能，所以同意收购为自有物业 红星新闻-成实外教育将以8.7亿元购买大股东资产

同年，成实外同时发布公告，出资购买严强房地产的一块未开发土地：

根据公告，成实外教育拟向德瑞发展支付4.76亿元，收购严强房地产100%股权。收购完成后，严强房地产将注销，所有资产和负债都由成实外教育旗下四川外国语大学成都学院接手。截至2018年末，严强房地产净资产为2.86亿元。 严强房地产主要在成都市崇州街子古镇拥有一块未开发土地，总面积约20万平方米。收购后，成实外教育拟将该土地用于兴建实习培训基地及教学教室，以改善学习国际护理、国际酒店管理等课程大学生的实习培训条件。 每日经济新闻-成实外教育8.7亿“买地买房” 关联交易方今年3月败诉需付逾7.9亿

根据工商信息，严强房地产2011年注册设立，名下资产一直未开发。

为方便理解，整理资金流入流出信息图如下：

与获得8.7个亿回报相比，德瑞实际投入运营成外的成本并不算多，见下图：

严玉德家族的投资不只是教育，其名下的资产还包括房地产、通用航空（拥有3架赛斯纳208B小飞机，据罢课老师接受南都记者采访称，用的是提前收取的学费）、小贷公司、生态农业。

更精妙的是，德瑞在足球领域亦有布局。（感谢评论区读者F1诗的提问）

2004年，「成都德瑞足球培训中心」成立，注册资本281万元，在工商登记上不体现严玉德或德瑞持股。

在成都足协官方的公关文中，却露出了蛛丝马迹。

2002年初，成都足协利用社会资金，通过与四川德瑞集团有限公司、法国王晓明有限公司共同组建了成都德瑞足球培训中心。 足球报-王楚张修维之路或在成都复制 17年的青训幕后坚守

王晓明，原四川女子乒乓球队队员，1982年移居法国，代表法国参加过巴塞罗那和亚特兰大奥运会，根据报道口径，是「中法体育交流的知名使者」——这又是一个把跨文化组的局，政府出批文，商界出钱，国外的人搭桥找人才或技术。

作为本地资源整合方，足球培训中心绝妙地将德瑞的场地（学校的足球场）、成外教师的资源整合到了平时的训练中。

成都足协德瑞足球培训中心于2002年8月招入首批队员，集中在成都外国语学校旁的单独基地，队员集中训练和管理，聘请外国语学校的老师到基地给球员上文化课。王楚就是在这样的“原始”的体教结合模式下培养出来的优秀代表。 新华网-成都足协探体教结合新思路 觅出路解决家长后顾之忧

所以，足球培训中心这块小牌子的价值远超面额，它让德瑞持有了成都蓉城足球俱乐部5%的股权，拿到了成都市体育局每年15万元的"高水平体育后备人才基地“补助，绩效目标是"四川省锦标赛男足所有组别冠军"，整合出了三方互利的结构，见下图：

15万的财政补贴当然算不得什么，但它不仅是一笔用于培训球员的钱，而是一张政策入场券：

被认定为省级青训基地，意味着德瑞的教育品牌多了一层「体教融合」的官方背书：

于是，德瑞可以用教育赚钱，用足球换政策，用政策反哺教育扩张。

这一定程度地解释了，为何在2014年的寒冬之后，严玉德仍能顶破坚冰，再现春光。

刘亦婷：她赢了吗？

在前文的评论区，有两方相反意见。

有不少读者认为，刘亦婷已经是人生赢家：哈佛学历、中美前1%的收入、金融圈合伙人的社会地位，怎么看，都「上岸」了。

也有人认为，她只是运气好一点的姜萍，不值得尊重。

我认为，从社会影响力来说，刘亦婷完成了「美国梦」在中国的启蒙，激励了无数在中国经济腾阶段实现阶级飞升的家庭。

但从哈佛女孩这块超级IP的社会影响力来评估，有一块缺失：

千万读者所期待的持续性公共回馈，至今未有兑现——即使今天她足有余力；

作为被母亲和背后力量操盘的品牌载体，她始终未自由发声。

二十多年前，当250万的读者翻开《哈佛女孩刘亦婷》的那本书时，内心深处多少抱有对突破常规路径的一种隐隐地期待 —— 人生可以有何不同？

但到底，这一丝期待，还是被最标准化的「听话、读书、挣大钱」模板人生给辜负了。

谁输了？

最大的输家，毫无疑问，是2009年成外罢课的教师。

成都外国语学校语文教研组长李扬彬清楚记得当时情景，市领导向教职工承诺：搬迁改制后全民所有制政策全部兑现，而且待遇更好。这位领导还扬言：谁不接受改制谁走人！ 改制后成都外国语学校办学规模扩大4倍，学生由1200人扩至6000人左右；教职工由120余人增加到550人；高初中每年招生达1600人。 许多教师冲着名校的光环而来，本以为待遇优厚，结果却发现比普通公办学校还低。“刚进入那会我每月不过1500元，没有社保、公积金等福利。”一位年轻老师说，为了赚钱她只能拼命上课，但每月到手的也仅3000元左右。这位老师一打听，公办教师和她这样的招聘教师也没有太大区别，同样收入微薄。而当时，成都中学教师月均收入4000元左右。 时代在线：《一所民办公助学校的改制后遗症》

500名教师，人均年收入3万元。他们抗议的是待遇过低，且改制时承诺给教师的房子，没有着落。

从改制开始计算，30岁以下的老师，工作满14年，送一套房子；30岁以上，年龄不同，对于工作年限的要求也不同，最少的也得工作满6年。 华商报2009年11月19日

然而，教师公寓建在学校土地上，而学校土地的产权历史是混乱的，德瑞2004年以950万购入初中部土地（5.16万㎡），在上面建教学楼和宿舍，教师以为「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应该是自己的」，但实际上从土地到建筑，产权始终在德瑞手里。

德瑞2019年把这块地卖了3.94亿，而教师们可能连自己住的公寓哪天被收走都不知道。

在操场上深夜罢课的教师

当时的成都外国语学校校长王建伟，也就是和刘亦婷合影的那位

教师们的坚持，最终换来的是市政府临时托管和校方部分让步：部分教师（227名）确认了公办教师身份。这是当时见报的，唯一可以公开确认的结果。

11月8日22时，李扬彬疲惫地回到家中，此前他和上百个同事的罢课行动坚持了整整4天。 就在半小时前，成都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何华章赶到学校，宣布了成都市政府的研究决定：由市政府临时托管成都外国语学校。 11月12日20时，临时托管工作组向学校中层以上干部通报了工作进展：全校227名教师的公办身份得到了成都市人事局、市编制委员会的确认；解决了学校老师职称10年只评不聘的难题。 《一所民办公助学校的改制后遗症》

而教师指认的十年未缴的社保、产权不明的房子、无故背上的贷款，最终在公众的视野之外消解了。

外部的投资者，是第二层的输家。

关联交易，叠加控股股东套现，对中小投资者的伤害甚大：公司的学费现金流是真的在增长（营收从5亿涨到10.8亿），但利润通过关联交易流向了大股东，股价反而越跌越低。

2021年出台《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由此政策变化带来的风险，却全部由外部投资者承担。

不仅是成实外，多家上市公司都开始用骚操作转移资产：

枫叶教育（01317.HK）被审计师发现：「食堂管理费水平异常升高，3200万元流入关联方」「向学校收取知识产权使用费2300万元，无充分及合理依据」「4000万元购买的投资性物业，缺乏记录」导致每股净资产从1.51元降至0.46元，缩水70%；

天立教育（01773.HK）2021年11月29日停牌，延迟发布业绩，业内预测「将延续枫叶做法」；

据财联社报道，投资人指责此类民办教育上市公司是「趁火打劫」……

模式性套利：不会永远赢

所以，刘亦婷的故事写到这里，露出水面的，是一种模式性的套利方式——

2000年到2015年之间，中国有一类人共享着同一个公式：

用名校IP做信用杠杆，用中美信息差做套利空间，用政商关系做资源通道。

比如，赛维LDK的创始人彭小峰，靠地方政府的一路绿灯，把赛维LDK送上纽交所，成为中国最年轻的新能源首富；光伏寒冬一来，资金链断裂，留下7.36亿银行坏账。

图源：《凤凰网-财经》

后来他带着P2P平台绿能宝卷土重来，再度暴雷，如今名列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

图源：财新

而杜克法学博士王晓麟，拿着一个美国超跑品牌的壳，请动希拉里的弟弟站台，从如皋国资手里拿走66亿元和2400亩土地。

图源：财新

最终，只卖出31辆车。事发后他对外说：

“未损害美国民众利益，收割的不过是中国人而已。”

他们为什么成功呢？因为三层运作机制。

第一层，信用的双向背书。 名校、政界、国际组织的身份提供信任溢价。在中国市场，「哈佛」两个字就值一张信任票；在西方市场，「中国通」本身就是稀缺资源。

第二层，信息互相套利。 在中国，用美国光环换取信任；在美国，用中国背景换取交易机会。

第三层，政商杠杆。 所有盘子，最终都押在某种级别的关系上。

但这三层机制有一个共同的命门：它们依赖的，全是最不可控的外部变量。

窗口期的尾声

被今天的互联网怀念的「经济上行期」，也是中美跨境套利的黄金窗口期。

那时候，中国的地方政府急需国际项目来装点门面，对海归精英来者不拒；美国的资本市场对中概股充满好奇，SPAC这种「先上市后找标的」的模式尚属新鲜。

中美之间的信息差巨大，一个哈佛名字就足以撬动亿万级别的资源。

名校IP是最好用的杠杆。政商关系是最短的路径。信息不对称是最大的套利空间。

只是这个窗口，已经逐渐关闭中。

王晓麟说「收割的不过是中国人」。这句话在今天的背景下，早就变成了投机者的墓志铭。

港交所SPAC五年成绩单：5家全部了结，2家退市，3家估值缩水88.5%。2023年起，无新增SPAC上市。

在这样的故事的尾声，我们明白：

「关系驱动」撬动的资源，也终将被关系的断裂所吞噬。

本文作者：一菲

哈佛历史学硕士，AP历史教师，NHD国家历史日评委。中法美跨体系经历，企业出海亲历者。

公众号「一菲Lens」聚焦资本流动、阶层传承与家族命运的交叉地带，用Follow the Money的视角拆解商业人物的底层逻辑

哈佛女孩系列：

关于我的F.T.M资本暗流系列：

每一个商业人物的命运背后，都有一条看不见的资金链路。F.T.M框架不写："谁成功了谁失败了"，而是追问： 钱从哪里来，经过了谁的手，最终流向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