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病住院后,女儿二话不说给我转了5万2,我供了8年的侄子给我寄来了一个包裹,我打开后默默把女儿给我的钱全退回去了
我出院那天,女儿在电话里说钱收到了,语气平得跟念账本一样,我听着心里反倒踏实,觉得这孩子总算没白养。
可回到家,门口那个包裹还在鞋柜上,我没舍得拆完,只把胶带划开了一半,就那么敞着口放着,谁进谁出都能看一眼。
包裹是侄子从深圳寄来的,快递单上写着保价五千,我看了半天,觉得这孩子傻,什么东西要保价五千。
这事得从我住院那天说起,前后拢共二十三天。
我是腊月十一住的院,那天下着小雨,我自己坐公交去的,六站路,下车走了两百多米,裤腿湿了半截,到急诊一量血压,高压一百九,医生没让我回家,说再晚来半天,脑子里的血管说不准就崩了。
我打电话给女儿,她在开会,压着嗓子说知道了,回头就来。
回头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多她才到,提了一兜子水果,苹果橘子香蕉,最上面还搁着一盒车厘子,标签上贴着八十八块,我嫌贵,她说医院门口就这个价。
她坐下来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三次,第三次她直接站起来,说妈我这几天实在走不开,项目在验收,我让护工照顾你,钱我出。
我说行,你忙你的。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掏出手机,说给你转点钱吧,你手里别紧着。
我还没说话,手机就响了,我拿起来看,五万二。
我说你转这么多干啥,我又不是动手术。
她说你先花着,不够再说。
五万二,不是五万,也不是五万五,就是五万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转这个数,也没问,后来想想,大概是她卡里就剩这些活钱。
我养了她三十四年,她给我转钱只用了四秒钟。
护工是她找的,一天两百六,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话不多,手脚还算利索,就是老爱跟我打听我女儿干啥工作的,一个月挣多少,我就说不知道,真不知道。
住院第三天,我侄子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在深圳,做手机贴膜,后来改做二手手机,再后来听说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店,具体干啥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一年到头就春节发个微信,有时候连微信也忘了发。
电话里他问我住哪个医院,哪个科,几楼几床,问得特别细。
我说你问这么细干啥,你还能飞回来?
他说我问问,心里有个数。
我说六楼心内科,十七床,靠窗户那个。
他说知道了,姑,你好好养着。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嘀咕,问这么细,别是真要回来,来回机票两千多,不值当。
结果他没回来。
包裹是第五天到的,医院门口的快递柜,吴姐帮我取的,一个纸箱子,不大,比鞋盒子大不了多少,挺沉,吴姐说不会是水果吧,这大冬天的,寄水果不冻坏了。
我说不知道,先放着吧,出院再拆。
那几天我心里其实不痛快,女儿一共来了三趟,第一趟待了十分钟,第二趟是周末,待了半个钟头,第三趟是我出院前一天,坐了二十分钟,中间接了四个电话,每次都压着声音,可病房里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什么合同、什么发票、什么公章不在你那儿吗。
她走的时候我说,你忙就不用天天来。
她说妈你别多想,我这是真抽不开身。
我没多想,我哪敢多想。
同病房的老周头比我大两岁,九十二,也是心梗,他儿子在国外,回不来,天天视频,一视频就哭,老周头把手机举得老远,说别哭别哭,爸没事,你那边几点了,快睡觉。
挂了视频他就跟我念叨,说儿子不容易,时差十二个小时,白天黑夜都拧着。
我说那你还哭啥。
他说我不哭,我是看他哭我难受。
老周头住到第九天就出院了,临走把他床头柜里剩下的一包纸巾给我留下,说拿着用,别买,医院小卖部贵。
他走了之后,十七床就剩我一个,晚上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声一响,我就醒,醒了就看窗户,看窗帘缝里偶尔扫过去的车灯,一辆过去,又一辆过去,我就想,哪一辆是我女儿的车呢。
她总共来了三趟,我不记得她车是什么颜色了。
第十天下午,女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妈我跟你说个事,春节我可能得去趟新加坡,公司派的,初五之前回来,到时候接你上我那儿住。
我说行。
她说你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
她说那我挂了啊,这边开会呢。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缝,从灯口一直裂到墙根,我看了一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第十一天,我隔壁床新住进来一个老太太,七十八,三个闺女轮流伺候,今天老大明天老二后天老三,一个人一天,交接的时候还开个小会,说今天妈吃了多少,血压多少,晚上睡了几觉,我听着都觉得累。
可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跟这个说闺女你给我倒杯水,跟那个说闺女你帮我把枕头拍拍松。
晚上熄了灯,老太太跟我搭话,说大姐你家几个孩子。
我说一个闺女。
她说闺女好,闺女是贴心小棉袄。
我说嗯,棉袄在开会。
老太太没听清,说啥?
我说没啥,睡吧。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这些年的事。
我三十一岁那年生的我闺女,难产,在县医院折腾了一天一夜,那时候我男人还在,他在产房外面蹲了一宿,后来孩子抱出来,他看了一眼说,像你,然后就哭了,一个三十多的大男人,蹲在走廊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闺女八岁那年,我男人没了,矿上出的事,赔了三万八,我把钱存了个定期,一直没动,后来供闺女念书,一本一本地取,取到最后一本,存折上还剩七百块钱。
我闺女争气,考到省城的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一年回来一趟,后来变成两年回来一趟。
我不怨她,真不怨。
这年头谁不忙呢。
第十五天,我侄子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啥时候出院。
我说快了,医生说再观察观察。
他说姑,我给你寄了个东西,你回去再拆。
我说你寄的啥。
他说你拆了就知道。
我说你这孩子,搞这么神秘。
他笑了一下,说也没啥,就是点东西,你别嫌孬就行。
我说你花那钱干啥,你在深圳也不容易。
他说姑,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忘了?
我没忘。
他七岁那年掉进村东头的冰窟窿里,是我从冰上爬过去把他拽上来的,我自己也掉进去半截,回家发了三天烧,他爸也就是我哥,提着一兜鸡蛋来看我,说妹子,你这恩情哥记着。
后来我哥嫂出去打工,孩子就搁我这儿,一搁就是八年,从七岁搁到十五岁,供他吃供他穿供他念书,他没考上高中,我托人给他找了个技校,学了两年修手机,毕业那年他去了深圳,走的时候我给他塞了八百块钱,他死活不要,我硬塞他包里,他上车之后给我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姑,我记着。
这一记,就是八年。
这八年里他回来过两次,一次是他妈没了,一次是他结婚,结婚我随了两千块钱的礼,他媳妇是湖南的,矮矮小小的,见人就笑,给我敬茶的时候叫了声姑,声音脆生生的。
再往后就是逢年过节发个微信,有时候是一个“新年好”,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包,我也不会回,就搁着,等下一个。
包裹是第十八天到家的,我闺女来接我出院,开车绕到楼下,帮我拎东西,看见那个纸箱子,说妈这啥呀。
我说你弟寄的。
她说哪个弟。
我说你大军弟。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帮我拎到楼上,搁在鞋柜上,说我先回去了,公司那边还一堆事呢,你按时吃药,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你吃饭了再走。
她说不了,路上买个汉堡就行。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起来烧了壶水,给自己倒了杯,然后把那个纸箱子抱过来,找了把剪刀,把胶带划开。
箱子盖一掀,我先看见的是一层泡沫纸,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我拆了半天,拆出来一个铁盒子,铁的,灰蓝色,巴掌大,上面印着“徐福记”三个字,我认得,是装糖果的那种铁皮盒,我哥小时候攒过,攒一盒子能换一根冰棍。
我把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皮筋都老化了,一碰就断,钱倒是新的,一看就是从银行取出来就没动过,我数了数,八千整。
八千块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格纸,边上还有毛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侄子念书少,字一直不好看。
纸条上写:姑,我听说你住院了,我这几天店里盘货走不开,对不住,这八千块钱是我攒的,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你住院那天我就想给你转,可我银行卡没绑微信,我让媳妇弄她也不会,我就想着寄现金吧,你拿着踏实。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我把纸条放回铁盒里,把铁盒盖上,抱着那个铁盒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一件事。
我闺女小时候也给我写过纸条,她写的是:妈妈,我长大给你买大房子。
那张纸条我还夹在相册里,纸都黄了。
后来她真买房子了,首付是我添的,八万,我把那三万八的矿难赔偿款取出来的时候,银行柜员还问我,阿姨你取这么多现金干啥,我说给我闺女买房,她说你闺女真幸福。
我闺女住进新房那天给我发了张照片,客厅挺大,沙发是布艺的,米白色,她说妈你来住几天吧,我说不去了,我去了你那沙发该脏了。
我想着想着,就去厨房煮了锅小米粥,煮上又不想吃了,关了火,把粥倒进了水池里。
倒完了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我女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妈,出院手续办好了,钱从你那张卡里扣的,你回头看看余额对不对。
我没回。
我点开转账记录,找到那条五万二,按了退还。
系统问我:确定退还?
我点了确定。
退完了我给我闺女发了条消息:钱你收回去,我有钱花。
她过了半个钟头回了一个字:哦。
又过了十分钟,补了一句:那你有事再跟我说。
我没再回。
我侄子那八千块钱我没退,我把它从铁盒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拿红纸包上,塞进了我床头柜最里头那个抽屉,抽屉里还有我男人的一张一寸照片和我娘留下的一副银镯子。
过了两天,我哥给我打了个电话,就是我侄子他爸,他在老家,跟我嫂子离了之后一直一个人过,他问我身体咋样,我说好多了,他说大军给你寄东西了吧,我说寄了,他说这孩子跟我说了,说你住院他回不来,心里不得劲,我说没事,心意到了就行。
我哥在电话里顿了一会儿,说妹子,你别怪大军,他那店年前压了一堆货,是真走不开。
我说我没怪他。
我哥说,你也别怪你闺女,我听大军说你闺女现在管着几十号人呢,比你哥有出息。
我说我没怪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我谁也没怪,可心里就是有个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那几天我老在琢磨一件事,五万二和八千,到底哪个更重。
按钱说,没法比。
可按别的说呢。
我想不明白。
后来我听小区里一个老姐妹说,她闺女在国外的,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过年发个红包,两百美金,折人民币一千四,她说她拿着那一千四,去超市买了一车东西,推着车在超市里转,转着转着就哭了,收银员问她咋了,她说没事,高兴的。
还有个老姐妹,儿子就在本市,离着四站路,一个月来一趟,来了就坐沙发上刷手机,刷一个钟头走人,她说她就盼着儿子刷手机的时候能抬头看她一眼,有一回她儿子真抬头了,她心里咯噔一下,结果她儿子说的是:妈你那个wifi密码是多少来着。
这些话我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完了又觉得没意思。
我住院第二十三天出的院,大年二十七。
过年我闺女没去成新加坡,公司临时改了计划,她三十那天下午来了,提了一兜子年货,有鱼有肉还有一箱车厘子,又是八十八那种,我说你上回买那个我还没吃完呢,她说那都多长时间了,别吃了扔了吧。
她在我这儿吃的年夜饭,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吃了十二个,说妈你包的饺子还是那个味。
我说你爱吃就多吃点。
她说嗯。
吃完饭她刷了会儿手机,刷着刷着靠沙发上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条毯子,她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个工作群,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滚,我看了两眼,没看懂,就把她手机关了搁茶几上。
她睡到快十点才醒,醒了就说妈我得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个视频会。
我说走吧,路上慢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那个钱你怎么给我退回来了。
我说我有钱。
她说你有是你的,我给是我的。
我说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初五那天,我侄子带着媳妇孩子来了,一家三口,开了十几个钟头的车,后备箱里塞了一堆东西,有湖南的腊肉,有深圳的鱿鱼干,还有给我买的一件羽绒服,枣红色的,我试了试,挺合身,就是颜色太艳了,我一把年纪穿这个出门,人家还以为我要去扭秧歌。
我侄子说姑你穿着好看,显年轻。
他媳妇在旁边笑,说姑你就穿吧,大军挑了一下午呢,试了七八家店。
他儿子六岁,管我叫姑奶奶,满屋子跑,跑到我床头柜那儿拉开抽屉,把那个红纸包翻出来了,举着喊,爸爸这是啥。
我侄子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一下就红了,说姑你咋没花呢。
我说我舍不得花。
他说你有啥舍不得的,那就是给你花的。
我说我留着,留着你儿子将来念书用。
他媳妇在旁边说,姑,你留着干啥呀,大军现在能挣,不差这八千。
我说那我也留着。
那顿饭是我做的,炖了只鸡,炒了几个菜,我侄子吃了三碗米饭,说姑你做的饭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我说你小时候可没少吃,一顿能吃两碗,你哥那会儿还说我偏心,说我把肉都给你盛了。
他说我大爷说的没错,你就是偏心我。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来他大爷就是我男人,早没了。
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媳妇帮我刷碗,刷着刷着跟我说,姑,大军其实那几天能回来的,店里是他合伙人在盯着,他就是不好意思跟你说,他怕回来了你问他挣多少钱,他今年生意不好,赔了好几万,没脸见你。
我手里拿着个碗,冲了半天水,没说话。
他媳妇又说,那八千块钱是他把烟戒了攒的,我说你少抽点烟,他说我戒了烟给我姑寄钱,结果真戒了,戒了快四个月了。
我把碗扣在沥水架上,说知道了。
他们走的时候是初六下午,我侄子把车打着火又下来,跑到我跟前,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塞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个小铁盒,还是徐福记的,跟寄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说姑,这个你拿着,里面是空的,你留着装东西,下回我回来再给你装满。
我说你拉倒吧,别装了,你留着钱自己花。
他笑了笑,上车走了。
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他媳妇摇下车窗朝我摆手,我也摆了摆手,手举到一半就放下了。
我回到屋里,把那个空铁盒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个装了八千块钱的铁盒并排搁着,两个盒子一模一样,一个满的,一个空的。
我看了它们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我闺女发了条消息:你那边忙完了没有,忙完了回来吃顿饭,妈给你包饺子。
她过了二十分钟回:这周末吧,这周末应该没事。
我说行,那我买肉馅。
她说妈你别买超市那种现成的,你上菜市场买前腿肉,让人家给你绞,香。
我说知道了。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搁下,去阳台上把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拿出来,抖了抖,挂在了衣柜最外面那格,想着周末闺女回来,让她看看,她要说不难看,我就穿着出门买菜。
那件衣服吊牌还没剪,我翻了半天找着剪刀,剪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屋里暖气太足。
剪完了我把吊牌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搁在茶几上,想着下回侄子来,让他看看,这衣服我穿了,没搁着。
那两个铁盒,我现在每天擦一遍,满的那个搁里头,空的搁外头。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五万二和八千,到底哪个更重。
我闺女那五万二我退了,侄子的八千我收了,收得心安理得。
可有时候半夜醒了,我又觉得,这事好像不是这么算的。
你们说,那句“我有钱花”说出口的时候,我到底是在跟谁较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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