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冈·明肖：法国，“大到不能倒，也大到救不起”

【文/ 沃尔夫冈·明肖】

达里奥·福（Dario Fo）1974年的剧作《付不起？就不付！》（译名，Can't Pay? Won't Pay!）是意大利战后文学的伟大作品之一。该剧探讨了意大利共产党内部温和派与强硬派之间的斗争，福将观众拖入“铅色年代”（Years of Lead）那种狂热而暴力的氛围之中。

当然，那个世界在意大利早已死去并被埋葬；然而，福的故事同样适用于现代法国左翼。法国左翼同样被派系斗争所撕裂——即便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意大利不同，法国的激进派现在似乎正在占上风。

达里奥·福1974年的剧作《付不起？就不付！》

不过，比起该剧作的故事，其剧名才是与当代法国最相关的。因为这个国家在某个时点完全有可能停止偿还债务。如果债务人付不起，他们就不会付。但一个理论上付得起的债务人，仍可能选择不付。

作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之一，法国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借口。但当政治介入时，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其不祥后果将远远超出银行的资产负债表。

这里的经济学并不难懂。一旦债务超过某个阈值，法国就有陷入债务陷阱的风险。借债过多——公共债务已达3.6万亿欧元，占GDP的119%——债权人就会紧张到开始抛售债券。卖者多于买者，利率就会上升，这反过来又会提高未来债务的偿还成本。各国起初往往不会注意到这个过程——然而，从斯里兰卡到阿根廷，它就这样发生了。

法国国债收益率走势，目前已超过意大利和希腊的国债收益率。

当一个国家陷入债务陷阱时，有四条潜在的逃生路线。最惨烈的选项或许就是直接违约。然后，是两种紧缩形式：要么通过增税和减支来强制紧缩，要么出售国有土地或企业。最后，中央银行可以为政府提供资金并印更多的钱，这在实践中意味着购买政府债务。最后一种策略有助于压低利率，就像最近日本发生的情况那样。

政治决定了这四种选项中的哪种组合会被选中。法国选民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投票给将平衡预算置于优先地位的候选人了，在该国的政治文化中，后者被认为是很不时髦的事。的确，根据目前民调预测，最有可能进入下届法国总统选举第二轮的两名候选人，恰恰也是最不负财政责任的两位：右翼“国民联盟”领袖玛丽娜·勒庞，以及“不屈法国”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

就梅朗雄的政党而言，我们完全可以问：到底不屈服于什么？债券市场吗？梅朗雄赞成取消欧洲央行持有的法国债务。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提出了一个古老的金融诡计：保留法国借来的所有钱，永不偿还本金，也永不支付利息。

梅朗雄的“永续零息债券”（perpetual zero-coupon）把戏——这是该方案的正式名称——是他想让本国债务违约的一种技术化说法。此举将让他有空间举更多新债，从而为其竞选开支承诺提供资金。然而，梅朗雄绝无可能说服欧盟其他成员国、尤其是德国同意这一方案。如果他当选并真的推行这一计划，法国很可能会崩盘式地退出欧元区，甚至退出欧盟本身。

公平地说，从现在到明年4月法国总统选举第一轮投票期间，民调数字很可能会发生变化，尽管如何变化尚不清楚。一种叛乱的气息已降临在这个“六边形国家”（hexagon，法国别称），而这很可能对梅朗雄有利。毕竟，一场由高中生发起的、厌倦了拥挤破败教室的抗议，已从巴黎蔓延到法国其他地区。此前，25万学生走上街头，迫使约500所学校关闭。

抗议中还爆发了自发的暴力事件，示威者向警察投掷杂物，纵火焚烧汽车和建筑物。到上周末，警方已逮捕近7000人——大部分是年轻人，其中三分之一将面临起诉。但这并不仅仅是一场穷人的叛乱：就连巴黎亨利四世中学（Lycée Henri-IV）等精英学校的学生，也因为对破败的学校和日益升级的国家暴力感到不满，而加入他们同龄人的行列。梅朗雄比其他任何政客都更善于利用这种狂热的氛围。

玛丽娜·勒庞则代表了政治光谱的另一端：愤怒的农村中产阶级所代表的法国。她在民调中长期领先，尽管她在涉及滥用欧盟资金的审判中被判有罪，却丝毫未影响其人气。正如“法律战”（lawfare）对特朗普不起作用一样，它在法国也没有奏效，虽然有传言称，曾在2018年导致国家瘫痪的“黄马甲”（gilets jaunes）最终可能会加入学生的行列。

公平地说，与梅朗雄不同，勒庞并不打算让法国债务违约。但如果她坚持实施最近提出的税收和支出计划，最终可能落入类似的境地。新增收入的最大来源之一，是单方面将法国对欧盟预算的贡献削减三分之二——这一政策早有先例。在改名为“国民联盟”之前，勒庞的政党叫“国民阵线”——在其领袖、玛丽娜·勒庞的父亲让-玛丽·勒庞（Jean-Marie Le Pen）的领导下，退出欧盟是核心政策。

玛丽娜·勒庞本人直到2019年仍支持法国退出欧盟。尽管她不再明确谈论“Frexit”（法国脱欧），但她的政策和梅朗雄的政策一样，都与欧盟成员国身份格格不入。如果法国拒缴会费，欧盟将停止运转——这与法国若债务违约导致欧盟崩溃的情况如出一辙，届时只剩下德国和荷兰为整个欧盟的运作提供资金。

当然，距离法国大选第一轮投票还有六个月，中间派政客仍有可能作为可行的候选人脱颖而出。但要获胜，这样的人仍得以某种形式违约。也许债券持有人还能拿到他们被承诺的——但养老金领取者、学生或农民将需要被牺牲，以维持法国的财政状况。

然而，我难以看到任何场景：一个像马克龙那样的激进中间派能作为意外赢家出现，并让国家回归自由主义中间派改革的道路。毕竟，马克龙是2017年当选的：他的政治实验在政治和经济上都已经失败。随着马克龙十年总统任期走向尾声，法国城市在燃烧，金融市场在猜测法国是否会债务违约。这不是马克龙所谓的“中间派革命”原本应有的结局。

法国属于“大到不能倒——也大到救不起”的国家类别。如果它出于政治原因拒绝紧缩，它也会拒绝出售资产。他们不会拍卖《蒙娜丽莎》或贝叶挂毯（Bayeux Tapestry）。这恰好给我们留下了两条走出危机的路径：某种形式的违约，加上中央银行的救助，二者择一或兼而有之。

当然，欧洲央行可以直接购买法国债务。这将降低法国债券的利率，但解决不了其根本的债务问题。的确，欧洲央行可以把支持力度推到如此极端的程度，以至于欧元区本身最终背上更高的债务和通胀，其他国家也会纷纷排队要求支持。比如，意大利的公共财政管理远比法国好，但意大利的债务水平相较其经济规模而言也更高。

因此，欧洲央行可能会发现自己陷入一个境地：帮法国是错，不帮也是错。这正是欧元区的根本问题：一旦大国在政治和经济上分化，末日就不远了。到那时唯一能帮你的，就是一个能强制趋同的政治联盟。欧元区危机是建立这样一个联盟的最后时刻。但欧盟领导人没有解决该集团根深蒂固的金融问题，反而只做了防止紧急情况失控所需的最低限度的事，比如向已经负债累累的国家提供廉价贷款。

10月中旬，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表示，法国必须自行解决债务问题。

我们过去常说布鲁塞尔在“踢罐子”（kicking the can down the road，把问题拖后）。好吧，我们现在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周围堆满了装满罐子的垃圾箱。随着极右翼政党在欧洲各地崛起，如今再谈政治联盟为时已晚；况且，高通胀意味着欧洲央行的回旋余地比十年前小得多。没有人能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某种形式的金融危机是大概率事件。

这让我们回到了福的剧作，以及当时的意大利与今天的法国之间的根本区别。《付不起？就不付！》讲的是意大利共产党内部的一场争论，当时的意共已经放弃了激进主义，接受了紧缩政策，并向政治中心靠拢。福本人则是强硬派。正如他谈到资本家时所说：“要让那帮流氓脑子清醒，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塞进粪坑，然后打开水闸！”这也是梅朗雄的语言——只不过与福不同的是，他的戏剧不局限于剧院舞台。

（原文刊登于UnHerd网站，原标题为：法国即将债务违约？平衡预算这事儿，实在“不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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