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学校不是“混日子”的地方，更不该把人逼成混日子的人

前阵子回粤西老家县城，碰到了高中同学阿凯，他在下面镇里的初中当老师快8年了。

毕业那会他是我们班最热血的人，抱着“要让山里娃走出大山”的念头考的特岗教师，每次同学聚会都跟我们讲班里哪个孩子又考了高分，眼睛亮得发光。

可这次吃饭他喝了两杯啤酒就苦笑：“现在网上都骂我们乡村老师懒、端着铁饭碗混日子，可谁知道我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太懂他说的“熬不动”是什么意思，去年我跟着他去学校待过两天，亲眼见过乡村老师的处境有多难。

你以为我们不想好好教书？

光是应付杂事都耗光了力气 阿凯他们学校一共才7个老师，他一个人教三个年级的数学，还要兼着体育、美术两门课，连个能一起备课讨论的同科老师都没有。

城里的老师有集体教研、名师带教，每年还有各种培训机会，他工作8年，去市里学习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上课只能凭着自己刚毕业那会学的经验摸索，想搞点新的教学方法，连个搭把手试课的人都找不到。

比教研难的是管学生：他班里32个孩子，27个是留守儿童，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住，老一辈连字都不识几个，别说辅导作业了，孩子逃学去网吧，打电话给家长，家长只会说“老师麻烦你多管管，我们在外地顾不上”。

上次有个孩子连着三天没来上学，阿凯翻了两座山跑到他家里找，爷爷奶奶还在打麻将，说“孩子说不想去就不去了，我们也管不住”，阿凯把孩子劝回学校，回来还要写3000字的学生情况说明，当天的作业改到凌晨1点。

还有一堆跟教书没关系的活要干：要帮着催村民交医保，要统计各种留守儿童数据，要组织家长答各种安全教育的线上题，隔三差五还要下乡走访贫困户，真正能坐下来备课、陪孩子写作业的时间，还不到三分之一。

他苦笑着说：“我刚上班那会熬夜写教案，给基础差的孩子免费补功课，现在下班回到宿舍只想躺着，不是懒，是真的被这些杂事耗得一点力气都没了。”

如果只是累也就算了，更让人泄气的是干多干少一个样，干的多反而错的多。

阿凯去年带的初二年级，数学平均分比上年高了12分，三个孩子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他以为今年评中级职称肯定有戏，结果名额最后给了一个比他早来3年的老教师。

那个老教师一周才上4节课，平时经常请假去镇上打牌，作业都让学生互相改，就胜在工龄够，各种应付检查的台账做的漂亮，领导说“人家资历老，先给老同志，你年轻还有机会”。

还有上次班里有个男生上课打闹，自己从椅子上摔下来擦破了点皮，家长还没说什么，校长第一时间就把阿凯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说“你怎么看的学生？

要是家长闹到教育局，你自己担责任”，最后还是阿凯自己掏了两百块钱买了水果去学生家里道歉，才把事平了。

他说：“你认真管学生，管严了家长闹，管松了成绩上不去领导骂，你熬夜备课搞教研，不如人家跟领导关系好、台账做的漂亮。反正好好干也没人看得见，混日子也不会少拿工资，换你你怎么选？”

网上总说老师要无私奉献，可乡村老师也是普通人，也要吃饭养家啊。

阿凯每个月到手工资才4200块，住的是学校90年代建的老宿舍，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洗澡要去楼下的公共澡堂。

去年冬天有次临时通知去市里开教研会，两点开会一点半才通知他，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赶过去，散会的时候已经六点了，最后一班回镇上的车已经走了，他打不到车，冒着寒风走了10公里的山路回学校，到家都11点了，鞋都磨破了个洞，进门的时候冻得话都说不出来。

有次他罚一个连续一周没写作业的学生站了5分钟，家长第二天就跑到学校闹，说他体罚孩子，要去教育局告他，最后阿凯当着全校老师的面给家长道歉，那段时间他连课都不敢大声讲。

他说：“刚毕业那会我真的想教一辈子书，现在我就盼着能早点考去县城，不是我不想待在这，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我想起上次去他班里，几个孩子看见我都怯生生的打招呼，阿凯摸着一个小丫头的头说，这孩子上次数学考了满分，特别聪明，就是家里条件不好，说不定以后能考上重点大学。

其实哪有天生就想躺平的乡村老师啊？

当初考上特岗、背着行李进山的时候，谁不是抱着一腔热血，想真真切切教出几个有出息的孩子？

可天天被杂事耗着，被不合理的考核寒着心，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成问题，再热的血也会凉啊。

别再动不动就骂乡村老师懒了，少给他们派点没用的活，少搞点形式主义的检查，让干的好的老师真的能涨工资、评职称，让他们不用为了生计发愁，谁不愿意好好教书呢？

就像阿凯说的：“只要让我们能踏踏实实站在讲台上，不用被乱七八糟的事分心，我们比谁都想让这些孩子走出去。”

毕竟，能守在大山里教书的人，从来都不是为了那点工资。

别让这些愿意扎根基层的好人，既流汗又流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