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白居易 · 《琵琶行》
客人已经上船，送客的人也跟着上了船，酒喝过了，江上没有乐声，喝得不成欢，眼看要分手，心里反而惨惨的。江面一片茫茫，月亮浸在水里。
就在这时，水面上传来琵琶声。送客的人忘了回去，客人也不再提开船的事。
这是元和十一年的秋天，送客的人叫白居易，四十多岁，官职是江州司马，一个没有多少实权的闲职。前一年夏天，宰相武元衡上朝途中被刺杀。白居易那时是太子的属官，照规矩，这件事原本轮不到他开口，可他还是上了一道奏疏，请朝廷赶紧抓凶手。有人抓住“越职言事”四个字，一路把他贬到江州，也就是今天的九江。在这里，他已经住了一年。
循着声音，船上的人低声问：是谁在弹？
琵琶停了。
半天没有人应。
船移了过去，靠得近了，又添了酒，重新点上灯，把宴席摆开。请了又请，一个女子才从船舱里走出来，怀里抱着琵琶，半边脸还遮着。
她是从长安来的。
坐下来调弦，才拨了两三声，曲子还没有成形，里面已经有了情。一根弦一根弦地压低了，像是在诉说一生没有得到的东西。
后来，她讲起自己的事。
跟两位有名的乐师学琵琶，十三岁学成，进了京城乐坊里最好的一队。一曲弹完，乐师也服气；妆成以后，连同辈的歌女也嫉妒。富家子弟争着送丝绸，一曲下来，红绡数不清。
年复一年，就这样欢笑着过去。
后来，弟弟从军走了，乐坊里照看她的阿姨死了，年纪也一天天大起来，门前的车马渐渐稀了。最后，她嫁给了一个商人。
商人看重利，轻看别离。
上个月到浮梁买茶去了，留下她一个人守着江口的一条空船。
月光绕着船。
江水是冷的。
夜深以后，她忽然梦见少年时候的事，在梦里哭，眼泪混着胭脂，流了一脸。
白居易听她弹琵琶的时候，已经在叹气。听完这些话，叹得更重。
他对她说，我们都是漂在天边的人，相逢，何必要先认识。
然后，也讲起自己。
去年离开京城，被贬到这里，一直病着。浔阳偏僻，一年到头听不到音乐；住处低湿，黄芦和苦竹绕着屋子长。早晚听见的，只有杜鹃的悲啼和猿猴的哀鸣。春天花开的早晨，秋天的月夜，常常拿着酒，一个人喝。山歌和村笛，吵吵嚷嚷，实在难听。
今晚听了你的琵琶，像听了仙乐。
耳朵一下子明亮了。
自从被贬出京，白居易一向恬然自安，觉得没有什么。可这一晚，听了这个人说的话，他才头一回真正觉得，自己原来是一个被贬的人。
白居易请她再坐下来弹一曲，说要为她写一首诗。
她站了很久，才重新坐下。
把弦拧紧。
这一回，弹出来的声音比先前更急，也更悲。
满座的人听着，都掩着脸哭。
要问谁哭得最多，是江州司马。
那件青色的官服，都湿了。
后来，这一夜成了一首长诗。
六百一十六个字。
题目叫《琵琶行》。
本文依据公开史料写成，个别细节出于文学处理，如有出入，以史料为准。
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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