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34年10月，于都河的浮桥拆了，主力红军踏上西去的路。留下来的人站在河岸上，看着队伍走远，然后转过身，面对的是几十万压过来的国民党军。
中央苏区留下的，是1.6万余名红军将士和游击队员，再加上数万名带伤带病的伤病员，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把这些人叫作“死亡之师”。他们接到的任务，是伪装成主力，拖住追兵，让走远的那支队伍能走得再远一些。
留守的指挥班子由项英、陈毅、瞿秋白、陈潭秋、贺昌几个人组成，名义上是一个分局，实际上手里能调的兵很少，能打仗的骨干更少，大部分是地方武装、赤卫队和来不及撤走的干部。他们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是打赢，是“拖”，是把国民党军的注意力钉在苏区，让西进的主力少挨几脚。
这种“拖”的代价很快就显现出来。从1934年11月瑞金失守，到1935年2月，前后不过三个月，中央苏区的县城和圩镇几乎全部落到了国民党军手里。留下来的部队被切成一块一块，各自往山里钻，往边界上退，往一切还能藏人的地方挪。
瞿秋白在转移途中被捕，何叔衡在突围时牺牲，刘伯坚负伤被俘，后来在大余的街市上戴着镣铐走过，写下了“带镣长街行，蹒跚复蹒跚”。这些人没有走成长征，他们留在了苏区，用另一种方式把命交了出去。
主力走后，国民党军对苏区的处置，不是简单的驻兵设防。
“清剿”的指令里带着很清楚的字眼：民尽匪尽，屋换石头，人换种。保甲制度被重新推起来，五家连坐、十户连坐，一户有人“通共”，整保整甲跟着受罚。
移民并村把山里的老百姓赶到平原上的集中点，天亮才能出点种地，太阳落山前必须回去，进出要经过保甲长点头。这套办法的目的只有一个：把游击队和老百姓之间的那根线剪断，让山里的人吃不上饭、递不出消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剪不断的线，就用血来洗。瑞金被杀18000人，宁都被杀4800人，兴国被杀2100人，于都被杀3000人，整个中央苏区约有80万人死在“清剿”的刀口下。福建长汀楼子坝村34户人家143人，除了一名外出探亲的八旬老妪，全村被杀绝。
赣州一地的烈士有10.8万余人，其中大约一半是在苏区沦陷之后遇害的干部和群众。这些数字落在纸面上是一行一行的，落在当年的山村里，是一个一个没有人再走出来的家门。
江善忠是兴国合富乡人，十五岁参加农协，后来做了乡苏维埃主席，主力长征前被留下来，在兴国一带带着游击队活动。国民党方面悬赏五千块大洋买他的人头，他照样在方太、石源、崇贤的山里转。
1934年12月，兴国苏区全部沦陷。江善忠接到任务，安置一批红军伤病员，他把二十多个人藏进了石门寨的冰心洞。没过几天，敌人得到了消息，从寨口压过来。他面前只有两条路：退进寨子跟伤员会合，但伤员太多，转移不掉；或者把敌人引开，引到岔道上去，那条岔道的尽头是芒槌峰，一座陡得几乎无路可退的石峰。
他选了芒槌峰。他利用山岩作掩护，一枪一枪地把敌人往峰上引，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砸，能搬动的石头都砸完了，他身上也已经中了几处伤。
在峰顶，他脱下灰布褂子，蘸着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在布上写了两行字：死到阴间不反水，保护共产党万万年。写完之后，他爬上峰顶，举起最后一块石头砸下去，然后转身跳下了悬崖，那一年他二十一岁。
项英和陈毅带着突围出来的残部，几经辗转，在1935年春天到了赣粤边的油山。从这里开始，是另一段日子：昼伏夜出，夜宿山洞，吃野果、嚼草根，四个人背靠背裹着一条破毛毯取暖，有的干部和战士只有一条裤子，轮流穿着出门。
国民党军在外面修碉堡、拉封锁线、赶老百姓出山，游击队在山里被压得越来越薄，可线没有断。群众进山砍柴的时候，把粮食和盐藏在竹杠里带进来，有人被抓住之后打断了手指、烧了头发，还是没有说出游击队的去向。
从1934年主力走的那一天起，到1949年这片土地换了旗子，中间隔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南方的红军游击队改编成了新四军，开上了抗日的战线；留下来没有走的人，有的进了山，有的回了乡，有的在保甲簿上被划掉了名字，有的在某个夜里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1.6万留守的人，最后走出深山改编成新四军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人留在了他们倒下的地方，留在了瑞金的田埂边、兴国的山坳里、于都的河滩上、长汀的村子后面。
十五年之后，当红旗重新插上那些县城的城头时，当年在芒槌峰上跳下去的那个人已经二十一岁很久了，梅岭石洞里写下的那三首诗已经传开了，而在保甲簿上一笔勾掉的那些名字，再也没有人能把它们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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