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我是在一阵若有若无的馨香里停下脚步的。香不浓，却极韧，仿佛从远处牵来一根细丝，轻轻勾住鼻尖。抬头，路旁那排桂花树已悄悄换了颜色。前些日子还是墨绿的叶，如今叶腋间爆出密密匝匝的金黄。每一朵都很小，米粒一般，四片花瓣谦卑地向外翻着，中间一星嫩黄花蕊，怯生生地立着。成千上万朵聚在一起，竟把整棵树染成金色，在十月澄澈的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
我每日清晨都来看它。
桂花算不上艳丽。没有牡丹的雍容，没有荷花的清雅，也没有梅花的孤傲。它只是安静地开，安静地香。可这香实在奇妙。刻意去闻，它淡淡的，似有若无；若忘了它，它又忽然浓起来。一阵风过，整条小径浸在甜丝丝的气息里，甜得轻，轻得远，没有半点腻。
李渔说“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大概只说对了一半。桂香之妙，不在浓，也不在清，而在浓与清之间的分寸。浓时不逼人，淡时不远人。它来得悄然，去得也悄然。你抓不住它，它却把衣襟、呼吸和梦境都染香了。
一日，我站在树下，看开始有了落花，忽然觉得桂花很懂得分寸。它不争春，不邀宠，不在百花喧闹时凑热闹。它选在秋天，选在万物开始沉静的时候，安安静静开上七八天，开完就落，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这让我想起一些人和事。真正有力量的东西，大概都这样：不张扬，不辩解，只按自己的节奏来，来了又走，走了留香。
朱淑真有句诗：“人与花心各自香。”我从前并不在意，现在好像明白了一些。花有花心，人有人心，各有各的香，不必趋同，不必比较。桂花若去模仿牡丹，便失了桂花的魂；人若去追逐别人的活法，也便丢了自己的心。各自香着，各自落着，大概就是最好的状态。
又过一天，我去看时，树下已铺了薄薄一层落花，像一幅金色绒毯。细看，每一朵都还完整，四片花瓣，嫩黄花蕊，只是颜色淡了些，已被时光洗过。树上的花还密密开着，馨香依旧。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筛下斑驳光影，照在细碎的花上，明暗交错，竟像无数小小的星星，有的亮着，有的暗着，有的正在坠落。
第三日，风大了一些。我远远就看见花瓣在飘落。不是“感时花溅泪”的飘零，而是一种从容的告别。一朵一朵，轻轻离开枝头，打着旋儿，像天空撒下一把金色的雪。我伸手去接，一朵花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低头看时，它似乎已被掌心的温度暖得有些蔫了，可那香气固执地留在皮肤上，经久不散。
到了第五日，花期便尽了。树上的金黄渐渐稀疏，最后只剩空落落的枝条和更加清冷的绿叶。我站在那里，心里有些空，却又觉得这种空也是一种圆满。桂花落了，可桂香还在。那些香气，那些光影，那些站在树下发愣的片刻，都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忽然觉得，落并不是结束。桂花把香留在风里，把花交给泥土，然后安静地等下一个秋天。人的许多不甘，或许就来自总想留住什么。可桂花不，它开过，香过，便已足够。
我想起柳永的《望海潮》，“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写得真好。据说金主完颜亮读到这里，遂起南侵之意。从前觉得这传说有些夸张，现在却有些懂了。倒不是说桂花真能颠覆一个王朝，而是说，世间真正动人的东西，从来都是不露声色的美。它不喊叫，不炫耀，却能在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慢慢生根，发芽，直到某一天忽然开出花来。桂花的香气，不就是这样的吗？
回家的路上，风又起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桂花树，它们安安静静站着，像从来没有开过花，也像从来没有落过花。可我知道，它们开过了，也落过了。明年秋天，它们还会再开，再落。而我，还会站在树下，看那些细碎的金黄，闻那若有若无的香，想一些有的没的。
这样想着，脚下的落花便不再只是落花。它们是桂花的语言，是秋天的信笺，是时光轻轻翻过的一页。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在它们落下的那一刻，恰好经过，恰好停下，恰好闻见了那一缕香。
如此，便很好了。
作者简介：刘自强，现居南京，南京作家协会资深会员。曾在各报刊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作品。出版有《cdma在中国》30余万字，南京出版社出版。《巅峰谋略》40余万字，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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