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里的小琵琶精白蕊姬究竟得了什么病？

乾隆二十二年五月十五日巳时，紫禁城储秀宫偏殿，太医苏钰的手指从一只苍白的手腕上移开。

他在脉案折单上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脉息虚细，势甚危笃”。

躺在床上的女人三十六岁，入宫十六年，膝下无子，在嫔位上坐了整整十六年，再也没有挪动过一步。

太医退下之后不到半个时辰，这个女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到养心殿，乾隆帝下旨辍朝二日，命和硕亲王以下、内大臣公侯伯都统等官以上齐集举哀。

同年十一月初二日，她的金棺被送入清东陵裕陵妃园寝，葬在了皇帝身边。

她没有留下名字。

后世管她叫怡嫔柏氏。

《清史稿·后妃列传》对她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连生卒年都没有完整记录。

关于她的死因，官方档案中只写了一个字——“病”。

什么病？

怎么病的？

病了多少年？

这些信息散落在清宫脉案和用药底簿的残页之间，需要从泛黄的档案中一页一页地拼凑。

而在两百多年后，一部名为《如懿传》的电视剧把她从历史的尘埃里翻了出来，给了她一个新的名字——白蕊姬，给了她一段完整的命运，还给了她一个在剧中反复出现的诊断：下红之症。

这个诊断，是整个悲剧的医学注脚。

乾隆二十二年五月，柏氏去世前三个月，她的母亲范氏在苏州病故。

档案记载，乾隆帝下旨让柏氏的父亲柏士彩携家人赴京，理由是“柏士彩年已六十九岁，令其夫妇长途往返不可无亲人扶侍”。

柏士彩到了北京，见到了病榻上的女儿。

三个月后，怡嫔薨逝，葬入裕陵妃园寝。

她的妹妹白贵人柏氏，后来在常在位上熬了四十六年，乾隆五十九年才晋为贵人，嘉庆八年去世，活到了七十三岁。

姐姐三十六岁就死了，妹妹却活到了嘉庆朝，姐妹二人同样入宫，同样无子，命运却判若云泥。

《如懿传》中白蕊姬被赐“下红之症”的剧情，在清代后妃医案中并非没有现实对应。

清代宫廷医学档案中，涉及妇科出血症状的记录并不罕见。

中医妇科将“经血非时崩下不止或淋漓漏下不尽”称为崩漏，前者为“崩”，后者为“漏”。

崩漏的病因，《黄帝内经》中已有论述，后世医家归纳为劳伤过度、脾肾气虚、暴怒伤肝、肝不藏血等几大类。

在等级森严的宫廷之中，妃嫔情志不遂、忧郁愤怒是最常见致病因素。

清代宫廷医案的研究者发现，从肝论治在清宫医案中应用极为广泛，许多妇科病症的根源都指向肝气郁结。

怡嫔柏氏从乾隆初年入宫到乾隆二十二年去世，在嫔位上停留了十六年。

这十六年中，她的位分从未晋升。

乾隆六年二月十三日，她与海贵人、叶赫勒贵人一同被诏晋为嫔，十一月二十二日行册封礼。

此后，乾隆十年、十三年、十五年，后宫多次大规模晋封，与她同时入宫的许多嫔妃陆续升为妃、贵妃，她却始终停在嫔位上。

史料中找不到她失宠的具体原因，只留下一条线索：她的妹妹柏氏在乾隆十年通过内府选秀入宫，初封常在，此后也在常在位上坐了四十多年。

姐妹二人在后宫中的位分都低，都没有生育子女。

清宫医案的整理者指出，清代后妃疾病多以情志因素为重要诱因。

循贵妃伊尔根觉罗氏的脉案显示，她长期受湿疹、咳嗽等症困扰，病源与“情志不遂”相关，太医的治疗方案以清肝养荣为主。

道光朝的彤贵妃也曾因肝郁导致月经不调，医案中记载的症状包括“经期不准，或数月不至，或一月两至”。

这些记录说明，后宫女性的身体状况与她们的心理处境之间存在着直接关联。

下红之症在中医文献中的记载，可以追溯到《金匮要略》中的“妇人宿有癥病，经断未及三月，而得漏下不止”。

明代《景岳全书·妇人规》将崩漏的病因归纳为“火盛迫血妄行”和“气虚不能统摄”两大端。

清代《医宗金鉴·妇科心法要诀》进一步将崩漏分为虚实两类，实者多因热迫血行或瘀血阻滞，虚者多因脾虚气陷或肾阳不足。

在宫廷医疗条件下，妃嫔所患的崩漏之症，其根本原因往往不在单纯的脏腑失调，而在长期情志抑郁导致的肝气郁结，进而影响脾的统血功能。

怡嫔柏氏去世前三年，乾隆十九年，后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乾隆帝的贵妃高佳氏去世，追谥慧贤皇贵妃。

高佳氏从宝亲王时期就是弘历的侧福晋，乾隆二年封贵妃，十年晋皇贵妃，去世时不到三十五岁。

清宫档案中关于高佳氏的死因记载同样简略，只说是“病逝”。

一个不到三十五岁的女性，从贵妃到皇贵妃，位分到达了一个嫔妃所能到达的顶点，却在盛年病逝。

她的病情在清宫医案中有零星记录，涉及“气血两亏”等症状。

把怡嫔柏氏和高佳氏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种结构性的规律：乾隆后宫中有生育记录的妃嫔只有十位，在全部有封号的四十一位后妃中占比不到四分之一。

乾隆一生共有二十七位子女，其中十一个孩子在十岁前夭折。

生育本身对清代宫廷女性而言就是一道鬼门关。

康熙原配皇后赫舍里氏在生育皇子时血崩而亡。

乾隆的忻贵妃戴佳氏，根据宫中医案分析，极有可能死于难产。

令妃魏佳氏十年间怀孕七次，生下六个孩子，四十九岁时病逝，清宫脉案记载的死因是“气血双亏，肺络损伤”，长期生育导致的身体亏空是重要原因。

回到白蕊姬这个角色。

她在剧中怀孕时，太医叮嘱她多吃鱼虾贝类，说可以生出聪明康健的孩子。

怀孕后有人在鱼虾中下水银，导致她生下畸形儿。

在剧中她的孩子生下后四肢细小、腹部鼓大、隐隐泛着蓝光。

这是水银中毒的典型症状。

虽然这是文学虚构，但清代宫廷中水银和朱砂的使用并非完全不可能。

朱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在中医中有镇静安神的功效，清代宫廷中妃嫔服用含朱砂的药物以缓解失眠、焦虑等症状，在《清宫医案集成》中有明确记载。

令妃魏佳氏去世一百五十多年后，考古人员在检测其遗骸时发现了大量朱砂成分。

长期服用含汞药物导致的慢性中毒，可能是她身体日渐虚弱的原因之一。

《如懿传》中白蕊姬被诊断“下红之症”后，太医束手无策，只能眼看她日渐虚弱。

这并非文学的夸张。

清代宫廷中妃嫔所患的崩漏之症，在当时的医学条件下确实难以根治。

崩漏的治疗需要根据虚实寒热辨证施治，实者清热凉血或活血化瘀，虚者补气摄血或温肾固冲。

但在后宫环境中，妃嫔的病因往往不是单纯的脏腑失调，而是长期情志抑郁导致的肝郁化火，进而迫血妄行。

这种由情绪因素驱动的疾病，在无法改变处境的情况下，药物只能缓解症状，无法根除病因。

怡嫔柏氏在宫中度过了十六年，没有生育，没有晋升，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生活的记录。

乾隆二十二年五月，她在储秀宫去世。

她的丈夫下令辍朝二日，给了她一个嫔位妃嫔所能得到的最高规格的丧仪。

然后她被葬入了裕陵妃园寝，埋在了乾隆帝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她的妹妹继续在常在位上熬了四十多年，直到乾隆五十九年，乾隆帝禅位前夕，才被晋封为贵人。

乾隆五十九年十月二十四日，白贵人柏氏接到了晋封的旨意。

此时距离她姐姐怡嫔去世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里，乾隆后宫经历了富察皇后去世、那拉皇后断发、令贵妃去世、皇贵妃魏佳氏晋封等一系列事件，许多曾经风光一时的妃嫔都已离世。

白贵人却依然活着，在常在位上熬过了乾隆朝的大部分时间，最终等到了一个贵人的封号。

嘉庆三年，她又被尊为白太贵人。

嘉庆八年六月，她在宫中去世，年七十三岁，是乾隆后宫中有明确记载的妃嫔中寿命较长的一位。

两姐妹，一个三十六岁病逝，一个七十三岁善终。

她们都入宫，都无子，都在妃嫔的低阶位上度过了一生。

区别只在于：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清代后宫女性的命运，很多时候就是这么简单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