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剧《本杰明·巴顿奇事》口碑逆转：从烦人到动人

一部音乐剧能像主人公一样“逆生长”吗？正在公共剧院上演的《本杰明·巴顿奇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开场让人不耐烦，收尾却美得动人。

这部从伦敦转来、换了美国演员班底的作品于周三晚在公共剧院开演，目标直指百老汇。全剧时长2小时40分钟，含一次15分钟中场休息。它的风格带着浓郁的乡野气息，群唱段落里塞满了絮絮叨叨、保罗·班扬式的铺陈，需要观众花些时间适应。但那种时常令人困惑、又颇为自得的气质，始终没能让评论者买账。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下半场。当许多配角退场、说书式的花招被撤下，两位浪漫主角终于获得空间自由呼吸时，整部剧的成色陡然提升。他们是从坟墓演回娘胎的本杰明，由安德鲁·杜兰德饰演；以及他一生的爱人埃洛温，由凯尔西·金梅尔演绎，带着泥土般的质朴感。这对演员之间真挚而炽热的爱意，不是那种打了鸡血的舞台式“假装深情”，而是实打实的相互眷恋——这也是全剧最大的资产，足以成为推荐这部诚恳之作的理由。

不过，素材和导演杰思罗·康普顿的调度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冷静下来、找到焦点。多数人熟悉菲茨杰拉德的这个短篇，是通过大卫·芬奇执导、布拉德·皮特主演的电影。这次，作曲达伦·克拉克与编剧康普顿（两人共同作词）把故事从美国巴尔的摩搬到英国康沃尔海岸，时间起点也从1860年改为1918年。这个改动很聪明：一战期间，数百万英国孩子失去父亲，不得不快速长大——与本杰明的处境颇为相似；那个年代原声的、悲喜交加的酒吧音乐，也构成了这部凯尔特风味浓郁的配乐基底。而最超现实的一点或许是：一个生下来就是70岁模样的婴儿。

本杰明一出生就是会说话、会阅读的老人，甚至还自带一副眼镜。幸运的是，这是全剧唯一不去费力解释的情节设定。但暗色很快浮现：母亲玛丽（Sachiko Mae 饰）厌恶自己生下的这个她眼中的“怪物”，还唱了一首情绪阴郁到近乎滑稽的歌，把婴儿比作拖船入海的巨型海怪克拉肯。父亲罗杰（Brandon J. Ellis 饰）则因妻子对自己的伤害而迁怒于儿子。

随着岁月与皱纹一同褪去，本杰明必须为自己找到乐观的理由，他在全剧最好的一首歌《A Little Life》里唱出了这份心气。音乐始终优美、有代入感，只是略显重复。而他存在的头号理由，是当地酒吧女招待埃洛温。他55岁（大致如此），她25岁。放在2026年的语境里，她发表了一番演讲，解释为什么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值黄金年龄。

两人相爱，计划离开小镇，却因父母的干预而分离多年。上半场的另一个难题在于事情太多：本杰明从70岁演到上半场结束时的44岁，出海十年，还在二战中加入了皇家海军。康普顿的舞台设计（此人堪称全能）利用了航海旅程与海滨地点，布景像一艘沉没的渔船，舞台上漂浮的小浮标在夜里亮起，化作天体。整体气质让人想起2010年代百老汇那批小巧的模拟系音乐剧，仿佛故事就发生在潮湿的老酒馆里，比如《Once》和《Hadestown》。安娜·凯尔西的服装既呼应时代，又让演员们看起来像在红钩区一家讲究良心的肉铺上班。

那支由演员兼任乐手的班底演奏出色、演唱漂亮，但在前90分钟里，要分清他们扮演的众多角色实在费劲。等到第二幕的潮水涌来，整部剧不再是一连串急促的事件罗列和对“时间”的直白点题，而变成对失去、对我们如何甘愿浪费大量生命的更成熟思索。

杜兰德与金梅尔在下半场浪漫得令人心颤，且不是那种程式化的音乐剧浪漫。也许因为这两位本就不是典型的浪漫主角，他们的表演扎实、可触。与整晚只演本杰明的杜兰德不同，金梅尔要分饰多角，包括一只羊。但能注意到，在一些情绪浓烈的唱段之后，或埃洛温与本杰明对峙的场次之后，她不会轻易抽离、迅速归队，那些情绪会停留。

她的投入与和杜兰德的化学反应成就了这部音乐剧，杜兰德同样如此。这位演员的职业生涯颇为有趣：他多出现在古怪喜剧里，比如《The Robber Bridegroom》、Go-Go's 乐队题材的《Head Over Heels》和俗气的《Shucked》。但在上一季的《Dead Outlaw》中——他在那里基本被定型为尸体——他唱了一首平静的《Normal》，让人想看到更多他的正剧功底。杜兰德兑现了这份期待。他有一张迷人的脸，让他不必用力过猛就能演婴儿也演老人，而这在如此宽泛又傻气的剧本里极易演砸。他身上有一种松弛、轻盈与随性的智慧，与周围的喧闹形成对照。临近结尾，当本杰明以50岁的年纪、年轻人的身体，迎来《我们的小镇》里艾米莉·韦布式的那刻领悟时，这位演员的感染力极强。

“谁知道你还剩多少时间？”他对生理年龄已与自己相同的儿子说，“别浪费一秒钟。”然后，那件悲伤而必然的事发生了。尘归尘，我们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