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空间“装”进新生活

本报记者 窦瀚洋

杭钢公园利用工业遗存打造的观光小火车。 李盛韬摄

今年国庆假期，M511光影汇举办的草坪演艺活动。 杨瑞雪摄

黄昏时分，灯光亮起，位于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的杭钢公园一号高炉，80多米高的炉体像一座立着的黑色山体，锈红色钢铁骨架在暮色中勾出粗犷的轮廓。草坪上，孩童们正在追逐嬉闹；不远处就是经过改造的钢铁工业风餐厅……

仅仅几年前，这片“工业风打卡地”还是荒草丛生的废弃厂区。得益于城市有机更新，在杭州，类似这样工业遗存重获新生的故事还有许多，摒弃“大拆大建”，聚焦文商旅融合、文创科创集聚、公共空间再造三大方向，工业记忆与城市发展共融共生。

延续工业底色：

钢铁森林蝶变活力地标

杭钢公园的转身，从一个“留”字开始。

这里曾是杭州钢铁厂半山钢铁基地，2015年底基地关停，留下了斑驳厂房、纵横管线和长满荒草的空地。这么大一片厂区，又装着几代人的记忆，怎么用起来？几轮调研论证之后，规划方定下原则：从钢铁生产的核心工艺入手，按建筑的可利用性逐个筛选，最终3座高炉、2座焦炉、1座湿法熄焦塔被保留下来。

“更新过程中，杭钢公园坚持‘保护性更新’与‘创新性活化’并重，没有简单拆除废弃设施，而是将工业元素与生态修复、文化传承有机结合。”杭钢公园运营方、杭州运河辰祥工业遗址综合保护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胡卫说。

主持一期设计的建筑师刘家琨介绍，设计以锈红混凝土为基本材质，通过廊、阁、桥和新建建筑，把分散的工业遗存串联起来，让工业风貌、运河文化与杭州特有的山水意境在同一空间里交织。走上新建的廊桥，一侧是保留原貌的炉体，一侧是运河水面，工业与山水收进同一个取景框。

如何把人引进去？如今，一号高炉主打产商融合，各种文创品牌纷纷落地；旧焦化厂区改成焦炉展厅，现代艺术展就搭在原来的工业结构之间；高炉旁的矿槽作业区引入餐饮，为公园完善配套体验。

“原始的老物件，是这座建筑的历史，更是灵魂。”在矿槽餐厅负责人曹磊眼里，它们是别处复刻不出来的东西。他把餐厅的全国首店放在这里，原本的漏斗结构、梁柱和水泥墙都原样保留。“窗外独一无二的工业景观带来别具一格的松弛享受。”

老厂房的可能性还在延伸。连廊新增灯光与演艺配套，变成空中沉浸式演艺舞台；小火车沿原运煤铁轨穿行于高炉之间，工业氛围浓厚；工业遗存滑道“熔炉冲刺”依托原址皮带通廊结构改建，从高炉旁呼啸而下，近20米的落差带来30秒的“极速光轮”体验；今年1月，近万平方米冰雪世界开启，“工业锈带”变身“冰雪秀带”。“所有改造，都是为了让老建筑能被人走进、被人看见、被人热爱。”胡卫说。

不仅如此，保持“周周有活动、月月有高潮”的运营节奏，带动杭钢公园人气持续攀升。4.5万平方米的中央大草坪承接风暴电音节、草莓音乐节、氧气音乐节等万人级演出；高炉连廊变成空中沉浸式舞台，“文艺赋美·高炉有戏”轮番上演越剧、民乐；60余场头部首发首秀首展相继在此落地，看中的正是高炉、焦炉作为背景的视觉稀缺性……钢铁骨架依旧，里面装的东西持续更新，公园真正焕发生机、汇聚人气。

数据便是明证：2025年至今，园区已引进82家科创、数智、文创类企业，新增产业人口超2000人，年产值突破12.5亿元；累计举办436场特色活动，吸引客流超613万人次。

融通科技文化：

胶片仓库变身数字文旅空间

与杭钢公园的“钢铁森林”不同，M511光影汇的转型，浓缩在一间胶片仓库里。

西湖区老和山脚下，西溪路511号，早年是浙江省电影公司的胶片仓库，《庐山恋》《铁道游击队》等影片的珍贵胶片曾在这里存放。经过改建，这间仓库如今成了体验科技文旅的热门打卡点。

自2024年10月启幕以来，M511光影汇就锚定了“光影+科技+艺术”的数字文旅赛道——以数字技术为依托创新空间体验，打造集内容“创作+智作+卖座”于一体的内容服务，陆续推出《消失的法老》《巴黎圣母院》等主题VR展览，8K超高清多功能沉浸探索空间“深空未来”中的《太空遨游1.0：光的旅程》《太空遨游2.0：时空尽头》等系列产品，环境式驻演音乐剧《茶无此人》，沉浸式赛博朋克剧场《黑盒游戏》等一批数字化、年轻态的文化作品。

M511光影汇相关负责人，浙江光影空间文化创意有限公司党支部书记、董事尚杨介绍，人工智能主题沉浸式戏剧《黑盒游戏》，将舞台搬进一座充满科技感的“未来赛博都市”，让观众在约800平方米的实景剧场中近距离体验打斗、舞蹈等互动剧情。该剧上演以来，平均上座率达七成，形成了较强的粉丝黏性，为城市文化消费注入了新活力。

聚焦城市更新数字演绎、文化遗产活化、AI+交互导览等核心能力，M511光影汇打破物理空间限制，形成一个个空间内容解决方案。

今年暑期，M511光影汇全面推出“演出+展览+游园”一体化玩法，首次入选杭州奇妙夜“十大夜秀”点位，2个月累计接待观众近25万人次，观众平均停留时长较往常提升20%以上；M511光影汇运营两周年之际，推出跨越中秋国庆双节，涵盖30余项活动、百场演出的系列活动，为市民游客提供了近距离感受科技文旅魅力的机会，国庆假期接待观众超3万人次，客流同比增长10%。

如今在M511光影汇里，市民游客可以充实地待上一天：上午“体验”宇航员生活，下午“游历欧洲”，晚上“穿越”至未来赛博AI世界或明代昆曲戏班的游船之上……人工智能实时交互、激光动态追踪、多声道空间音效等技术营造出丰富场景。

在尚杨看来，老厂房之所以能实现华丽转身，离不开科技和文化的有机融入。“精品内容生产、场景智能制作和复合文化体验融为一体，让消费体验变得更潮。”她说，从胶片到代码，从银幕到舞台，这间仓库装下的不再只是电影，而是一条正在生长的数字文化产业链。

联结生活空间：

油罐旧址化作城市文化客厅

如果说杭钢公园回答的是“怎么留”，M511光影汇回答的是“怎么用”，那么位于京杭大运河畔的小河公园给出的答案是“怎么融”——把工业遗存融入市民百姓的日常生活。

位于拱墅区拱宸桥街道的小河公园，前身是新中国成立后浙江第一座油库，建成于1951年。随着时代发展，油库完成历史使命，于2019年全面关停。

近年来，运河两岸持续提升改造，油库向南，是烟火气十足的小河直街历史文化街区，向北则是大名鼎鼎的桥西历史文化街区。这一区域日益与周边格格不入。

2020年，改造正式启动，设计之初，便确定要融入杭州的城市生活。考虑到场地的历史价值，4座历史仓库和7个油罐被保留下来，改造成剧院、活动空间、商店和垂直交通，用耐候钢匹配裸露的混凝土和红砖，场地特有的工业气质得以延续。

顺着运河边的步道走进去，几座灰白色的旧油罐立在绿意里，罐身密密匝匝打满大小不一的圆孔：白天，阳光从孔洞里穿过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错落的光斑；傍晚亮灯，整座罐体透出暖黄的光，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巨大的灯笼。

不管白天还是傍晚，公园内的露天演艺平台“花阶浮亭”总是很热闹。这里曾是油库的下沉式空桶仓房，保留了原有混凝土屋顶与粗壮梁柱结构，拆除封闭墙体后，空间完全敞开，下沉场地铺满细石，地面设置多组圆形平台，如同睡莲浮于水面，是公园里最核心的户外文化演出场地，音乐会、诗歌节、公共艺文展演等不断。

油库关停前，这里是运河边一段封闭的生产岸线，改造之后，公园把边界打开，既有艺文展区，也有景观休闲区，市民沿运河散步，可以在几座旧油罐之间喝一杯咖啡、带宠物坐下歇脚，或者就近看一场演出。

2025年七夕节当天，小河公园跨运河人行桥正式开通，主桥平面呈“Y”形，一侧是工业遗存改造的公共空间，一侧是繁华的商业区和密集的住宅区，从空间上打通了运河两岸，进一步拉近了运河两岸的生活。把工业遗存从“被参观”变成“被使用”，是小河公园最见功夫的地方：它不再是一处需要专程前来的地标，而是散步路上即可抵达的日常场景。

从杭钢公园的“钢铁森林”，到M511的“光影造梦”，再到小河公园的“油罐灯笼”，3种空间形态、3条转化路径，指向同一个问题：老工业区转型之后，城市该如何延续工业记忆、活化工业空间，使其继续融入城市发展。

在杭州，这样的转化并非孤例。杭钢公园配套建设的图书馆、青少年活动中心，拱宸桥西由老厂房改造的刀剪剑、扇、伞博物馆群，都已成为市民游客可以走进去的文化客厅……工业记忆与创新活力在同一片空间里激荡出新的时代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