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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在今天,具备这种能力的年轻人何其之少,在世界各国都如此,中国大概也不能例外。非常好,真的,非常之好!
来吧,年轻人,我和耶路撒冷一起欢迎你!
雅各布
我看见的脸
有一天上午,我打开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发现了那些脸。脸在照片上、书页中、图像上,一张上有一张脸。都是面部特写,五官、皮肉、毛发甚至一个小疙瘩和一颗痣都精致细微,完整地泄露了主人的秘密。一共三百五十二张。我把这些不同颜色、新旧不一的脸摊开在地板上,争取不让任何两个人相互遮蔽。他们占据了房间里所有的空地,然后延伸到与别人合租的房间的走道上。摆完后,一回头,我发现一大半眼睛都直盯着我。那感觉不知道你是否能想象,惊悚、壮观,像一个太空归来的宇航员突然置身烟火世界,像一个久旷的旅人猛地看见了众生的人间。只是他们都沉默着,黑压压地沉默,不是他们不会叫喊,而是集体将声音压在了平面的嗓子后面。
好,老实交代,我有收藏脸的喜好。在打开抽屉之前,在把他们像世界地图一样铺展开之前,我都没有明确意识到,竟然收藏了这么多脸。我随即打开电脑,在一个叫“我们”的文件夹里,找到了另外五百七十六张脸,我竟然给它们编了号。最后一张是“No.576”。毫无疑问,这个名单还会继续变长。这些电子图片一部分是从网络上下载的,更多的是我用数码相机拍下来之后存储在“我们”文件夹里的。那时候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六分,接下来的七个半小时,除了一次拿面包当午饭、倒三杯茶、去两趟厕所,晚饭之前我就没出过屋,我把所有的脸都认真看了一遍。
不必评价我的摄影技术有多好或多赖,也不必臧否我的选取图片的眼光有多高和多浅,因为我无一例外地认为那些脸都丰富鲜明、深义饱满。限于专栏的主题,我只向你描述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脸,如果你碰巧在这个年龄,请告诉我,他们是老还是年轻,他们是不是他们:
1. 被拍的时候他碰巧油光满面。根据经验,这油光是隔夜的,否则很难分布得如此均匀,而偏偏在嘴巴周围油光稀少,肯定被擦过。他也许刷过牙,或者吃过早餐,早起之后他对这张脸唯一的处理就是擦了一下嘴巴。我看见他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第一拨上班的人挤在地铁里。还可以推断出他是个胖子,起码脸上的肉结实,事实也是如此,在呼吸的间隙他会咂摸一两下嘴,或者下意识地扯扯嘴角,脸上的横肉就出来了。照片的清晰度比较好,他的脸往斜上方扬起,他的半个黑眼圈、渗出油来的粗大毛孔还有半开的嘴清晰地进入了镜头。因为抽烟,每两个牙齿之间都有一道黑垢。这个男人的喉结在被定格的一瞬间正在上升,我听见他发出受了惊吓一般的呼噜声,然后我闻到一股既不雅又不洁的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在站着做梦,抓着地铁扶手,身体随着地铁轻微摇晃。
2. 这张年轻女人的照片很怪异,一直到锁骨你都看不见衣服,当然,照片里的女人到锁骨处为止。她的皮肤很好,白皙细嫩,如果你往她身体的其他部位联想,乃至想到整个裸体,你的联想都不算离谱,因为被拍下这张照片时,她的确是全裸,鞋袜都没穿。她正在大街上裸奔。关于裸奔你一定会为她设计很多条理由,但现在不必猜,她刚从超市里出来,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没有像店员诬陷的那样偷了东西,两分钟前她愤怒地脱光衣服,你们看,哪个地方藏了东西?她像身体一样清白。你可以想见那是一具漂亮的身体。她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重新穿好衣服,而是愤怒地出了超市的大门,在她迈开大步冲上马路的时候,脸上的愤怒和屈辱不见了。她跑起来,像飞入高空的鸟一样自由地伸展和跃动四肢,脱掉衣服如同抖掉尘埃、卸掉盔甲,如同出离红尘升入仙境,无羁无绊,仿佛终于解脱,她的脸上是发泄和自由的欢欣。我无法向你描述一张自由的脸是什么样子,请想象一下最平静的睡眠,此刻她做到了。后来我看到报道,这个年轻女人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的生活不比我们每一个人更好,也不比我们每一个人更坏。
3. 嫖客半遮着脸,用一 只眼偷偷打量摄像机。这是一张影像资料的截图。三七开的分头在左边的鬓角支棱起来,象征了他的惊惶。为什么通常的嫖客脸上都要挂满了肉?为什么这样的男人通常都会有一个下垂的眼袋?的确只有一个,另外一个被手捂住了。他的黑眼仁歪向一边,他在寻找和躲闪,嘴角像猎物掉进陷阱那样不自然地抽搐。他把一件女人的红绿相间的衣服搭在光溜溜的肥厚肩膀上。有几根黑硬的鼻毛从没捂住的鼻孔里伸出来。
4. 这是个妓女的侧面照。据我推测,遮住半个脸惊慌失措的那个男人不是她的客人,因为她的背景墙壁是淡黄色的墙纸,而那个男人身后是白墙。她的衣着不多,像淑女一样端坐,这从她挺直且稍稍后倾的脖颈可以看出;她平视,像淑女一样夹着香烟的右手放在嘴边,烟雾升腾,如王维的大漠孤烟一样笔直。她的脸上也有长河落日一样平静的表情,为了生活她什么都不在乎,甚至不去点掉鼻翼上的一颗黑痣,不去用厚粉底遮住腮上一颗泛红的小疙瘩。她没有嫖客那样的身家和地位,只有临危时的努力镇定,装也得装出来,她还年轻,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失掉丧家之犬的尊严。
5. 他的脸从无数张含混的面孔中清晰地浮现出来。这是冬天下午的北京十字路口,骑自行车的和行人一起等绿灯亮起来。我在路对面和他们一样等那旷日持久的红灯熄灭,我把相机举起来,看都没看就摁了快门,他便鬼使神差地从人群里像浮雕一样凸出来。他咬着右边的下嘴唇,坐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风吹乱他的头发,看不出原来的发型。如果不是因为咬嘴唇导致肌肉收缩,就是风吹歪了他的脸:五官在右半边脸上急剧地皱到一起。头发是干的,脸也是干的,水分被风吹走,吹来的是尘土,所以他的头发泛白脸泛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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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高思佳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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