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第一杯，不再是奶茶，而是中国海风蟹

福建省宁德市霞浦县的海上水产养殖网箱，绵延成片，铺满海面。今天，我国约 1.8 万公里的海岸线，成了一条宽阔的海洋水产养殖带：陆上建着养殖场、育苗场、加工厂；潮间带底播着蛤蜊、扇贝等贝类；近岸浅海用浮筏、网箱养着鲍鱼、海鱼等水产，再往外，是深水网箱、智能化养殖平台养殖着经济价值更高的水产。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风机“立”海

今年，秋天的第一份期待，不是奶茶，是风车蟹。

山东潍坊昌邑的海岸线上，大片盐田向远方铺展，强劲海风掠过滩涂，远远望过去，一排排白色海上风机立在海面，叶片缓缓转动，而风机扎根海底的基座，基座四周,布满了人工鱼礁，成了鱼虾蟹的家园。我们说的风车蟹，就藏在这些大风车之下。

渤海山东莱州湾海域，三峡能源昌邑海上风电项目工作人员将人工鱼礁投放到风机底部,作为全国首个“风光渔”同场建设海上风电项目，昌邑项目开启了“海上风电 + 海洋牧场”的融合探索之路。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距离风场几十公里的陆上集控中心，是这片风电场的“大脑”。海底正在开展一场针对渔业资源的修复行动。通过水下监测设备可以观察到人工鱼礁区域的实况：鱼群在礁石间游动，蟹类沿礁体爬行，贝类依附礁石表面生存。

海域投放了两种功能定位不同的人工鱼礁。一种叫柱球形育幼礁，三米来高，上半是开圆孔的半球，下半是带方孔的圆柱，中间中空——孔洞供鱼虾出入，空腔让海水顺畅流过，粗糙的礁面好让鱼卵和藻类附着。说白了，这是鱼虾幼体的“育婴房”。另一种叫梯形集鱼礁，孔洞开得更大更密，给成年鱼虾和底栖蟹类做藏身处，能削弱近底海流，让鱼群安稳停留。

渤海山东莱州湾海域，三峡能源昌邑海上风电项目增殖放流了数以亿尾中国对虾、三疣梭子蟹、半滑舌鳎的苗种。海底监测实况表明，海底鱼虾螃蟹的数量得到了一定恢复。摄影∣张忠民

目前，这片海底的鱼礁已经投放完毕，累计投放了1.6万空方。配套的，是每年雷打不动的人工增殖放流——这几年，中国对虾、三疣梭子蟹、半滑舌鳎的苗种陆续放归莱州湾，数以亿尾、千万尾计。

监测结果显示，投放鱼礁的海域，渔业资源生物量相比未投礁的对照区提升超过118%。鱼礁稳固海床，海藻贝类附着生长，又成为海洋生物的饵料。但生态修复并非一蹴而就，海上风机设计寿命普遍为25年，海洋生态的完整复原，可能需要更为漫长的时间。从渔获充盈到资源枯竭，再到鱼礁投放、苗种放归，风机与鱼群共存，映射出人对待海洋方式的巨大转变。

农牧化“养”海

地处长江口的舟山渔场饵料充足，被称作“东海鱼仓”，曾经是大黄鱼、小黄鱼等多种经济鱼类的核心聚集地，而舟山渔场因过度捕捞导致的大黄鱼产量变化，是渔场衰败极具代表性的样本。

为挽救渔业资源，伏季休渔制度逐步落地，从黄东海推广至全国全部海域。历经三十多年休渔养护，主要经济鱼类产量有所回升，但规模性的传统渔汛依旧没有归来。

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沈家门渔港码头海鲜集市，远海渔运船只在渔港卸下数万斤渔获。舟山渔场与黄渤海渔场、南海沿岸渔场和北部湾渔场为我国四大渔场。20 世纪六七十年代，舟山渔场的“四大鱼产”——大黄鱼、小黄鱼、带鱼和乌贼——的年捕捞量可达万吨级别，如今渔场之名已经名不副实。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近海资源衰退之后，社会开始重新思考和海洋相处的模式。先民早明白一个道理：海不能榨干，要养着用。这一道理，真正变成国家层面的系统工程，却是近几十年才发生的事。

70年代，渔业资源衰退，“海洋农牧化”正式被提出。分为两个方向：一边是“农业化”，在浅海变海为田，养藻养贝养鱼；一边是“牧业化”，把苗种培育到一定阶段放归大海，让它自由生长，再合理捕捞。一耕一牧，要的是把我国海域改造成高产稳产的海洋农牧场。

过去海洋牧场的发展，是农牧化和工程化为主的初始阶段。如今，海洋牧场建设正迈入数字化和体系化的新阶段（“海洋牧场 + 布局示意图”，制图∣湖北省国土测绘院）。

设想落地，还得有苗。80年代，对虾、大黄鱼、扇贝等人工育苗技术接连实现突破。1979年广西钦州投放试验人工鱼礁，成为国内现代海洋牧场的起点。后续增殖放流不断推广，海洋牧场被写入国家文件，国家级示范区启动创建。截至2026年，渤海、黄海、东海、南海一共建成189个国家级海洋牧场示范区，海洋牧场完成了从单点试验到四海布局的跨越。

蓝色农业“种”海

绘图∣地道风物 张琪

海洋农牧化的实践，催生一场蓝色农业变革，海水养殖深刻重塑中国人的海鲜供给。

今天，约1.8万公里的海岸线，成了一条宽阔的海洋水产养殖带：陆上建着养殖场、育苗场、加工厂；潮间带底播着蛤蜊、扇贝、蚝；近岸浅海用浮筏、网箱养着鲍鱼、藻类和海鱼，再往外，是深水网箱、智能化养殖平台，甚至还有能移动的养殖工船。

福建漳州的东山岛有晒海鱼的习俗，当地人俗称“淡晒”。所谓“淡晒”，是指不添加任何调味剂，依靠充足的阳光和微风自然晾晒至干燥。随着沿海水产养殖的兴起，国人餐桌上的“海鲜味”越来越浓——中国人的食谱，正从以畜肉为主的大陆型，转向偏好鱼类的海洋型。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海水养殖生产效率突出，2025年全国海水养殖面积2240.06千公顷，同等水面产出蛋白远超旱地，印证“一亩海水十亩田”的说法。水产品供给发生巨大变化：1950年全国水产品总产量91万吨，人均年占有仅1.65公斤；2025年仅海水产品产量便达3859.94万吨，人均占有26.3公斤，海水养殖产量已经达到海洋捕捞产量两倍以上。

今天端上桌的鱼虾蟹贝，多数不是从海里捕来的，而是种出来的。过去当“高档菜”的鲍鱼、大西洋鲑，正一步步走进寻常人家的菜单，餐桌上的“海鲜味”越来越浓——中国人的食谱，正从以畜肉为主的大陆型，转向偏好鱼类的海洋型。

立体融合“用”海

渔业要“向海洋要蛋白质”，能源要“向深远海要绿电”，按照国家“十五五”规划，渔业和能源在深远海直接撞了个满怀。用海的需求单一张张摆上桌，唯一的出路，是立体地、融合地用海。深远海既要发展渔业，又要开发海上绿色能源，不同产业的用海需求相互交织，立体分层、产业融合成为破局的关键路径。

海洋本就立体的。海上钻井平台长期运行之后，附着物与饵料会自然聚集鱼群。这套逻辑被借鉴到海上风电开发当中：同一海域分层利用，上层风机开展风力发电，中层布设养殖网箱，风机的水下基础改造充当人工鱼礁。风机产出电力供给养殖设备运行，养殖收益又反哺风电运维，实现以电养鱼、以渔养电。

广东某金鲳鱼深海养殖网箱，经过 5 个月的精心饲养，如今顺利开捕。我国水产养殖 42% 靠海洋，可近海早已饱和，可开发的离岸海域捉襟见肘。中国水产养殖的未来空间在深远海。国家计划到 2030 年建成 99 个深远海大型智能化养殖渔场。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可再生能源发展“十五五”规划》也为这种“同框”开了门，明确鼓励海上风电与海洋油气、海水淡化、海洋牧场等业态融合，并提出探索“海上能源岛”建设。融合的想象远不止电与鱼——每座海上平台，可以是电站，可以是渔场，可以是淡化水厂。

人类开发海洋的技术持续进步，我们的生活因为海洋牧场，变得越来越好了。而这片海究竟有没有变好，大概只有生活在大海中的这些“居民”才能给出真正的答案。

风渔合奏的深海交响乐

10月17日，昌邑市海洋牧场与三峡300MW海上风电融合试验示范项目获评2024—2026年度国家优质工程奖。作为三峡集团首个“海上风电+海洋牧场”融合项目，这座“绿色电厂”与“蓝色粮仓”的共生体，正在莱州湾写下新的发展可能。除了昌邑项目之外，三峡集团在国内其它海域也布局了多个海上风电+海洋牧场融合项目，为二者在深远海融合发展持续积累经验。

深远海海域空间宝贵，不再是能源、渔业各占一块、互不干涉。未来，风机基座持续充当天然鱼礁，风电产业和海洋牧场将在同一片海面、同一片海底共生：一片海，既产出清洁电能，也孕育鱼虾资源，在养护海洋的前提下，实现空间共享、生态与产业双赢。

近几十年来，从追着鱼群跑的“四大渔场”时代，到把海当田种的“海洋牧场”时代，中国人向海讨生活的方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这场变革仍在演进：从近海走向深远海，让“海洋牧场”与深远海风电场共用一片海。海还是那片海，人与海的关系却正在被重新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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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左凌仁

美编：张玲月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2026年09-10期，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