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五月初八,早上六点,张文斌睡得正香,哥哥已经在院子里把木叉,扬场的木锨,聚拢麦子的木拱,扫帚等农具收拾到架子车上,两把扫帚把上明晃晃的各加固了两道铁丝。
哥哥究竟几点起床了,张文斌不知道。
知道今天要碾麦子,是一场硬仗,张文斌清醒后不敢大意,立马起床穿衣。
这时候大姐二姐也各自在房间里咳嗽了几声,意思是她们已经醒了。
哥哥自然很是温柔自然的让张文斌坐到架子车上,他在前边拉着车。
弟兄两个先出发了,张文斌坐在架子车上心里暖暖的,看着哥哥宽厚的肩膀,有力的迈着脚步,心里很是踏实。
平心而论,要是让十四岁的张文斌出力气,可以说,全村成年男人找不出比他力气大的。
可毕竟年纪小,麦收全盘掌控,他跟哥哥还差得远。
张文斌和哥哥两个人来到打麦场,其它家庭还没人过来。
弟兄两个就开始把拉到打麦场的麦捆先用镰刀把麦腰割开,再用木叉把麦秆挑散了,均匀的铺在打麦场上。虚铺厚度大概有六十公分。
半小时后,两个姐姐来了,一个多小时后,张道光,张道明两家人各自从田地里用别人家的牲口架着车,把麦子拉来了。
两家卸完车,张道光把张道明和哥哥张文选叫到一起说到:“我的意思是,今年碾麦子,就不用他们两家的牲口了,就用咱们村会计家的手扶拖拉机拉着石磙碾场,我听说一亩地五块钱,到时候咱们一亩地给他四块钱够了,这样缩短了时间,您们两家啥意见?”
张道明当然不含糊,立马说到好,我同意。
哥哥张文选也没多想,也就立马同意了。
村长张道光又说道,哥,文选家的麦子拉够了,咱们两家都还缺几车,咱们加把劲,一会我去村里叫十几个帮忙的,再多找几辆车,到十点拉完。我跟会计说一声,下午三点让她男人来咱们这碾场。晚上搭个晚,今天这一场就算完成了。
这里面不得不说,村长毕竟是村长,他家里的田地没有村里人帮忙,还真够呛,再说,就凭他村长的威信,以及自己在生产队照顾了那么多家庭,他一句话,别人家哪怕自己的小麦不收,也得摊出来个壮劳力来帮一天忙。
再说,女会计葛桂香男人的手扶拖拉机,他张道光一句话,让他啥时候来,绝对没问题。
别人一亩地五块钱,张道光给他四块,一句话的事,并且,也只有张道明和张文斌家里会给他一亩地四块钱,至于村长张道光的碾压费,不可能给他,给他他也不敢要。
这时候,张文斌两个姐姐拿着镰刀,割麦腰,张文斌拿着木叉,可劲的往身后撒,俩人竟然供不上,三个人都憋着股子劲,开始了劳动竞赛。
张文斌发疯一样,木叉上下翻飞,散开的麦秆在空中飞荡。
张文选则拿着木叉把张文斌扔过来的麦秆按厚度归拢,弄整齐。
直到八点半,四亩八分地的小麦终于摊好。
剩下的工作就是每隔一个半小时再翻一次。
最重要的是帮助张道光和张道明两家,也把麦子摊开。
这么多年几家人一直是合伙干活,但平心而论,张文斌一家出力气最大,他们两家等于象征性而已。
中午十二点,三家人的麦子终于全部铺开,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村里帮忙的十六七个人也都各回各家。
太阳毒辣辣的照在头顶,村长张道光吩咐到:“大家抓紧回家吃饭,趁着太阳正毒,一个小时要翻一遍。”
下午一点半,三家麦子翻完,十多口人坐在打麦场大杨树下休息。
这时候常来喜这个葱花骑着自行车从集上慢悠悠的过来了,自行车把上挂了一大兜冰糕。
前面说过,冰糕厂是咱们村支书常来州和村长张道光俩人合伙投资。
常来喜基本参与了大大小小的管理,基本上就是个冰糕厂的厂长。
常来喜多聪明啊,知道村长在打麦场,不把冰糕送过来,那就不是他常来喜了。
常来喜戴着墨镜,脚穿拖鞋,下身长裤头,上身的确良褂子,提着一大兜没有冰糕纸的冰糕来到大杨树下。
张道明喊了一声:“来喜兄弟,有啤酒,有小香槟,你喝啥?”
常来喜说:“有啤酒还喝啥香槟,咱是爷们,不是女人,那是女人喝的。”
张道明老婆撇撇嘴说到:“你就喜欢那马尿味。”
常来喜乐呵呵的对张道明老婆说:“看来你没少喝马尿,要不你咋知道马尿的味道。”
常来喜把兜里的冰糕发给村长张道光一个,又给张道明一个,然后直起身,把墨镜拿下来,望了一圈,说到:“文斌,过来,把冰糕发一圈,热死我了。”
张文斌其实很不情愿,他自尊心强,又生性敏感,可那又怎么样,既然他常来喜说了,自己也没胆量拒绝。
就有点不情愿的站起来,从常来喜手里接过来冰糕兜,一个个的发了起来。
等他发到姐姐面前时,爱说爱笑的二姐一下子从里面拿出来四个冰糕,两个自己吃,另外两个给了大姐。
一圈下来,兜里还剩六个冰糕,张文斌提着兜要还给常来喜。
一看张文斌的动作,二姐着急了,在后面偷偷的喊了两声:“文斌,文斌,回来。”
不知道张文斌听到没,但他依然把兜交给常来喜。
常来喜正拿着啤酒瓶,仰脸往肚子里倒啤酒,一看张文斌把冰糕兜给自己。
一时间,怔了怔说到:“操,你小子,叔佩服,大公无私。”
一时间大家笑了起来。
常来喜没有接,喝了一口啤酒,随即扭头跟张道明聊了起来。
二姐又喊了一声:“文斌,快回来。”
张文斌有点尴尬,二姐这一声喊,替他解了围,只好又提着兜往二姐面前走来。
来到二姐面前,二姐伸手抓住冰糕兜说到:“你傻不傻!”
随即哈哈笑了两声,提着冰糕兜,给身旁的大姐一个,村长张道光老婆,儿媳妇赵素琴,张道明老婆每人一个,把剩下的一个冰糕推给张文斌说到:“你也吃一个吧!”
身后传来村长张道光的声音:“别看文斌年纪小,他一个人能抵四个壮劳力,力气大着呢,咱们村没有成年人比他更能干了。”
张道明随即接口到,文斌能干,老大文选也不差,他能三天三夜不睡觉,不停的干活,道法兄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生了俩如狼似虎的儿子。
常来喜手搭凉棚,戏谑的回头看了一眼张文斌,叹了一声说到:“出人才了。”
又想说啥,忽然想起来张道明家二小子为了离婚躲在外边几个月还没回家的事,就及时收口,不再提张文斌。
下午三点,远远的,从大路上,当当当的手扶拖拉机声音就传了过来。
一眨眼的功夫,女会计葛桂香男人开着手扶拖拉机,后面拉着石磙就来到打麦场边。
村长张道光老婆一下子跳了起来,紧跑几步,指挥着手扶拖拉机往自己麦场开过来。
一时间打麦场上热闹起来,当当当的声音响声震天。
刚开始由于麦子铺的厚实,手扶拖拉机开的慢一些,压过一遍后,手扶拖拉机就越来越快。
三遍过后,葛桂香男人把车停下来,在麦场转了一圈,随即在麦场里面抓了几次麦秆看了看压的成色。
随即又坐上手扶拖拉机,重点碾压了一些不到位的地方。
这才放小油门,抬头看了看大家,张道明老婆忙跑了过去,给葛桂香男人指了指自己的麦场,葛桂香男人点了点头,松刹车,拉油门,转换了场地。
张文斌二姐不服气的撇了撇嘴,小声的念叨了两句。
张文选这时候拿着扫帚,围着三家麦场周围,轻轻的扫着麦子,好像啥都没看到一样。
村长张道光喊了一声,打铺,堆稳。
三家人急忙从大杨树下站起来,拿着木叉开始翻麦秆,并轻轻的晃动几下,把夹在里面的麦籽分开,落在最下方,剩下的麦秆堆成堆,撂打铺。
没一会,一堆堆经过碾压的麦秆出现在场地。
村长张道光在麦场边,找了块地势高一点的地方,有人就挑着麦秆往这个地方堆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三家人又开始了忙碌。
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半,三家麦子才彻底堆成长条形的堆。
就等着啥时候来风,扬场了。
直到现在,大家才舒了一口气,各回各家,吃完饭。
张文斌二姐坐在饭桌前,嘟着嘴,气鼓鼓的说:“哥,我看你跟咱爹一样老实,人家咋办都行,啥事都让他们两家占便宜。”
张文选低着头,呼噜呼噜喝着玉米粥,时不时伸出筷子夹一下菜。
看哥哥没反应,二姐恨恨的说:“吃亏,吃亏,你看看,最后轮到咱们家。人家两家每家给咱留了两个人,剩下的各种借口都早早的走了。要不,十点咱们就干完了。”
眼看着张文斌吃完饭,张文选抬头说:“文斌,你扛被子去麦场睡,看着麦子。”
张文斌应了一声,回房间拿起被子,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摇摇晃晃,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这样浑身轻飘飘的往打麦场走去。
二姐在饭桌上还絮叨。
张文选不紧不慢的说:“妹妹!你别说了,我问你,你看到今天那一二十个给道光和道明伯伯家拉麦子的人了吧。
咱们跟他们比比,帮了一晌的忙,饭都没人管。你再想想咱们家八亩地,要压两遍,别人压一遍一亩五块。咱们四块。省了十六块。”
张文选慢悠悠的又说到:“今天道光伯伯说了,麦种他已经定下来了,大概率,是别人送的,咱们一亩地得二十斤,八亩地一百六十斤麦种,四毛五一斤,一分钱不用咱出,你说,又省了多少钱。”
二姐听到这,不说话了,但依然不服气说到:“那又咋,咱们几家关系好,这算啥?”
张文选又说到:“还有。今天是道光伯伯一句话,下午三点手扶拖拉机准时来了,这可是最好的时间段,要是我去找人家,人家按先来后到排队,估计在夜里两点才能排到咱们家,也就是说,现在咱家的麦子还没碾压呢。”
张文选又说到:“你说的是,明面上人家两家强势,咱们也只能受着,可这个世界就这样,要是咱爹别说是镇长,哪怕是个副镇长,今天情况肯定不一样,他常来喜都有可能拿着木叉给咱们家干活,可咱爹就是个老百姓,以前咱们家还是地主。咱们一家人敢大声说话才几年?”
“我也不想吃亏,我也想压别人一头。我都想躺在大杨树下,有人替咱家把麦子收了,可,咱们家任何人都没那个本事。你说咋办?”
二姐不说话了,低着头喝起了粥。
最后,张文选小声说到:“这就是真实的世界,改变不了,就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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