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之变：当大唐皇帝被家奴当面呵斥时，满朝“忠臣”为什么集体沉默了？

你是否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一位皇帝在自己宫殿中，被一群太监当众辱骂时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
唐文宗李昂对此的反应，在史书中只用了六个字来描述：“上惭惧不复言。”惭愧，害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着衮服、头戴幞头的唐文宗半身像

这不是野史段子，而是《资治通鉴》中的原文。公元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唐朝皇帝在含元殿里被宦官头目仇士良当众辱骂了一顿。满殿的文武百官刚才还在上朝，现在却四散奔逃。
这样的场景比任何关于宦官专权的大规模描述都要让人印象深刻。因为在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只是这场政变中的一个总设计师。他认为自己正在下棋，其实自己就是被别人随便拿起的一枚棋子。
那场祥瑞一开始就有问题
事情的起因就是个非常荒唐的玩笑。
左金吾大将军韩约上奏称，衙门后院的石榴树上夜间有甘露降落，这是吉祥之兆，只有圣君在位的时候才会出现。李训，舒元舆等宰相极力劝说文宗亲自去看。文宗说，叫仇士良他们先去检查一下吧。

古画风格的仇士良像

仇士良带着一帮太监来到左金吾仗院。韩约在门口迎接，面色苍白，大汗淋漓。仇士良感到很惊讶：将军你怎么发抖？这时一阵风吹起了幕布，仇士良看见幕布之后有很多拿着兵器的人，并且还听到了兵器相撞的声音。
之后的事情就变成了一出无法控制的闹剧。仇士良转身就跑，跑到含元殿之后，把文宗架到软轿上往里拖。李训紧紧抓住轿子说“陛下不可以进宫”，被一个宦官一拳打在胸口，摔倒了。轿子到了宣政门之后，门就关上了，宦官们在里面喊万岁。
皇帝就这样被自己的家奴从朝廷上抢走了。
之后的事情，史书用一个非常冷静的词语来描述：“士良等知上豫其谋”，仇士良知道了皇上也参与其中。因此愤怒的宦官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甘露之变场景绘画

杀人的是谁？帮凶又是谁呢？
神策军的五百人带着武器出了皇宫，见到人就杀。
南衙两省官员，金吾卫士兵，在宫中卖酒的小贩以及路上的百姓一共有一千六百多人倒在了血泊之中。来不及逃出门去的六百多人全部死在了门内。宦官又分兵把守宫门，挨个搜查衙门，再杀死一千多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满地都是血迹。
此时被后人所同情的“忠臣”宰相王涯在做什么呢？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徒步走到永昌里的一家茶馆里，被禁军给抓了起来。用刑具拷问，“不胜楚，自诬服”，即不能忍受酷刑就自己招认了“谋大逆，尊立郑注”的罪名。一位做了几十年宰相的人，在肉体上受苦的时候，把皇帝，同僚以及自己都一同送上了死亡之路。

西安大明宫含元殿夯土台基遗址

第二天，王涯，贾餗，舒元舆等人被腰斩在独柳树下。不管是不是亲人，只要属于这个家庭的人就会死去，小孩子也不能幸免。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围观的老百姓并没有哭泣，而是由于王涯之前推行榷茶政策让很多人失去了生活来源而开始咒骂，扔石头砸他的囚车。
司马光在《通鉴》中发表了非常不正统的看法。他认为论者都同情王涯，贾餗因为有文学名气而被杀害，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认为不是这样的。你们处在高位上，享受着丰厚的俸禄，看到李训，郑注这样的小人穷极险恶地爬上了将相的位置，并没有感到羞愧；国家处于危险之中也不觉得担忧，只是一味地偷生苟活。一旦发生意外事故，就会受到刑罚和处罚，这是上天所惩罚的，所以君子怎么能去惩罚别人呢。

身着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李训彩色画像

司马光的话比宦官的还要难听。
最大的争议就是皇帝是不是主谋的问题。
甘露之变中最流行的叙述是：文宗不乐意当傀儡，于是和李训，郑注一起杀了宦官，但是事情失败了，皇帝就被完全架空了。悲壮，忠诚与奸诈一目了然。
但是学术研究所呈现出来的画面却更加复杂，残酷。
有学者认为，唐文宗和李训，郑注的政治目标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文宗要消灭的是个别擅权跋扈的宦官，而李训，郑注则希望铲除大部宦官权贵以获得更大的个人权力。文宗任用他们的原因之一就是打破李德裕，李宗闵所组成的官僚集团，翦除宦官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
更为尖刻的一个观点来自于一篇硕士论文中的结论：文宗对于李训发动政变的具体方案并不了解。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是相信宦官的，这反而使李训更快地失败了。

幞头红袍的郑注传统画像

如果上述判断成立的话，那么含元殿上六个字的“惭惧不复言”就有着完全不同的意思。并不是因为阴谋败露才感到害怕，在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任何一方。他认为自己是在用李训来对付宦官，而李训又用他来对付宦官并上位，宦官也利用他的名义杀害朝廷大臣。三方面都“用”着他，并没有人“奉”着他。

甘露之变之后，仇士良做了件杀人诛心的事情
事情发生之后，过了几天，文宗就去上朝了，问道：“为什么宰相不来？”仇士良大声说：“王涯等人图谋造反，已经被关进了监狱。”之后又把王涯受刑时所写的供状递了上去。
文宗说，“心里知道王涯，贾餗没有参与李训的事情。”但是他又能够怎么样呢？只能看到那份屈打成招的供词，悲愤不已，按仇士良的意思，任命新的宰相。
几天之内，“生杀拜除之事都由中尉决定，皇上不知道。”甘露之变之后，皇帝的权力并没有被削弱，而是在程序上被清零了。

头戴展脚幞头、面容清癯的王涯画像

几年之后，文宗对翰林学士周墀哭了一场。他曾经说过一句在中国帝王史中很少见的话：
“赧、献受制于强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
周赧王和汉献帝都是被诸侯架空的，而我还不如他们呢，我是被家奴架空的。说完之后就泪流满面了。从此以后他就不上朝了，在840年的时候抑郁而死，享年32岁。
一位帝王把自己的人生概括为不如亡国之君。甘露之变中死亡的人数以千计，并非都是为了他而死的——李训逃跑，郑注逃跑，王涯被迫招供，百姓用石头砸囚车。忠臣在酷刑之下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明君也在宦官面前闭上了嘴巴。
这次事件最残酷的地方，并不在于有多少人死亡，而是在于它以鲜血书写出一个事实：当权力体系已经腐烂到了根本的时候，清除坏人的行为只会加快腐烂的过程。仇士良并不是无缘无故就出现了的，在神策军制度化的宦官手中掌握着权力也是必然的结果。文宗想要拔除这根刺，但是发现这根刺已经成为维持这具身体站立起来的一根骨头了。

参考档案：

• 陆釴《病逸漫记》——"帛勒死"最直接的孤证记载
• 查继佐《罪惟录》——补充"病已愈"后被扼杀的细节
• 《英宗实录》卷二五七——废帝制谕原文（骂他"不孝不弟不仁不义"的那篇）
• 《明史·景帝纪》——"再造之绩良云伟矣"出处
• 王天有《南宫复辟与景帝之死》（故宫博物院院刊）——政变经过与殉葬细节的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