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亚晶：在医学的未知处，寻找生命的下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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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的一个深夜，病房里只听得见监护仪规律而急促的提示音。张亚晶守在一名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后复发的白血病患者床旁。患者肿瘤负荷极高，刚刚接受CAR-T细胞回输，随时可能出现剧烈的炎症反应，让每一个生命体征的变化都牵动着医护人员的神经。

家距医院步行不过五分钟，她却常常顾不上回去。困极了，就在科室支一张床，和衣休息片刻，再起身投入救治。那时，CAR-T在国内尚处早期探索阶段，许多问题没有成熟的答案。对她而言，科研不是远离患者的纸面推演，而是发生在病床旁、需要随时作出判断的真实考验。

十余年过去，CAR-T已成为部分血液恶性肿瘤的重要治疗选择，中国研究者也在这一领域持续贡献创新。张亚晶的职业道路与这段发展历程紧密相连。如今，她已担任北京高博博仁医院肿瘤&免疫创新医学中心负责人，从早期的临床探索者成长为能够统筹复杂病例诊疗、凝聚跨学科力量、组织创新研究的临床科学家。她的变化，不只是身份的转变，更是从回答一个患者眼前的难题，到思考一类患者未来可以拥有怎样的新选择。

作 者 | 人 物 君

探路｜在没有现成答案的地方

科学研究对张亚晶有一种持久的吸引力。系统的医学临床实践和研究积累，让她逐渐习惯用两种视角审视同一个问题：医生要回答“眼前的患者怎么办”，研究者则要继续追问“为什么，以及能否做得更好”。

2011年，张亚晶进入解放军总医院生物治疗科，在韩为东教授的指导下，参与CAR-T细胞治疗的早期临床与转化研究。

彼时，这项技术在国内尚处探索阶段，从细胞制备到临床实施，从疗效评价到不良反应管理，诸多问题都没有成熟的答案。在韩为东教授带领的团队中，她逐渐形成了从临床问题出发、以研究寻找答案、再把证据带回病床旁的工作方式。

最早参与治疗的患者，许多已经历多线治疗失败或移植后复发，病情凶险、治疗选择极其有限。他们在了解研究性质与风险后仍愿意参与探索，张亚晶始终记得这份信任。前沿医学的发展，离不开导师的引领、研究团队的接力，也离不开患者与家庭面对未知时的勇气。

在病房里，她参与管理多名重症患者，密切观察病情变化，完成检查安排、救治和关键治疗节点的监测。走出病房，她又一头扎进临床资料整理、文献追踪和数据分析。细胞制备、临床实施、随访观察和科学研究环环相扣；而她最深切的体会，是每一个数据都来自一个真实的生命。

回忆那些几乎没有周末、也很少能完整休息的岁月，她曾一度哽咽。她所记得的，不只是疲惫，更是临床探索的艰辛：当现成的经验不足以回答问题时，医生仍必须保持清醒，尽可能在有限信息中作出对患者最有利的判断。

随着病例和研究经验积累，韩为东教授带领的团队与临床同道不断总结CAR-T相关毒性识别和管理经验，逐步完善临床路径。置身其中的张亚晶，也越来越重视疗效之外的另一面：能否及早识别危险信号、有效处理并发症，并在治疗后帮助患者恢复免疫功能。她深知，安全管理并非创新治疗的附属环节，而是治疗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

她见证过重症患者获得完全缓解、重返生活，也亲历过治疗无法如愿的心酸时刻。这使她对前沿医学始终保持双重态度：对新的可能充满热情，对每一个潜在的风险心存敬畏。真正支撑她不断探索的，并非“奇迹一定会出现”的笃信，而是不愿轻易放过任何有科学依据、可能改变结局的机会。

潮头｜不止追赶技术，更要看见问题

随着CAR-T进入更广泛的临床研究和应用阶段，新的难题不断显现：部分患者初期治疗有效后仍会复发，肿瘤细胞可能通过抗原表达变异逃避免疫识别；另一些患者则受制于T细胞质量、肿瘤微环境或自身脏器功能储备，难以从现有方案中充分获益。

随着研究深入，抗原逃逸和治疗后复发逐渐成为CAR-T领域亟待解决的难题。围绕这一挑战，韩为东教授团队持续探索多靶点CAR-T策略，包括CD19/CD20双靶点治疗，从临床探索的角度出发，张亚晶始终关心一个问题：患者获得缓解之后，怎样让获益更持久？她曾以双手抓球形象解释多靶点识别的研究思路，只有一个抓握点，一旦松脱就可能失去控制；增加识别维度，则有机会提高控制的稳健性，形象的解释背后，是清楚的生物学逻辑，相关成果陆续发表于《Blood》《Leukemia》等专业期刊。论文的背后，是基础研究、细胞制备、临床救治、随访及数据分析等多个环节的共同努力；但对她而言，研究的价值最终还要回到一个个患者的真实结局上来。

在进一步的探索中，研究团队还围绕T细胞功能状态和治疗抵抗等问题，开展表观遗传调控相关研究，尝试寻找改善细胞治疗反应的新思路。这些经历也让张亚晶更加确信：复杂难治患者往往需要的不仅是一项新技术，更是对治疗失败原因的持续追问，以及跨专业团队反复论证后的个体化决策。单个病例的缓解可以带来希望，但只有经过规范研究、持续随访与进一步验证，才能沉淀为更可靠的治疗路径。

▲北京高博博仁医院肿瘤&免疫·创新医学中心主任

张亚晶

“我可以说是在CAR-T的世界里成长起来的。”回顾早期历程，张亚晶这样形容自己。那段在导师指导和团队协作中积累的经历，既让她理解一项新技术如何从设想走进病房，也让她认识到：真正艰难的挑战，往往始于初次缓解之后。

十余年的临床磨砺，让她从参与前沿研究的年轻医生，成长为有能力独立研判疑难病例、组织临床研究并规划创新方向的学科负责人。面对不断涌现的新技术，她不满足于回答“哪些技术最先进”，而是不断追问：哪些患者尚未获益？治疗失败发生在哪一环？下一项研究究竟应当解决什么临床问题？

对于多线治疗后自体T细胞质量不足、疾病进展迅速或难以等待个体化制备的患者，通用型细胞治疗和体内CAR-T平台提供了新的研究方向。体内CAR-T试图在患者体内完成免疫细胞的工程化改造，有望改变现有制造和可及性模式，但其递送效率、靶向特异性、长期安全性和临床有效性仍需充分验证。

在已有临床和科研积累的基础上，她将研究视野进一步拓展至自身免疫性疾病和罕见病等领域，并围绕B细胞与浆细胞相关免疫异常、治疗后的免疫重建和长期安全性等问题，与多学科团队开展临床研究探索。新的目标不仅涉及异常细胞的清除，还涉及免疫系统重建及长期稳定。这些方向并非既有治疗经验的简单延伸，而需要重新审视适用人群、获益标准和风险边界。

从研究问题的确定、患者入组与风险管理，到数据解释和同行交流，她越来越重视完整的临床开发链条。她围绕新治疗策略持续开展研究，相关成果不断形成论文与学术交流，并多次走上国际学术会议的口头报告讲台，在ASH、EBMT、EULAR等国际会议的报告中，呈现出针对复杂疾病持续提出的问题、开展的探索与形成的证据。对她而言，站在国际舞台上，不只是展示一组令人振奋的数据，更意味着要讲清研究设计、回答同行质询、正视证据局限，让来自中国临床实践的问题与发现进入更广泛的学术讨论。她深知，报告的价值不仅在于引起关注，还在于经得住追问，并为下一步规范研究提供依据。她已经形成了清晰的研究视角，也越来越能够以中心负责人和临床研究组织者的身份，推动问题从病床旁走向研究，再回馈到患者身上。

回望十余年的细胞治疗探索，张亚晶始终记得韩为东教授等前辈的指导，也珍惜各阶段研究团队的支持与协作。前辈为她打开了认识医学前沿的窗口，同行让一个个设想有机会经受临床检验，而患者的信任，则赋予探索最具体的意义。

如今，作为肿瘤＆免疫创新医学中心的负责人，她不仅要面对最复杂的患者，也要选择值得投入的研究方向、协调临床与科研资源、带领年轻医生建立严谨的工作方法。一个项目能否启动、一个治疗时机是否合适、一项研究能否兼顾创新性与患者安全，都需要她将临床经验、科学证据与现实条件放在一起权衡。

出鞘｜让每一种可能，回到患者身上

张亚晶：回忆最初探索CAR-T治疗的艰难岁月

如果说科研为医学提供新的工具，临床判断决定的则是：何时使用、为谁使用，以及何时不应使用。张亚晶反复强调，不能把CAR-T机械地视作所有患者“走投无路时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治疗时机、疾病负荷、既往用药、免疫细胞质量与器官功能，都可能影响最终的收益与风险。

果敢不是在任何时候都选择最激进的方案。相反，是敢于直面难题，也敢于承认边界；既能够在复杂病情中果断决策，也愿意在证据不足时审慎等待。对于她而言，所谓精准治疗，不只是找到一个靶点，更是为眼前这个具体的人，设计真正适合的下一步。

她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钟馗图》。在她看来，面对凶险疾病，医生需要有迎难而上的勇气；面对患者，则必须保有耐心、同情与温柔。两者并不矛盾。恰恰因为懂得生命的脆弱，才更需要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曾有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原发中枢神经系统淋巴瘤女性患者，多线治疗后仍未获得缓解，伴有严重脑水肿，病情危重。家属起初只是抱着咨询的想法挂号，张亚晶却花了将近2个小时，逐项分析既往治疗、可能的耐药机制和后续选择，把治疗可能性与风险讲得尽可能清楚。

经过充分评估和医患协作，张亚晶结合患者的耐药特征、病情风险和治疗时机，制定并实施个体化的多靶点序贯治疗及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联合策略，数月后患者获得完全缓解。对家属而言，治疗旅程的起点，或许是门诊里的那2个小时：她没有急于给出简单的保证，而是认真听完他们的困境，讲清可能的选择与风险。复杂病例的救治需要多学科协作，而作为治疗路径的重要决策者，她的价值在于识别关键矛盾、统筹治疗步骤，并与团队一道承担全程管理的责任。

对重症患者和家属，她常说：“我们跟您的家人一样，都希望您拥有健康快乐的生活。”这句话不是对疗效的承诺，而是她对医患关系的理解：医生无法保证每一次治疗都一帆风顺，但可以做到即使面对多重困难和压力，仍然把专业能力、真诚沟通和医者仁心一并交付给患者。

向前｜始终走向患者

十余年前，那个在病房里彻夜守候、尽心尽职的年轻医生，或许未曾想到，自己在导师指导和团队协作中探索的细胞治疗技术，会在此后深刻改变患者们的治疗选择。

十余年后，技术的边界仍在不断拓展，新的靶点、新的机制、新的治疗方式接踵而来。张亚晶也从早年守在床旁的临床探索者，成为需要肩负中心的发展方向、团队的研究选择和复杂患者治疗路径的主心骨。角色改变了，她对医学的理解反而愈加清晰：向前探索，不是为了证明掌握了多少先进技术，而是为了让这些技术真正回应患者的困境。

她敢于提出新的研究问题，也懂得审慎限定结论；能够在病情危急时迅速作出判断，也愿意在证据不足时暂缓冒进。她的果敢，不是一个人的孤勇，而是建立在扎实训练、独立思考与团队协作之上的专业担当。

对张亚晶而言，医学从来不是一场只关乎技术的竞赛。每一项研究背后，都是一个个充满期盼的生命、一段牵动整个家庭的命运，和一份份沉甸甸的托付。

医学的进步，始于对未知的追问；医者的分量，则体现在对生命的敬畏。

从那些不眠的深夜，到国际学术会议的讲台，再到如今需要统筹临床与研究中心，张亚晶不断承担起新的责任。但在每一次角色转换中，她始终没有改变的，是走向患者、为生命寻找下一种可能的方向。

责 编|周 韵

校 对|张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