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万件执行案，和一部还没落地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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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一位做中介交易的当事人发来一条消息，说法院的裁定收到了，上面写着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她问，这笔钱是不是就算没了。

终本，全称是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法院查过被执行人名下的存款、房产、车辆、股权，确实没找到可供执行的财产，案子又不能无限期挂着，就先结这一次。债权不消灭，只是这回先走到这里。

我把裁定书要过来翻到最后一段，那里写着，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财产的，可以再次申请执行。他没读到那一段。

近期，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2026年前三季度的审判数据，受理民商事案件2094.85万件，同比下降0.94%，里面还有一行，受理首次执行案件888.71万件，同比上升10.17%。

一升一降，大有不同。

和四年前比，这个数字长得很快。2021年全年，全国法院受理执行案件949.3万件，执行到位金额1.94万亿元。2026年光前三季度就到了941.42万件。同期公布的执行完毕率39.66%，执行到位率49.48%，换成大白话，一百件进执行程序的案子大约四十件能全部办完，一百元判决金额大约四十九元能拿到手。

执行难，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专门为这些执行案子起草的那部法律，宣布搁浅。

民事强制执行法进入立法程序是2018年9月的事，列入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规划，由最高人民法院牵头起草，经过数十次座谈和论证。2022年6月21日，草案提请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五次会议初次审议。草案分4编17章和附则，共207条，从执行机构一路写到保全执行。审议之后的说法是，草案将在2023年12月二审。

然而，二审没有等来，等来的是终止审议。

2023年9月7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规划公布，民事强制执行法列在第一类项目。到2024年6月17日，宪法和法律委员会向委员长会议提交了关于终止审议民事强制执行法草案的报告，委员长会议审议通过，报告印发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次会议。理由写得很清楚，有关方面对草案涉及的审判权与执行权分离的体制问题存在不同意见。

从一审到终止，正好两年。

两年这个数字不是凑巧。《立法法》第四十五条写着，列入常委会会议审议的法律案，因各方面对制定该法律的必要性、可行性等重大问题存在较大意见分歧搁置审议满两年的，委员长会议可以决定终止审议。

立法者给分歧设了一个期限。要么往前走，要么体面退场，不许在议程上无限期挂着。民事强制执行法正好撞在这道线上。

那207条本身没卡住。草案里不少内容到今天也没有争议，比如把申请执行时效并入诉讼时效、建立送达地址确认书制度、规定按日罚款、写入律师调查令、明确失信名单的信用修复。

真正悬着的是207条之外的那个问题，执行权放在哪。

一派主张外分，执行机构整体从法院搬出去，交给别的系统。另一派主张内分，机构留在法院，只把裁决权与实施权分开，判断的归判断，实施的归实施。外分的道理是权力更独立、监督更硬，代价是查控依赖的信息化系统、协助执行单位、与破产程序的衔接都要重搭一遍。内分改动小，争吵也少，但审执同院的老毛病还在原地。2025年还有学者分别为这两条路写文章。我自己在两者之间拿不准，只觉得谁先想清楚破产程序怎么接，谁的胜算大一点。

用法律经济学的眼光看，起草条文的成本是纸面上的，挪权力的成本在机构、编制、系统和流程里。后者贵得多，也慢得多。

法律没出台，日子照样要过。草案终止之后，最高人民法院在2024年到2025年间相继印发《关于交叉执行工作的指导意见》和《关于审理执行异议之诉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交叉执行成了常态动作。数据里还有个细节，前三季度新收保全执行案件470.72万件，同比上升9.53%，用保全换执行、用保全促成调解的做法越来越普遍。

这些都是补丁，而且管用。

它们解决具体规则，解决不了权力归属。那个位置仍然空着。

在现行规则下，有四件事值得先做。

第一，起诉的时候就把保全申请递上去，别等判决生效。等判决下来再动手，对方早有时间腾挪。

第二，自己先把财产线索摸一遍。对方的开户行、不动产、车辆、股权、应收账款，能拿到多少算多少。拿着线索去找执行法官，比说一句他有钱管用得多。

第三，问一句能不能申请律师调查令。草案里原本打算把它写进去，现在多地法院已经在签发，只是尺度不一。你不问，法官未必主动提。

第四，终本不等于结束。终本后可以申请恢复执行，不受申请执行时效期间的限制，依据是《关于严格规范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的规定（试行）》。有对方转移财产、拒不执行的证据，可以走《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条的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符合条件的还能按自诉立案，依据是《关于审理拒不执行判决、裁定刑事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另外记住《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申请执行的期间是二年。

制度常常是这样，先在实践里活成习惯，才被抄进条文。那部法律迟早会来，只是它来的时候，大概不会是207条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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