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茶陵客家人亲人外出时为什么总要说一句“归屋夸”

“归屋夸”的意思就是记得回家，这是客家人特有的对亲人的叮嘱。

在湖南茶陵的客家人聚居地，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生活节奏变得多快，只要家里有人要出门，不论是翻山越岭去砍柴、挑担子去赶圩，还是坐车去城里打工、上学、办事——送行的人总会站在门口、路口或者村口，认认真真地说上一句：“归屋夸。”这句话短得不能再短，轻得不能再轻，可它落在客家人心里，却重得像整座大山。外人听来，也许不过是一句普通的道别，可对于茶陵客家人来说，“归屋夸”三个字，是叮嘱，是牵挂，是泪水，是根，是命，是一代又一代人传下来的最朴素也最深沉的爱。

“归屋夸”到底是什么意思？按字面来说，“归”就是回来，“屋夸”就是家里、屋下、自家那块地方。连起来讲，就是“记得回家”“要回到家里来”。

它不是客套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口头禅，而是客家人对亲人特有的一种叮咛、一种交代、一种祝福。

茶陵客家人说“归屋夸”的时候，往往还会带上眼神、手势和语气：老人会拉着后生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讲；女人会抱着孩子，站在门槛边，声音低低地讲；兄弟之间会拍拍肩膀，像是轻描淡写，其实眼里已经有点潮了。那句话里，藏着一个家庭最深的惦记。

为什么茶陵客家人对“归屋夸”这么看重？为什么亲人外出时总要说这一句？这要从客家人生活的环境、客家人的家庭观念，以及今天生活的变化三个方面来讲。每一层意思，都像山路上的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却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家。

第一层意思，是客家人居住在深山密林之中，山路难行，猛兽出没，亲人外出生死两茫茫，分别时家人一定叮嘱“归屋夸”，家里有亲人在时刻牵挂你。

茶陵地处湘东，山多岭密，客家人大多住在山冲、山坳、山腰和岭脚。过去，他们出门就是山，抬头是山，低头是山，转个弯还是山。山路不是今天的水泥路、柏油路，而是窄窄的泥巴路、石头路、田埂路，有的地方要过木桥，有的地方要爬陡坡，有的地方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冬天结冰，夏天长草，走起来步步都要小心。更让人担心的是，深山老林里还有野兽。

老一辈人讲，从前山里有野猪、豺狼，甚至还有老虎出没。一个人出门，尤其是早出晚归，或者翻山去远处挑脚、贩货、走亲戚，家里人哪能不担心？

那时候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没有微信，人一走出村口，就等于断了消息。他走到哪里了？路上有没有摔着？会不会遇到野物？天黑了能不能赶到？这些问号，像石头一样压在家人心上。

所以，分别的时候，家人一定要说一句“归屋夸”。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它是在提醒出门的人：路上小心，莫要逞强，莫要贪晚，家里有人等你。

它也是在告诉出门的人：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父母，有妻儿，有兄弟，有热饭，有灯火，有铺好的床。你要记得回来，你一定要回来。对客家人来说，“归屋夸”就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头系在出门人的脚上，一头系在家人的心上。人走得再远，绳子还在；山再高，路再险，只要想到“归屋夸”，心里就有底，脚下就有劲。

第二层意思，是亲情的表露。

客家人十分重视家庭关系，都把对方视为自己终生的依靠，有时亲人分离还会泪水涟涟。客家人历史上经过多次迁徙，从中原到南方，从平原到山区，一路颠沛流离，一路开枝散叶。他们比谁都明白：家，是最后的靠山；亲人，是命里的依靠。在茶陵客家人的观念里，一家人不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更是心贴着心、命连着命。父母把儿女看作命根子，儿女把父母看作头顶的天；夫妻之间，是同甘共苦的伴；兄弟之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

正因为这样，客家人特别怕分离。哪怕只是出门几天，心里也像缺了一块。亲人走的时候，送的人常常会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走的人也会一步三回头。有时候，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再讲一句“归屋夸”，声音就哽住了。这不是矫情，而是客家人重情重义的本性。

他们平常不太会把“爱”字挂在嘴边，不太会讲“我想你”“我舍不得你”，可一句“归屋夸”，就把这些意思全包进去了。它是母亲对儿子的牵挂，是妻子对丈夫的依恋，是父亲对女儿的疼惜，是兄弟姐妹之间的不舍。

客家人把对方视为自己终生的依靠，所以“归屋夸”不只是“你回来”，而是“你回到我身边来”“你回到我们中间来”“你回到这个家的命脉里来”。有时候，亲人分离还会泪水涟涟，尤其是老人送年轻人外出打工，或者孩子送父母出门远行，那场景最让人动容。老人嘴上说“去吧去吧，归屋夸就是”，可转过身去，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年轻人嘴上应着“晓得嘞，归屋夸”，可走出老远，心里还响着那句话。这就是客家人的亲情：不张扬，不花哨，却厚得像山，深得像井。

第三层意思，是现在客家人的生存条件大为改善，但亲人外出还是会说一句“归屋夸”。

今天的茶陵客家地区，和过去相比，真是换了人间。水泥路通到了村口，有的地方还通到了家门口；路灯亮了，手机有了信号，微信视频一开，远在千里之外也能看见亲人的脸；汽车、摩托车、高铁、火车，出门方便多了；山里猛兽也少了，安全有了保障。

按说，过去那些担心可以放下了，“归屋夸”是不是就不用说了？可茶陵客家人不这样。不管生活怎么变，不管日子怎么好，亲人外出时，他们还是要说一句“归屋夸”。为什么？

因为“归屋夸”已经不只是对山路和猛兽的担心，它成了一种文化，一种习惯，一种血脉里的记忆。它像客家人的家训一样，代代相传。孩子第一次出门上学，母亲会说“归屋夸”；丈夫去城里做工，妻子会说“归屋夸”；女儿远嫁他乡，父母会说“归屋夸”；甚至春节过后年轻人返城，老人也会站在车边，反复叮嘱“归屋夸”。

这时候的“归屋夸”，意思更丰富了：它是提醒，不管外面多好，别忘了家里；它是安慰，不管外面多难，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它是祝福，希望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早点回来；它也是一种召唤，家在这里，根在这里，亲人在这里。现在交通方便了，回家容易了，可“归屋夸”并没有过时，反而更显得珍贵。因为现代社会节奏快，人容易飘，容易忙，容易忘记来路。一句“归屋夸”，就像一盏灯，照着你回家的方向。它告诉你：你可以走远，但不要走丢；你可以高飞，但不要忘了归巢。

所以，湖南茶陵客家人亲人外出时总要说一句“归屋夸”，绝不是随口一说。它来自深山密林里的艰难岁月，来自客家人对家庭的无比看重，也来自今天虽然生活改善却依然不变的那份深情。它短短三个字，装得下恐惧，装得下牵挂，装得下泪水，装得下希望。它是客家人特有的称呼，是客家人特有的道别，是客家人特有的爱。

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只要听见那句“归屋夸”，茶陵客家人的心就会一热，脚就会一转，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因为“归屋夸”的意思，就是记得回家；而家，永远有人在等你。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