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人提起李老幺,没有不摇头的。
摇完头又忍不住竖大拇指,啧啧两声,说这狗日的命真好。
李老幺命好吗?我打小不这么认为。他家那三间土坯房就在我家斜对面,墙根被雨水勒出一道道沟,像老叫花子腿上的褶子。他婆娘刘翠花常年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膝盖上两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瞎缝的。九十年代那会儿,我们村还没通电,家家户户点煤油灯,李老幺倒好,灯油钱都省下来往牌桌上送。
那时候村里人管他叫“李一手”,啥意思?打麻将只胡一手牌,清一色一条龙,别的屁都不会。偏偏他就靠这一手,在十里八乡混了个“赌神”的诨号。当然,输多赢少。赢了就喝酒,输了就打婆娘。有一回年三十,他把刘翠花攒了半年的卖鸡蛋钱偷出去,一夜输得精光。刘翠花抱着小女儿坐在门槛上哭,鼻涕眼泪冻成冰碴子,李老幺蹲在灶台后头啃冷红薯,一声不吭。
那会儿谁能想到,二十年后的李老幺,会在合肥政务区一口气拿下三套房?
头一套是2012年买的。那会儿合肥滨湖还没起来,政务区房价也就七八千一平。李老幺揣着个蛇皮袋去售楼部,销售小姐眼皮都没抬。蛇皮袋往桌上一撂,拉链一拉,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三十五万。售楼部经理亲自出来倒茶。李老幺给大儿子李大军买的婚房,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大军在合肥送快递,接到电话时愣了半天,说爸你哪来这么多钱?李老幺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说老子打牌赢的,你安心住。
村里炸了锅。有人说他跟镇上放高利贷的勾着,有人说他挖了哪朝的古墓,还有人言之凿凿说看见他半夜从赌场出来,拎一袋子钱,裤腰带都累弯了。刘翠花啥也不说,照旧喂她的鸡,种她的菜,只是不再穿补丁裤子了。李老幺给家里翻盖了两层小楼,贴瓷砖,装太阳能,门口还砌了个带假山的小鱼池。村长来喝酒,拍着李老幺肩膀说老弟你这是走了啥运?李老幺呷一口古井贡,眯着眼说,哥,打牌这事儿吧,跟种地一个道理,你得知道啥时候该押,啥时候该撤。
2015年,他又给二儿子李小军买了房。这回是蜀山区,一百四十平,学区房。小军刚考上合肥的公务员,屁股还没坐热,他老子就把房产证拍他面前了。小军女朋友是合肥本地姑娘,本来嫌小军家是农村的,看了房子,嘴咧到耳朵根,彩礼都主动降了八万。紧接着2017年,三儿子李小军——哦对,三儿子叫李三军——考上研究生那年,李老幺又出手了。这回是庐阳区,老破小,但架不住位置好,挨着四十五中,六十平花了九十万。李三军在学校宿舍接到电话,说爸你给我买房干啥我又不住,李老幺骂他,你个憨货,房子不住能租,租金够你吃食堂加鸡腿了。
三个儿子,三套房,合肥东南西北占全了。村里人眼睛红得像兔子,嘴上还得说老幺有本事。有人酸溜溜地问刘翠花,你男人到底赢了多少?刘翠花翻个白眼,说谁知道呢,钱又不经我手。这话倒是真的。李老幺的钱从来不交家,刘翠花花一分要一分。但你说他抠吧,给闺女花钱他眼都不眨。
对,他还有个闺女,叫李小花,老四。
小花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镇上超市打工。李老幺心疼闺女,说打工能挣几个钱?直接给她在镇中心盘了个门面,两层,底下卖母婴用品,楼上开棋牌室。镇上那个母婴店,光转让费就花了十二万。村里人又说,老幺这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棋牌室?那不是招赌吗?李老幺眼一瞪,你懂个屁,棋牌室是娱乐,我闺女坐柜台收台费,稳赚不赔。
小花倒也争气,母婴店生意红火,棋牌室天天满座。镇上那些接送孩子的年轻媳妇,打完麻将顺手买包尿不湿,买完尿不湿再打两圈。小花嘴甜,婶子嫂子叫得勤,几年下来,镇上人都知道“老幺家闺女会来事儿”。
去年过年我回村,碰见李老幺在鱼池边喂锦鲤。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牙也掉了几颗,说话漏风。但精神头足,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胸口印着个我不知道啥牌子的英文LOGO。我递根烟,他摆摆手说戒了,儿媳妇嫌烟味大,不让抱孙子。
聊起那三个儿子,他嘿嘿笑,说大军的房子涨到两万五一平了,小军那套学区房更邪乎,三万八。我说叔你真神了,打牌能打出三套房。他闷头喂鱼,半天说了句,你以为我真靠打牌?
我一愣。他抬头看我,眼珠子浑浊但贼亮:“头一套房的首付,是我在工地上扎了五年钢筋攒的。那会儿大军刚上初中,我白天扎钢筋,晚上去棋牌室给人看场子,一晚上挣三十。看场子看多了,手痒,也上桌,但只打五毛一块的,输赢不超过五十。赢了就攒着,输了就拉倒。”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工地老板跑路,欠我八千工钱。我没处要,就跟着人学放点小钱,三五千的,一个月收两百利息。收着收着,手头宽裕了,才敢往大桌子上坐。但大桌子我只打一种牌,就是人家都喝多了、脑子不清楚的时候。清醒的时候我不上。十回能赢七回,赢一回够吃仨月。”
他顿了顿,踢了一脚鱼池边的石子:“你以为那三套房是赌来的?狗屁。大军那套,我出了三十五万,里头有二十万是这么多年攒的,十五万是借的。小军那套首付六十万,我把老宅抵押了三十万,剩下的是小花母婴店挣的。小花那门面,我贴了八万,她自己贷了十万。你以为我李老幺多能?我就是个皮条客,把东家的钱倒给西家,自己赚个跑腿费。”
“那你为啥跟外头说是打牌赢的?”
李老幺咧开嘴,露出几颗孤零零的黄牙:“说打牌赢的,村里人高看你一眼。说扎钢筋攒的,谁信?说你放高利贷攒的,派出所来找你。说闺女开店挣的,人家背后戳你脊梁骨,说你吃闺女软饭。你说,我不说打牌赢的,我说啥?”
他拍拍手上的鱼食渣子,站起来,羽绒服下摆蹭了一溜灰:“再说了,我要真赌神,我能让翠花穿二十年补丁裤子?我就是个赌鬼,赌的是这帮龟儿子将来能挺直腰杆做人。现在他们都在城里扎下根了,我输多少都值。”
那天傍晚,刘翠花喊他吃饭,声音从二楼窗户飘下来,油汪汪的,像刚炒完辣椒炒肉。李老幺应了一声,背着手往家走,路过小卖部,又折回来,买了一包硬中华,扔给我一根:“抽,别跟你婶说。”
我点着烟,看他晃晃悠悠走进院门,鱼池里的锦鲤追着他的影子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输光了钱蹲在灶台后头啃红薯的样子。那时候他眼睛里全是灰,现在他眼睛里全是鱼。
前几天大军在家族群里发视频,说爸你来合肥住几天呗,新房子给你留了间卧室,朝阳。李老幺在群里回语音,嗓门大得能掀房顶:“不去!我鱼池谁喂?你妈那高血压谁盯着?你妹那棋牌室有人闹事谁镇场子?我在村里挺好,天天有人喊我赌神,舒坦!”
大军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小军跟了一句:爸,你高兴就行。三军最损,发了张截图,是百度百科“赌神”词条,底下配文:此词条正在申请添加李老幺同志事迹。
李老幺回了个语音,只有两秒钟,点开一听,就一个字:“滚!”
群里笑成一片。
刘翠花后来偷偷跟我说,李老幺去年体检查出来肺上有阴影,医生让戒烟,他戒了仨月,又抽上了。不过不敢当人面抽,净躲鱼池后头嘬两口,听见脚步声就把烟头摁花盆里。有一回刘翠花逮着了,要没收他的烟,他急眼了,说:“我就剩这点乐子了,你还管?我又不赌钱了,抽根烟咋了?”
刘翠花说:“你抽,你抽死拉倒,到时候三个儿子回来分你鱼池。”
李老幺不吭声了。第二天把烟换成了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刘翠花骂他犯什么神经,他说:“省下来的钱给小花店里添个冰柜,夏天卖雪糕。”
这事儿传到村里,又炸了锅。有人说李老幺这是要立地成佛,有人说他是怕闺女不给他养老。只有我知道,上个月他悄悄去合肥看了趟房,回来跟刘翠花嘀咕了半宿。第二天刘翠花见人就笑,问她笑啥,她说:“没啥,老幺说等小花结婚了,把镇上那门面过户给女婿,再给闺女在合肥补一套小的。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再赌两年呗。”
村里人又摇头,又竖大拇指。
李老幺还是那个李老幺。早上溜达着去镇上喝sa汤,跟棋牌室的老头们吹牛,说自己当年在合肥赌场一把牌赢了一套房。老头们起哄让他请客,他就掏十块钱买包瓜子,一人抓一把。
他这辈子可能都改不了吹牛的毛病。但村里人现在学聪明了,听他吹完,回家就跟儿子打电话:“好好学习,别学你李叔赌钱。但人家李叔有一点你得学——疼孩子。那真是把心掏出来搁锅里煎,还怕煎老了孩子嚼不动。”
前几天我问他,叔,你后不后悔这辈子被人叫赌鬼?
他正蹲在鱼池边捞落叶,头都没抬:“后悔个屁。不叫赌鬼,叫啥?叫我李总?我配吗?叫我李师傅?我又没手艺。叫赌鬼多好,村里人防着我,钱不往我手上搁。我要是个好人,七大姑八大姨都来借钱,你借不借?不借得罪人,借了要不回来。现在多好,谁见我都躲,生怕我开口借钱。我省了多少心?”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冲屋里喊:“翠花,晚上吃啥?”
刘翠花在厨房里骂:“吃屎!”
李老幺嘿嘿一笑,跟我说:“你听,你婶骂我都带着热乎气儿。这日子,给个合肥市长都不换。”
夕阳照在他脸上,褶子里全是光。鱼池里的锦鲤挤作一团抢食,水花溅了他一裤腿。他弯腰又撒了一把鱼食,嘴里念叨:“吃吧吃吧,多吃点,养肥了过年给大军他们三家一家送两条。”
我忽然觉得,我们村这个赌鬼,可能比谁都明白——人生这副牌,他早就胡了。胡的不是清一色一条龙,是七对。乱七八糟凑一块儿,偏偏就成了。
至于外头人信不信他那三套房是赌来的,爱信不信。反正李老幺自己,早就把这场戏演成真的了。真到有时候他自己半夜醒来,都得琢磨半天:我那三十五万首付,到底是从牌桌上赢的,还是从牙缝里抠的?
管他呢。鱼肥了,闺女笑了,儿子们电话里喊爸喊得勤了,比啥都强。
赌鬼李老幺,这辈子就赌这一把大的。
他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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