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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豫西北邵州地界规矩,逢年过节、喜庆时刻,主食必有饺子,形如元宝,寓意团圆。
一身枣红绸褂的宋老太太,端坐于正席太师椅上,笑得眉眼弯弯,就像供桌上那尊弥勒佛。
在一众孙男娣女的期待声里,她缓缓起身“剪彩”——夹起一只白胖饺子,朝大伙儿晃了晃,朗声宣布:“动——筷!开——吃!”
八岁的重孙豆豆“囫囵吞饺”,嚼了两下,突然“哎哟”一声,吐出一枚亮晶晶的五角硬币,高兴地扬起小手:“我吃到福喽!我吃到福喽!”
豆豆妈一把搂过儿子,在他额头响亮地亲了一口:“乖乖,今年考试准拿第一!”
宋老太太满含慈祥与爱怜,又夹起一只饺子,轻轻一咬,有点硌牙——原来也是一枚五角硬币。
饺子里包硬币(铜钱),也是邵州一带的习俗。谁吃着了,预示着福气到、好运来,心想事成、一帆风顺。这习俗一辈辈传下来,图的是个乐呵,更是一种美好的祝愿和希冀。
祖孙俩一起晃动硬币,如同班师回朝的将军,脸上洋溢着傲骄之意。大伙儿再一次欢呼起来,恭祝老太太福如东海、长命百岁。
望着眼前的一切,感受着现场的气氛,宋老太太眼眶湿润了,九十年光阴瞬间涌上心头——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她出生在邵州山区一户赤贫人家。那时候,兵灾、匪灾、旱灾、蝗灾接踵而至,租种的坡地长不出活命的口粮,只好靠捡树叶、刨草根充饥。后来父母拖着三个孩子,与邻居黑娃家结伴外出乞讨,一路辗转到中条山,在一道无名野沟里开荒度日。她五岁那年,二哥连续高烧,连个郎中都请不起,人就那么殁了。
直到一九四六年邵州解放,两家才挑着铺盖卷“打道回府”。政府分给田地、房产那天,父母激动得抱头痛哭。
后来的日子呢,她当过扫盲班的“模范学生”,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学写自己名字;抡过大锤,手上的血泡摞着血泡;也曾进山砍柴烧炭,支援大炼钢铁。最苦的三年困难时期,她领着一干妇女翻山越岭搞“小秋收”,为稀汤寡水的大锅饭增添些许“实惠”。当然,还有与邻居黑娃哥结了婚,先后生下三男二女,苦苦供他们上学、成家……
在那颠沛流离的岁月,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都算奢侈。她记得有年除夕,爹剁了半斤羊肉萝卜馅,娘和了小麦、玉米“两参面”,包了两箅饺子,一家人围坐炉前,吃得那叫一个香。按照家乡风俗,娘在饺子里包了一枚方孔铜钱,二哥吃到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她没吃到,哭得鼻涕涎水一大串。可惜二哥没那个福分,因病早早夭折……
“呱唧呱唧!呱唧呱唧!”一阵掌声把宋老太太从回忆中拽回来。古稀之年的三女儿“起哄”:“老寿星,您得发表‘幸运感言’,给晚辈们说几句呀!”
宋老太太抹了抹眼睛,定了定神,环视一圈儿孙,嗓音有些苍老,却字字清亮:“今儿个我九十大寿,吃饺子撞上了大运,高兴!看着一大家子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我更高兴!我跟你们说,这大运啊,不是饺子里包出来的,是干出来的。咱家从讨饭到吃饱,从吃饱到吃好,从一间破窑到几处新房,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不认命、不偷懒、不怕苦!”
她眼眶又红了,但声音依然响亮:“如今这世道,吃穿不愁,国泰民安,天天都是福气,天天都是好运。可要记住喽——自己得伸手去接,使劲去干,福气才能落地,好运才能成真……”
酒席上突然静默下来,片刻之后,是经久不息的掌声。豆豆跳过来抱住太奶奶,仰着脸喊:“太奶奶,我以后也不偷懒,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把福气接住,留咱家里!”
02
家教
周末,婆婆跟儿媳、孙子回了趟西山老家。
返程时,婆婆对儿媳说,“咱去地里摘几个南瓜吧,富硒南瓜,挺好吃的。”
“咱家的地流转了,没种南瓜呀!”儿媳疑惑道。
“就是流转的地,租地老板全种的富硒南瓜。”婆婆解释。
儿媳问,“妈,人家租的地,种的富硒南瓜,咱再去摘,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南瓜稀巴烂贱,满地打滚,不值啥钱,好多人都去摘过。”婆婆说。
“那,人家老板就不派人巡查看护?”
“看护?一河滩地,百八十亩,三五个人,咋看护过来啊?再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嘛。”
“妈,不管人家能不能看护过来,咱都不能随意去摘。将心比心。要是咱掏钱租地种点啥养点啥,被人偷来摸去,咱心里啥滋味?”
婆婆不好意思了,“你说得对。我就是嘴上一说嘛。要不,咱去买几个?”
“好,买几个。”儿媳开车停到地头。
租地老板从简易房中走出来,一脸疲惫与无奈,“南瓜地三面环路,难免被人惦记,有的明火执仗,有的顺手牵羊,没法计较呢。”
又说,“你们是本村人,轻易不回来,吃两个老南瓜,掏啥子钱嘛!”
儿媳说,“大叔,你租地种瓜,风里来雨里去,挺辛苦的。都想顺手揩点油、沾点光,你生意还咋做?我买你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经地义的。”
老板长叹一声,“咳,算了,终究不够一担担了——挑吧!多少瓜都被刮镟走了,还在乎你要这几个?”
婆婆说,“谢谢好意。我们真心买的,你要不卖,我们可走了。”
推来让去,最后按批发价,一编织袋富硒南瓜,只付了二十几元。
“二十几元,买个心安,舒坦。”婆婆感慨。
“是啊,妈。古人早就说过,‘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很有道理。”儿媳喟叹。
途经王屋小镇,刚上一年级的孙子发现路边高高挂起一串串红辣椒,急喊停车——他要妈妈买下来,给绘画班的小朋友当临摹“样本”。
其实,村头的南瓜地里,也套种有不少红辣椒,孩子思来想去,还是打消了偷摘的念头。
03
坐功
翠花跳完广场舞回来,何为还在呼呼大睡。
老公太累了,让他多睡一会儿吧。她想。
昨天晚上,何为腰疼得厉害,先做了电热敷,又贴了虎骨膏,还吃了布洛芬,折腾半宿才昏昏入睡。
自从两年前升任西山镇镇长,何为便开启了“会议模式”。套句时髦话——“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天天开会有点夸张,隔天开会难免漏网”。
翠花翻看过老公的笔记本,里面全是参会记录:招商引资动员会、城乡环境整治会、扫黑除恶总结会、安全生产督导会、地质灾害普查会……县里的、局委的、行业的、部门的,令人眼花缭乱。
“咋恁多会啊?不干正事了?”翠花疑惑不解。
老公苦笑:“没办法呀,有人就喜欢开会,该开的开,不该开的也开,小会开成大会,短会开成长会。开会好呀,一举多得——开会就是重视,开会就是落实,开会可以备查,开会还能免责!”
“那你不能不参加,或者让人代替?”翠花又问。
老公又是苦笑:“你呀,头发长见识短,一点不懂官场规矩。上级领导主导、主持、主管、主讲的会议,你敢缺席、替会吗?老虎嘴上拔胡须——作死吧!”
稍停片刻,老公又说道:“至于其他会议,也怠慢不得。你想想,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乡镇对口县里的所有单位、部门,官大衙役粗,官大一级压死人。参不参加人家的会议,是面子问题、感情问题、态度问题,还可能影响到以后的沟通交流、协作帮扶、互利共赢。种牡丹得花、种蒺藜得刺,人在屋檐下,你谁都不敢得罪,谁都得罪不起啊!”
翠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是因为常坐、久坐,老公原先运动达人的“铁疙瘩”身骨,慢慢变成“豆腐渣”了。
哎,吃人一碗,由人使唤!翠花长叹一声,把早餐放进蒸锅里,轻轻带上门,外出买肉买菜去了——星期天,儿子一家要来蹭饭。
等翠花采购回来,老公不见了。打电话,说是去了“康惠”。
“康惠”是一家盲人推拿按摩店,就在县委、县府综合办公区南侧。老板在此开店,主要服务“大院”的公职人员。公职人员久坐伏案,大都有腰椎、颈椎毛病。
何为当“大秘”时,就是这里的常客。
崔师傅手法娴熟,搭手一摸,吃了一惊:“何镇长,又严重了!再发展下去,恐怕得动刀子呢。”
“能撑一天是一天,小车不倒只管推嘛。”何为自嘲。
“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练的是手头功夫——按功,你们练的是屁股功夫——坐功。这坐功练久了,腰背就废了。”崔师傅感叹。
“我们练的可不止坐功,还有说功、喝功,柔术、太极,多了去了!”何为自嘲道。
“隔行如隔山,不说了,不说了。以后,还是尽量多动少坐,抽空多来理疗理疗,缓解缓解疼痛……”崔师傅安慰。
“谢谢,谢谢!”何为说完,不再吭声,专心配合按摩治疗。
突然,手机振动。何为睁眼一瞧,是镇办主任发来的三段微信。
第一段:何镇长,周日(今天)下午三点,县府二楼会议室,召开“安全生产暨防汛工作调度会”,要求党政一把手参加,不得缺席,不得顶替。通知还说,这次会议非常重要,县长亲自主持,还要点名通报上周参会情况……
第二段:周一(明天)早上八点半,县委三楼会议室,召开省运会专题筹备会,要求党政一把手参加,不得缺席,不得顶替。
第三段:上个月班子会拟定的下周一全镇农村振兴项目评比督察活动,只有往后推推了,另行通知吧!”
何为皱了皱眉,回复道:“好,听你的安排!”
也许是崔师傅手法重了,何为哼哼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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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林洲,河南济源邵原镇人,原济源广播电视台台长、济源日报副总编。精研汉语言文学,长为诗词歌赋,尤善中国历史文化。现任邵州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邵州古今》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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