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开车撞死我儿子,我愣住了,可我儿子今天发烧,根本就没去幼儿园,当堂姐看清撞死的是谁后,她却疯了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堂姐还坐在驾驶室里没下来,两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甲盖都白了。
交警敲了三回窗户,她才把门推开,脚一沾地就跪下去了。
那天是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手机上的通话记录到现在还留着,我儿子幼儿园老师打来的未接来电,时间是三点三十一分。
就差两分钟。
老师后来跟我说,她打电话是想问我,孩子烧退了没有,明天能不能来上学。我儿子那天早上量体温,三十八度七,我给他请了假,没送幼儿园。
可他出门了。
我婆婆早上来我家,说带他去社区医院看看,顺便在楼下晒晒太阳。我那时候在厂里上班,走不开,就答应了。谁知道我婆婆半道上碰见几个老姐妹,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聊起来了,我儿子蹲在旁边看蚂蚁,看了大概十几分钟,自己站起来往马路对面走。
他想去对面那家小卖部。
他兜里有两块钱,是我前一天给他的,让他买那种一毛钱一颗的西瓜糖。他平时不敢一个人过马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就去了。
堂姐的车是从东边过来的,那条路是个缓坡,下坡的时候车速快,她后来跟交警说,她看见一个小影子从路边蹿出来,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她撞完人没停,又往前开了大概四十米才刹住,因为她以为撞的是条狗。
她说她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就觉得完了完了,撞着狗了,得赔钱。等她把车停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才看见地上躺着的是个孩子,穿着蓝色的羽绒服。
那件羽绒服是我双十一买的,一百二十九块,袖子稍微长了一点,我还在想要不要换个小一号的。
我儿子叫果果,五岁零四个月。
我接到婆婆电话的时候,她在那头已经哭得说不成句了,就反反复复说“果果出事了果果出事了”。我骑着电动车往那条路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都没觉着疼。
到的时候,围了二十来个人,我扒开人群挤进去,看见地上有一摊血,还有一只小鞋子,蓝色的,鞋底是白色的,沾了泥。
我没看见果果。
他已经被人抱到路边等着救护车了。我婆婆坐在地上,怀里搂着他,他脸上盖着我婆婆的围巾。
我过去把围巾揭开,他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点血丝,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我摸了摸他的手,还是热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撞他的是谁。
救护车来了,我跟着上车,一路上我攥着他的手,跟他说果果别怕,妈妈在呢。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医院抢救了四十分钟,医生出来跟我说,对不起,孩子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我没哭。
我就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个“手术中”的灯灭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交警让我去认人,让我看肇事车辆的行车记录仪。我坐在交警大队的椅子上,盯着屏幕,看见那辆白色的车从坡上下来,看见果果从路边跑出去,看见车头撞上他的那一瞬间。
然后我看见驾驶室的门开了,堂姐从车上下来。
我愣住了。
我堂姐,我大伯家的闺女,比我大六岁,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结婚的时候她是伴娘,我生果果的时候她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果果管她叫大姑,每年过年她都给果果包红包,去年包了六百块,我说太多了,她说不多,我就这一个侄子。
她嫁到邻镇,老公开货车,常年不在家,她自己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一个月挣四千二。她有个闺女,比果果大两岁,上一年级。
她那天是回娘家拿东西,走的就是那条路。
交警跟我说,她没喝酒,没打电话,没超速,就是下坡的时候视线有点盲区,加上孩子突然跑出来,反应不及。
责任认定书写得清清楚楚,双方都有责任,她主责,我婆婆监护不力次责。
可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她撞死的是我儿子,可她本来撞不着我儿子的,因为我儿子那天发烧,根本没去幼儿园。
他要是去了幼儿园,就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路上。
他要是没吃我给他的那两块钱,就不会往小卖部跑。
我婆婆要是没跟人聊天,他就不会一个人过马路。
我要是那天请了假带他去医院,什么事都不会有。
可这些“要是”一个都没成立。
果果出事之后第三天,堂姐来了我家。
她跪在门口,头磕在地砖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青了一大块。她老公在旁边站着,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妹子,你看这事闹的,你看这事闹的。”
我婆婆从屋里冲出来,指着堂姐的鼻子骂,骂得很难听,什么“丧门星”“杀人偿命”都出来了。堂姐一声没吭,就那么跪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说:“姐,你起来。”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她说:“妹子,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憋着。”
我说:“我不打你,我就问你一句话。”
她说:“你问。”
我说:“你撞完人,以为撞的是条狗,你为什么不停车?”
她不说话了。
她老公在旁边接茬:“那不是吓懵了吗,谁撞了东西不懵啊,再说她后来不是停了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堂姐跪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妹子,我当时真以为是狗,我想着狗撞了就撞了,开走算了,等看见是个孩子,我腿都软了,我是爬下车的。”
我信她这话。
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心狠的人。她闺女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狗咬了,她抱着孩子哭了半宿,第二天还去给狗主人送了瓶酒,说孩子不懂事招惹狗了。
可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你撞了条狗,你就可以开走吗?
那是一条命啊。
果果出殡那天,堂姐没来。
她老公来了,随了五千块钱的礼,站在灵堂外面抽了半包烟,进去鞠了三个躬就走了。我听见我大伯在背后跟人说,他家闺女这几天在家躺着起不来,水米不进,她婆婆怕她出事,把家里的刀都藏起来了。
我心想,她躺着她不吃不喝,那我呢?
我儿子躺在冰柜里,我连躺的资格都没有。
我得给他选骨灰盒,得给他挑墓地,得去派出所销户口。户籍警让我在“死亡原因”那一栏签字的时候,我手抖得写不成字,那个小姑娘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姐你慢慢写。
我写了三回才写清楚。
果果走了之后,我请了二十天假。
厂里催我回去上班,说再不来就算自动离职了。我回去上了三天,站在流水线前面,手底下过的全是童装,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跟果果穿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跟线长说我不干了。
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想开点,日子还得过。
我没接话。
日子是得过,可怎么过,他没说。
那段时间我天天去果果出事的那条路上站着。我数过,从坡顶到果果倒下的地方,一共四十七步。我一步一步走,走了一个礼拜,把路边每一家店铺都记住了:第一家是水果店,第二家是彩票站,第三家就是果果要去的那间小卖部,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便民超市”。
超市老板娘认识我,头几天不敢跟我说话,后来看我天天来,她递给我一瓶水,说妹子你别这样,孩子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说我知道。
可我还是天天去。
第八天的时候,我在小卖部门口捡到一颗糖,西瓜糖,一毛钱一颗的那种,包装纸都磨白了,不知道是谁掉的。我攥着那颗糖回家,放在果果的枕头底下,到现在还在那儿。
堂姐那边,我听说她真的疯了。
一开始我不信,我觉得她是装的,想博同情,想让我原谅她。
后来我大伯给我打电话,说你来一趟吧,你姐不行了。
我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堂姐坐在她家堂屋地上,怀里抱着个枕头,拿勺子往枕头嘴里喂粥,一边喂一边说:“果果乖,再吃一口,吃了大姑带你去买糖。”
她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瘦了得有二十斤,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看着吓人。
她老公站在旁边,眼圈通红,跟我说:“从那天起就这样了,白天抱着枕头当孩子,晚上做噩梦喊果果的名字,有一回半夜爬起来往外跑,说要去接果果放学。”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喂枕头,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喂了半碗粥,抬头看见我,愣了两秒钟,忽然笑了,说:“妹子你来啦,你看果果今天可乖了,吃了一整碗。”
我说:“姐,果果死了。”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枕头,又看了看我,嘴一撇,嚎啕大哭,哭得整栋房子都在颤。她一边哭一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撞的,我把果果撞死了,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
她老公要去拉她,她一把甩开,爬到我跟前,抓着我的裤腿说:“妹子你让我死吧,我下去给果果赔罪,我给果果当牛做马。”
我蹲下去,把她的手掰开,我说:“姐,我不让你死,你死了我找谁去。”
她抬起头看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说:“你活着,你替果果活着,你闺女还得有人管。”
她闺女那会儿在她婆婆家,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孩子天天打电话问妈妈什么时候来接她,她老公不敢说实话,就说妈妈生病了,好了就来接你。
我从堂姐家出来的时候,她婆婆送我到门口,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闺女,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看她这样,她也不是故意的,她这辈子的心债算是背上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她。”
我没说话。
我可怜她,谁可怜我?
那阵子我瘦了十六斤,晚上睡不着,靠吃安眠药才能眯两三个小时。药是我从社区医院开的,一次只给开七片,吃完再去开。大夫跟我说,这药不能常吃,有依赖性。我说我知道,可我不吃我闭不上眼。
一闭眼就看见果果躺在地上,穿着那件蓝色羽绒服,袖子长了一截。
我老公那时候在深圳打工,一个月挣七千多,每个月给我转五千。果果出事他回来待了十二天,头七过完就走了,说请假超过半个月工作就没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跟他吵了一架。
我说你儿子都没了你还惦记你那破工作。
他说我不惦记工作咱俩喝西北风去啊,房贷一个月三千四,车贷还有八个月没还完,果果的墓地花了一万八,你算算这些钱从哪儿出。
我哑了。
他说得对,可我心里那股火没处撒。我把茶几上的杯子摔了两个,他没拦我,等我摔完了,他蹲下去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说了一句:“媳妇,我也疼。”
我蹲在地上哭了半宿。
他第二天早上走的,走之前在冰箱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一次半片,别多吃。
那张纸条我现在还留着,夹在果果的相册里。
日子就这么往前磨。
我到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管中午一顿饭。活儿不累,就是搬搬箱子摆摆货架,可我怕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就乱转。
超市老板娘就是小卖部那个,她知道我的事,对我挺照顾,有时候让我提前走半个钟头接孩子——我说我没孩子可接了,她就叹口气,说那你早点回去歇着。
堂姐那边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认人,能自己吃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她老公说想闺女了。不好的时候就抱着枕头满屋子转,喊果果的名字,拿小勺喂空气。
她老公带她去市里精神卫生中心看过,大夫说是应激性精神障碍,给开了药,一个月药费八百多。她不吃,说吃了犯困,困了就看不见果果了。
她老公没办法,把药碾碎了拌在粥里,她吃着吃着觉出味儿不对,把碗摔了,碗碴子划了她老公手背一道口子,缝了四针。
今年开春的时候,堂姐忽然清醒了。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跟正常人一样,她说:“妹子,我想去看看果果。”
我犹豫了半天,带她去了。
果果的墓地在城西公墓,开车过去四十公里。那天路上堵了快一个钟头,堂姐坐在后座上一句话没说,就看着窗外。她穿了一件黑羽绒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涂指甲油。
到了墓地,她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老公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走。
果果的碑上刻着一行字:爱子果果,二〇一六至二〇二一。
堂姐蹲在碑前面,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摸了很久。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面。
是一包西瓜糖。
一毛钱一颗的那种,她买了整整一百颗,用个透明塑料袋装着,袋口扎了个红绳。
她说:“果果,大姑给你买糖了,你慢慢吃。”
说完站起来,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鞠完第三个躬,她转过身看着我,说:“妹子,我想明白了,我不死了,我好好活着,活到果果原谅我那天。”
我说:“姐,果果不恨你。”
她眼圈红了,说:“可我恨我自己。”
那天回来的路上,堂姐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出事的第二天晚上,梦见果果了。果果穿着那件蓝羽绒服,站在她面前,跟她说大姑我不怪你,你带我妹妹去游乐园吧。
她说她醒了之后想了半天,她闺女念叨去游乐园念叨了半年,她一直没带她去。
后来她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带闺女去了趟游乐园,花了三百多,坐了三回旋转木马。
她闺女回来跟她说,妈妈你今天笑了。
堂姐说到这儿就哭了,说妹子我好久没笑过了。
我没接话。
我心里在想,果果出事那天早上,我要是不给他那两块钱,是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这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上个月,我收拾果果的东西,在他那个蓝色小书包里翻出来一张纸,幼儿园发的,上面画着一棵大树,树底下站着三个人,一个高的是爸爸,一个矮一点的是妈妈,中间那个最小的是他。他用红色蜡笔在三个人头顶上画了个太阳,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开心。
纸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老师写的:果果今天在幼儿园帮小朋友捡了五次积木,特别棒。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我的钱包里。
每次掏钱的时候都能看见。
堂姐现在每个月来看我一回,提一兜子水果,坐半个钟头就走。她瘦了就没再胖回去,脸上有了皱纹,看着比她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她闺女成绩挺好,上回期中考试考了双百,她把成绩单拍给我看,我回了个大拇指。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对不起”三个字了。
我也没跟她说过“原谅你”。
这俩字太重了,我搬不动,她也接不住。
果果的墓地我每个月去一回,擦擦碑,换束花,跟他说几句话。上回去的时候,看见碑前面有一小堆糖纸,西瓜糖的,数了数,十一张。
我知道是谁放的。
我没动那些糖纸,就让它们堆在那儿。
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堂姐撞了果果,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说她有错吧,她没超速没喝酒,就是没刹住;说她没错吧,她撞完人以为撞的是条狗,第一反应是开走。
这话搁谁身上能过去?
我自己是没资格说原谅不原谅的,果果不是我撞的,我是他妈妈,我光剩下疼了。
可有时候我又想,堂姐这辈子,是不是也等于被撞死了,只不过人还喘着气。
你们家里头有没有这种事,明明谁都不是故意的,可就是过不去了。要是换了你,你会让这个亲戚继续上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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