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第一声猪叫,是把年味喊出来的。哪家院子里烧起大锅滚水,请来杀猪匠,亲戚邻居踩着雪来帮忙,说明这家人今年“起来了”。猪血接在盆里灌血肠,酸菜切一大锅,肥肉片子粉条子咕嘟咕嘟炖上,满屯子都是香味。
孩子们围在锅台边转来转去。
屋里水汽糊了窗玻璃,炕席边角破了,露出底下黄秆子。几个半大小子挤在门框边,望着锅里翻白沫的酸菜,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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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叫杀猪菜。富裕人家杀年猪,理直气壮。猪是自己家粮食喂大的,不用看谁脸色。杀完切成块,冻到仓库大缸里,血肠、皮冻、烀肘子摆上桌,从腊月吃到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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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农也不是天天大鱼大肉。平时照样粗粮咸菜,顶多灶上多一碟酱。
但年底仓库粮食多,圈里猪多,院子车马齐全。开春的种子、牲口的草料,心里都有数。吃完这一顿,灯下算的是先种哪块地、饲料够不够、要不要再添挂车。
佃户家盼年,盼法不一样。
租子交了,粮仓见了底。剩下那点粮食要数着吃到春天。杀年猪?大多数人家不敢想。割点肉、借点白面,剁白菜帮子萝卜丝,包一顿饺子,就算过了个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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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吃得高兴。大人心里在想,下一顿像样的饭,怕要等到明年了。
有的佃户到富人家帮工杀猪,跟着吃了顿杀猪菜。回家看自己桌上还是那锅菜多肉少的饺子。
“那顿杀猪菜香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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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
那是别人的猪。
巷口有人嘀咕了一句:东家请吃这顿,算是工钱还是人情?没人接话。雪地上一串脚印延伸到各家门口。
最值得琢磨的不是桌上有没有肉,是这顿饭吃完以后。佃户家灯下算的是欠谁家的面、开春种子哪儿来、万一病灾拿什么兜底。那顿饺子不是存折,是欠条。用一个晚上的体面,撑接下来一年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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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推几年,富农和佃户,都是闯关东来的穷棒子。差别不在谁生下来该吃肉,在有没有攒下牲畜、粮食和种子。
富农也自己下地。佃户也不缺力气,就是手里没那点底。一场灾、一场病、一次分家,富农能掉下来。赶上好年景租到好地攒几头牲口,佃户也能慢慢往上走。
但“慢慢走”最容易断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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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的差距,就是断不断顿的差距。富农的猪是资产,佃户的饺子是负债;富农过年是收尾,佃户过年是透支。桌上少块肉,桌下少筐粮。
真正隔开两家的,是过了年之后谁心里不慌。
雪又下起来了。锅台边的水汽散了,院子里脚印被新雪盖住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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