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在厨房里炸麻花,油锅滋滋响着,满屋子都是麦香味儿。手机突然在围裙兜里震了起来,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一看来电显示——"婆婆"。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小敏啊,我跟你爸商量了,一千五不行,太少了。你们两口子在城里挣着钱,一千五块连我买药的钱都不够。"
电话那头,婆婆赵凤兰的声音又尖又硬,跟冬天的北风似的,刮得人耳朵疼。
我把火关小,靠在灶台边,声音平静:"妈,这个数是建军定的,不是我定的。"
"你少拿建军挡我!他是我生的,他能亏我?还不是你在背后撺掇的!"
我没说话。油锅里的麻花已经炸得焦黄,我用筷子一根根捞出来,摆在铺了旧报纸的笸箩里。手指被油星子溅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那股子堵得慌的劲儿。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锅油发了好一会儿呆。嫁进赵家八年了,这种电话我接了不下几十个。每次都是一样的套路——要钱、抱怨、指责。
可这回,我实在不想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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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敏,今年三十四岁。老公赵建军是个货车司机,常年跑长途,一个月着家的日子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我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雷打不动。
婆婆赵凤兰今年五十八,身体硬朗得很,就是高血压,每个月吃点降压药。公公赵德厚六十出头,前两年腰椎出了毛病,干不了重活,但日常生活没问题。
说起来,一千五的赡养费,是建军主动提的。
上个月他从外地回来,难得在家吃了顿饭。我炖了排骨,焖了米饭,他吃着吃着突然说:"敏啊,咱妈打电话说手头紧,我想着每个月给他们一千五,你看行不?"
我筷子停了一下。
一千五。我们一个月总共进账不到八千,房贷两千三,女儿豆豆上幼儿园一千二,日常开销水电气加吃喝,剩不下什么。一千五,等于我半个月的工资。
但我没反对。毕竟是他爸妈,做儿女的孝顺天经地义。
"行。"我说。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千五给出去了,婆婆竟然嫌少。
二
要说我跟婆婆的梁子,得从豆豆出生那年说起。
那年我怀孕八个月,建军跑车去了新疆。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连弯腰系鞋带都费劲。我妈远在贵州,身体不好来不了。我就给婆婆打了电话,想请她来帮忙照顾月子。
电话里她满口答应:"放心,我是奶奶,肯定去!"
结果呢?我在医院阵痛了十二个小时,她没来。
生完第二天她才露面,进门第一句话是:"哎呀,是个丫头啊?"然后在医院坐了不到两小时,说家里鸡没人喂,走了。
月子里,她总共来了三趟。第一趟送了一篮子鸡蛋,第二趟拿了两只老母鸡,第三趟是来抱孩子——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写着"我的乖孙女"。
至于换尿布、喂奶、洗衣做饭?一样没搭手。
我坐月子那三十天,是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半夜孩子哭,我咬着牙爬起来喂奶,伤口疼得冷汗直冒。白天还得自己热饭、洗奶瓶。有天夜里我实在扛不住,坐在床边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眼泪滴在豆豆的小脸蛋上,她咂巴着小嘴,睡得正香。
后来豆豆长到两岁,我想出去上班,跟婆婆商量能不能帮忙带带孩子。
她一口回绝:"我又不是保姆,我自己还有日子要过呢。"
我只好花钱请了邻居张婶帮忙看半天,每月给人家八百块。
这些事,我从没跟建军细说过。他跑车辛苦,我不想让他夹在中间为难。可这些年攒下的委屈,就像灶台上积的油垢,擦不掉,也洗不净。
小年过后没两天,婆婆直接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着小雪,豆豆在客厅里搭积木,听见敲门声喊了一句"奶奶来啦"。我开了门,赵凤兰穿着一件枣红色羽绒服,脸上擦了霜,精神得很。
她进门先没换鞋,踩着湿脚印子就往沙发上一坐,环顾四周,说了一句让我至今忘不了的话:
"这是我儿家,我想来就来。"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别生气",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开门见山:"一千五不够,我跟你爸商量了,两千吧。建军是我养大的,供他上的学,现在该他回报了。"
"妈,建军一个月跑车也就挣五千,我三千二。房贷、豆豆上学,处处要花钱——"
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的!少买点那些没用的东西不就有了?"
我看了看客厅。沙发是二手的,电视是结婚时买的,五年了屏幕上有一道竖线。窗帘是我在网上买的便宜货,洗了两回就缩水了。
我哪里大手大脚了?
豆豆这时候跑过来,抱着奶奶的腿:"奶奶,你给我带糖了吗?"
赵凤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奶奶下次带。"说完又转向我,"小敏,两千,行不行你给个痛快话。"
三
那天晚上,建军打来电话。
我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建军,我不是不孝顺,可这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高速公路上大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嗡嗡的,像闷雷。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他声音发涩,"这些年……你坐月子、带孩子,我妈确实没帮上忙。我心里有数。"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这样吧,"他说,"赡养费不加了,就一千五。要是我妈还闹,我跟她谈。"
第二天,建军给赵凤兰打了电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当天下午婆婆又打来电话,语气比上回还冲:"好啊,儿媳妇厉害了,连我儿子都被你拿捏了!一千五就一千五,我记着呢!"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些年我起早贪黑地过日子,伺候一家老小,没落过一句好。在婆婆眼里,我永远是那个"抢了她儿子"的外人。
那天夜里,豆豆睡着以后,我坐在阳台上,裹着建军的旧棉袄,看着窗外稀稀拉拉的雪花往下落。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影影绰绰有人在看电视。
我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大年初二,我们照例回婆婆家。赵凤兰做了一桌子菜,脸上堆着笑,可谁都看得出那笑里带着股劲儿。
吃饭的时候,公公赵德厚端起酒杯,叹了口气:"建军啊,你妈这几天气不顺,你多担待。"
建军闷头扒饭,没吭声。
饭吃到一半,婆婆终于憋不住了:"一千五的事我想通了,你们日子紧,我理解。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我生病住院,你们可得管。"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一千五的事,我也想了很久。"
桌上安静下来,连豆豆都停了手里的鸡腿,抬头看我。
"月子您没管,孩子您没带。这些我不计较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但赡养费这个事儿,我想改一改。"
赵凤兰眼睛一亮,大概以为我想通了要加钱。
"一千五改一千吧。"
空气像被冻住了。
赵凤兰脸上的笑僵了,筷子悬在半空。公公瞪大了眼睛,建军猛地抬起头看我。
我接着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省下来的五百,我存着给豆豆交补习班。妈,您身体好着呢,降压药一个月也就两百多。一千块加上爸的养老金,日子不会差的。至于您以后生病住院,该我们出的一分不少。但平时的钱,我得先顾这个小家。"
赵凤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建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说:"就按小敏说的办。"
回家的路上,雪停了,天边露出一抹灰蓝色的光。豆豆在后座上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奶奶硬塞给她的一把花生。
建军开着车,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粗糙、滚烫,指节上全是老茧。
"敏,这些年苦了你。"
我没说话,把头靠在车窗上,看路边光秃秃的杨树飞速后退。眼眶有点热,但我使劲忍住了。
日子嘛,不就是这样?不是所有的委屈都能讨回公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被看见。但有些话,憋了太久,总得说出来。
不是为了争,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车子拐上回家的路,暖风呼呼地吹着。豆豆在后座翻了个身,梦里咕哝了一句:"妈妈……"
我轻声应了:"嗯,妈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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