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最后一个周六,女儿在客厅搭积木,我坐在餐桌前把西城幼升小的片区表格打印出来。纸面已经翻过四次,折痕处起了毛边。
南片四个片区,陶白、广外、大栅栏、天桥,我拿荧光笔把“陶白”两个字圈起来,又在旁边画了问号。笔记本上写着几个零散的数据:宣师一附小,陶白片区最弱,无集团校。
附近一公里内可选的另一所小学,去年派位时适龄儿童比学位多出四十几个,协调结果未知。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客厅里女儿搭的积木塔倒了,碎片哗啦洒了一地。
若放弃本片区,跨片到广外,需要等到五月底系统开放后才能提交调剂申请。网站上年年写“学位紧张”,去年广外片区内某小学,登记报名的人数超过计划名额,多出来的孩子被调配到相邻片区。
调配后上学路程单程超过五十分钟。没有政策优待名额,那意味着我们没有单位名额,没有政策兜底,只能靠片区排序和运气。
我掏出工资卡看了余额,又放下。那数字不是关键。关键是系统开放倒推,我们还有十一天决定,要不要放弃本片区最稳妥的学位,去赌一个更远片区的微小优势。
女儿明年9月满六岁,这次直接关系到她的小学注册。我坐在那,看到桌上那张表格,底部最后一行印着:“逾期未确认的视为放弃片区内学位。”我把它放在台灯下面,线条和字都清晰得扎眼。
妻子下班回来,我把表推过去,指着陶白那一栏:“我们要在这一片注册,还是赶在系统关之前换到广外?”
“你查过了?”她把包放下,倒了一杯水,没看表。
“没有集团校。”我说。
“小学,集团校有什么关系?”她喝了一口水,“你问过哪些有孩子的人吗?鸦儿胡同小学四年级,全年级能申请去黄小游学一年的,每班一两个名额。那叫帮扶,一年就回来了,能有多大用?”
她提到的那组数据,还是上周我从一个育儿群里看来的。当时有人在群里问要不要托关系去黄小,有人回了一句“集团校帮扶,才一两个名额”,后面没有下文了。我把那句话截屏存在手机里。
“中学才看集团校。”我说,“要是进了普通小学,小升初的时候,别人有集团校的直升通道,我们没有,就只能靠派位运气。你女儿在陶白,适配度是南片四个片区里最低的,等于得靠裸派。这个表格上写了,‘以登记信息为准,指标分配按排序执行’,这行字我认得。注册的时候,排序靠后的会被调到别的片区。到时候再想走,来不及了。”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对面坐的是我的妻子,五年前我们也是在新街口一个老房里,说过一样的话——“以后她上学怎么办”,那时候她还没出生,我们还不知道她会在哪一天来。
第二天早上,我送女儿上幼儿园。她坐在我电动车后座上,问我:“爸爸,房子要卖吗?”她不知道房子的事,只是从邻居那里听过“学区”这两个字,以为我们大人说的所有事都和卖房子有关。
我说没有,房子不卖,是上学的片区问题。她“哦”了一声,然后把脸靠在我背上。
幼儿园门口,有个妈妈正拿着手机在跟别人说话:“广外那边去年扩了两个班,你同学家孩子调剂到回民小学了,你知道吗?”她一边说一边扫了我一眼,“你们是哪个片区的?”
我说陶白。
她停了半秒,说:“那还好吧?就近。”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的孩子在广外,有政策优待名额,她不需要觉得“还好”是不是一个安慰词。
那周,我两次去了宣师一附小门口。门卫不让进,我站在校门口看了看墙上的招生简章。简章是去年的,上面写着“凡符合本片区入学条件者,按登记顺序依次安排学位。学位不足时,由学区协调至邻近学校。协调结果不作为第一选择,以注册信息为准。”没有提集团校,没有提升学通道,通篇没有能回答我的任何一个问题。
我给西城区教育考试中心的电话打了一次,占线,又打了一次。接线的女声说:“调剂以系统显示为准,具体划片您可以先看片区地图。”
我问如果注册了陶白,以后小升初能不能申请集团校。她说:“小升初政策以市教育主管部门当年公布为准,现在无法预估。”她说话很礼貌,态度也很好,帮不了任何忙。
我挂电话,站在单位走廊的窗户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女儿下个月满五岁,她的名字明年要填到系统里,然后变成一串编号,决定她在哪一个校园里过六年。
我没有政策优待名额,也没有择校的实力,只有一张片区表和一个现在还能改的机会。这个片区的确切含义,是我花了好几天才弄明白的——它不帮孩子加任何分,不提供任何一条多余的通道,它就是你在校门口站了一圈后,唯一确定的事。
第三天晚上,妻子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亏待她了?”
“没有。”我说,“只是目前她还没有机会。”
“你当年不是你妈自己带大的吗?你也没上过名校,不也考上了大学吗?”她说。
我没有回那句话。她说的没错。只是轮到自己的孩子的时候,我没办法用“当年”去安抚现在的慌乱。我坐回餐桌前,把那行折痕处的字又看了一遍:“逾期未确认的视为放弃片区内学位。”落款处,一个小小的时间戳,打印体,不可修改。
第九天,我下了决定。系统开放后,我放弃陶白的默认确认,申请跨片到广外。周末,妻子问我:“你确定?”
我说:“不确定。但陶白没有集团校,没有可调剂的路径。如果我们留在那儿,她要么熬到派位,要么等协调到一个五十分钟外的小学。广外至少有三个方案可以选,不是最好,但比裸等强。”
“广外那边,你查了吗?你同学说去年扩班了?”
“扩了两个班,那是去年。”我说,“但排在前面的比我们多,因为那边早有政策优待名额。”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这个句子本身就很可笑——我们选择广外,是因为它的选项稍微多了一个;可选项多出来的那扇门,并没有对我们打开。它只是给你一个“可以期待”的位置。
七月的一个傍晚,系统里弹出一行字:“已确认:广外片区小学,注册序号为,请于8月30日前报到。”
我盯着那个数字,把截图发给妻子。她说:“好。”过了一分钟,她又发来一条:“你查了多长时间了?”
我说:“一个半月。”
她回:“哦。”
后来我们就没再说什么,像完成了一个本来就是那样的事务。整个过程中,最矛盾的其实不是选择的结果,而是所有这些选择的依据,没有一件是我们能亲手验证的——通知书上的签字、家门口的片区分界、回调时被调配到另一条街的孩子。我们只能选择一个尽量不坏的结果,然后假装它是我们选的。
九月初,女儿穿着新校服,站在广外那所小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那所学校怎么样?我并不知道,它不在最好名单里,也不是最差的,只是这整片区域里,我唯一还能放得下心的地方。
我拍了照片,存进手机。后来有一次整理相册,正好翻到那张截图,广外小学的注册序号压在邮箱页面上,时间显示是七月四日。
我看了很久,那个数字和女儿现在的课表没有产生任何联系。她已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了,那个之前让我焦虑了很久的选择,最终变成了一张薄薄的报到单。
我把它放回相册,往下滑,看到女儿一年级第一张奖状的照片,模糊的,像随手拍的。她得了“最佳朗读”,那是我从没期待过的。
后来,有朋友问起怎么选片区。我说:“多比较,多问,别只看排名。”然后我又补了一句,“别的我也想不出来。”那是我唯一能说的了,像所有踏过这摊浑水的人一样,交出了答案,却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那样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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