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时沙龙：当我们开始追问，哲学便走进了生活

10月23日下午，由欧时沙龙与巴黎生活荟联合举办的“苏格拉底之死：追溯西方哲学的开端”讲座，在欧洲时报文化中心举行。青年学者申杭之以苏格拉底的审判与死亡为线索，带领听众走近这段历史，也将讨论引向今天的生活。

讲座现场。

申杭之现为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哲学博士生、2023级师范生，研究方向为科学史与科学哲学。她以深入浅出的讲述，从苏格拉底的故事引出哲学问题，让没有哲学基础的听众，也能参与其中的思考与讨论。

公元前399年，年逾七旬的苏格拉底站在雅典法庭上，为自己，也为他一生践行的哲学辩护。他没有留下著作，却留下了至今仍在回响的问题：我们应当如何生活？如何面对死亡？哲学的意义，究竟在于不断追问，还是找到一个最终答案？

讲座首先提出：为什么将苏格拉底之死视为西方哲学的开端？

申杭之说明，这是一种理解哲学的角度，并非为哲学史划定一个没有争议的起点。在苏格拉底之前，古希腊已有众多思想者探究自然与宇宙的本原，其他文明也有各自悠久的思想传统。她所强调的，是苏格拉底如何以自己的追问与实践，成为一种哲学生活方式的典范。

他的特别之处，在于敢于承认自己的无知。

面对那些对知识、正义与美侃侃而谈的人，苏格拉底不断追问：你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判断在另一种情况下还成立吗？我们是否把未经检验的成见，当成了确凿的知识？

申杭之借助柏拉图对话中的例子，介绍了苏格拉底的“助产术”：通过提问，帮助对方发现想法中的矛盾，重新审视自己的认识。这样的对话未必以双方满意的结论结束，却能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知道什么，又有哪些尚未想明白的地方。

申杭之博士。

整理这段讲座时，我也想问问自己：在日常交流与表达中，我是否曾把一个听起来很完整的解释，当成思考的终点？尤其当它恰好符合我的想法时，我还会不会追问它的依据？承认自己不知道固然不容易，察觉自己以为知道的东西可能有问题，或许更难。

追问本身，具有怎样的价值？

这一问题，在苏格拉底面对死亡时变得格外尖锐。

讲座分别讨论了他拒绝越狱时对正义与公民责任的思考，以及柏拉图笔下关于死亡、灵魂与哲学生活的论述。在申杭之看来，苏格拉底之死的意义，在于他将思想落实为行动：当信念需要付出代价时，他仍然承担了自己的选择。

他的死亡，也深刻影响了柏拉图。一座城邦为何会处死一个追求智慧的人？这一问题，推动柏拉图继续思考：怎样的城邦，才能容得下一个不断追问的人？苏格拉底未能继续的对话，在学生的著述中延续下来。

讨论由此延伸到人工智能时代。

当获取信息变得越来越容易，我们是否就更有智慧？面对一篇条理清楚、语气笃定的AI回答，我们会先被它说服，还是停下来问一句：它引用的资料可靠吗？它的前提是什么？推论是否站得住脚？

申杭之提出，哲学训练的价值，在于帮助我们提出更准确的问题，也对得到的答案保持审慎。知识可以被迅速检索，判断却仍需要我们亲自完成。

随后的交流，让讲座中的追问在现场继续展开。

观众分享心得。

有听众联想到《道德经》中关于“知”与“不知”的讨论，也有人从《周易》对变化、关系与处境的关注出发，探讨东西方思想之间的联系。

还有听众提出一个切近现实的问题：如果思想始终保持开放，我们在必须行动时，又该如何作出决定？

承认认识的局限，并不意味着永远犹豫不决。即使没有掌握全部答案，人依然需要在具体处境中判断、行动，并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思考的开放与行动的坚定，如何相互协调，正是生活不断交给我们的难题。

“哲学有什么用”，也是现场反复触及的话题。

申杭之分享了哲学训练对自己的影响：表达观点时，尽量给出理由；面对争论时，检查自己是否前后矛盾；在情绪推动我们迅速表态之前，先停下来想一想。这样的训练，逐渐成为她思考与表达的习惯。

关于哲学“有用”与“无用”的讨论，由此有了具体的落点。在网络争论中少一点情绪化的攻击，在作出判断前多检查一次依据，在面对不同意见时保留倾听的耐心——这些细微的改变，都发生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

一位听众则从代际经验谈起：父母可以把经历告诉孩子，前人也留下了丰富的思想，但每一代人依然需要亲自面对世界，重新发问、摸索和理解。那些已经写下的答案，可以启发我们，却无法替我们完成思考。

申杭之对此回应，阅读哲学家的著作，不能停留于引用权威。只有理解他们的思想，使之进入自己的思考与论证，前人的智慧才真正与我们发生联系。

这场讲座没有为“哲学是什么”留下一个封闭的定义。它留下的，是一些值得带回生活的问题：

我所相信的，是否经过了自己的考察？

我能否为自己的判断给出理由？

面对不同意见，我是否愿意再听一听、再想一想？

时间过得很快。讲座结束了，大家仍三三两两地交流着各自的想法，久久不愿散去。台上的讲述告一段落，台下的对话还在继续。

海霞老师提议，今后大家不妨适当付点费，一起珍惜这座小小的精神家园。这样的空间需要有人用心经营，也需要参与者共同维护。收支能够平衡，沙龙才能长久办下去，我们也才能一次次回来，听讲、提问、交流。

她的话总能说到点上。一个可以让人坐下来认真交谈的地方，需要思想，也需要日常的支撑。无论是为今后的讲座付费，还是在参加免费活动时点一杯饮品，都是在为下一次相聚留住一个位置。

（文｜洪恺 摄影｜欧洲时报记者刘文震）

编辑：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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