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窑火映照璀璨文明

浮梁瓷局韵悠长，千年窑火映华章。

九月的景德镇，昌江潋滟，秋意初显。从高岭山矿址到蛟潭窑柴林，从御窑厂地层到徐家窑作坊，从三闾庙码头到博物馆珍藏、三宝村创客工坊，记者穿行于景德镇的山水城乡，触摸千年瓷都所承载的中华文明历史文化价值‌和中华民族精神追求‌，在街巷阡陌的温热烟火里，感受世界文化遗产如何赋彩人民美好生活。

瓷脉绵延，标注文明刻度

景德镇的制瓷史，写在层层叠压的窑址地层，延续在当代生产传承中。当高岭土成为世界制瓷黏土的通用名称，当青花瓷化作东方艺术的代表性符号，当“瓷”主题填补了世界文化遗产的空白，“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擦亮了一座城市的文化名片，向世界展示了这座城市的文明底蕴。

高岭古村远景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是10世纪至19世纪景德镇手工制瓷产业体系中的代表性遗存。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王光尧说：“它就像一个‘产业生命体’，完整囊括了从原料、燃料的开采运输，到镇区的生产、销售乃至行会、商帮等社会组织，其产业链的完整性在全球文化遗产中堪称凤毛麟角。”

世界上生产瓷器的地方不少，但把从取土备柴、制坯成器到水运外销整个链条完整保存下来的，唯有景德镇。李约瑟评价说，景德镇是“世界上最早的一座工业城市”。72道工序环环相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其为“13世纪至19世纪世界制瓷工艺技术、艺术与产业组织模式创新的杰出代表和独特范例”。历史上，浮梁瓷局、御窑厂等机构的设立，以及官搭民烧等制度的落地，以组织化方式提高了整体制瓷水平。特别是以瓷石‌加‌高岭土“二元配方”为代表的技术突破，更加彰显了中华文明的创新活力。

“景德镇手工瓷业延续千年，突破传统手工业的生命周期，并行发展制瓷技术、瓷器艺术与产业体系三条脉络，造就深远全球影响力。”景德镇申报项目文本编制团队负责人魏青介绍，这套体系是以古代手工业城镇为核心，联动周边乡村资源的一体化生产模式。

“泥沙入手经抟埴，光色便与寻常殊。”记者走进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青花、斗彩、粉彩、颜色釉等器物独具东方审美韵味。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研究人员向记者介绍，元代使用来自中东的苏麻离青为钴料烧制青花瓷器，到明清时期，东西方文化元素进一步融合，催生出许多新品类。

当波斯的钴料化成青花的幽蓝，中西亚的器形丰富了瓷器的品类，欧洲的彩料推动了珐琅彩、粉彩的诞生，以景德镇瓷器为载体，中华文明向外传播，同时持续吸纳域外文化养分，成为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见证。

今天，科技的进步正赋予陶瓷文化新的表达。2022年6月，全国首个古陶瓷基因库在景德镇挂牌。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介绍，近40年来，景德镇累计出土瓷片约2000万件，目前已采集约100万条数据。基于这些数据，搭建了世界瓷器互动地图，把全球重要博物馆的瓷器藏品跟景德镇窑址的考古数据关联起来，“观众在手机上点一件藏品，就能追溯它从窑火到展柜的完整旅程”。与此同时，景德镇正牵头制定古陶瓷科学表征的ISO国际标准。数据资源的开放共享，将持续为中国乃至世界古陶瓷历史的发掘和研究、陶瓷文化的发展和交流提供坚实平台。

窑火不熄，淬炼民族精神

中国人民的特质、禀赋不仅铸就了绵延几千年发展至今的中华文明，也深刻影响着当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中华民族所具有的创造精神、奋斗精神、包容精神及其宝贵品质，在景德镇得到一定程度的体现，并在千年窑火中淬炼沉淀、代代相传。

创新创造，根植于一次次的工艺精进。王光尧介绍，依托窑炉技术改良稳定烧制的青白瓷，奠定景德镇瓷业中心地位。工匠借鉴北方馒头窑、改良南方龙窑，先后发展葫芦窑，最终定型蛋形窑。蛋形窑窑体更长，装烧量大，窑内沿长度形成稳定温度梯度，不同烧成要求的瓷器可同窑烧制，热能利用效率大幅提升。今天，传统陶瓷与新材料、先进制造深度融合。昌南新区，78米全自动化强还原隧道窑成功点火，玲珑瓷与颜色釉瓷得以同窑规模化烧成；干粉入机，8秒成坯，全自动施釉线每小时施釉1500余件，抵得上传统人工一日劳作；瞄准通信电子、新能源、航空航天、生物医疗等应用领域，先进陶瓷开拓新赛道，成为支撑新兴产业发展的关键材料。

勤劳奋斗，凝结在72道工序里。在一件瓷器成型过程中，采石工人跋山涉水、不辞辛劳，在深山茂林里艰苦作业；烧窑师傅守在千度高炉旁，挥汗如雨、干劲十足；至于画坯写款等，道道工序靠经年的手上功夫。“景德镇的瓷器是所有工匠共同创造出来的。”陶瓷手艺人孙立新13岁随父习瓷，深耕40余年，他说，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用几十年的光阴去打磨一道工序，技艺自然就有了筋骨和温度。“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精密工序的背后，是数以万计劳动人民的栉风沐雨、协同劳作。

御窑厂南麓窑炉叠压

开放包容，是景德镇的传统底色。“景德镇是全中国各个窑口的工匠共同驻守的，不是景德镇的，是世界的。”景德镇市地名学研究会会长白光华说。历史上，各地工匠携技而来、聚业而居，各种语言在这里交汇，各种技艺在这里碰撞。“守正创新、开放包容”，专家这样概括景德镇千年窑火不断的原因，“景德镇之所以能‘器成天下走’，前提就是‘匠从八方来’。从考古发现也可以看到，景德镇的产品有不同的技术、不同的类别，把中国南北方的文化，乃至中外文化融在一起。”

随着世界越来越成为一个“地球村”，更多的国际人士来到景德镇，为这座城市带来了新的景象。在三宝村湖田瓷社举办的“洋景漂”作品展上，记者遇到加纳陶艺家多多，一位景德镇陶瓷大学的博士三年级学生。“学陶瓷最好的地方就是中国，陶瓷是在我的血液里。”多多用青花、南红加金，把加纳文化画在瓷器上，他的作品在陶阳里集市上很受欢迎。高峰期，在景德镇的“洋景漂”超过5000人，与历史上的“工匠八方来”遥相呼应。“如果我的孩子以后想学陶瓷，我会带他再回来。”多多说。

年过八旬的日本现代陶艺领军者安田猛，在景德镇做瓷器已有24年。受他影响，一批来自西班牙、波兰、瑞士等国的年轻艺术家，在景德镇从事艺术创作。“景德镇就像一棵老树，不断萌发新芽，这在世界陶瓷史上独一无二。” 安田猛说。

瓷行天下，展示真实中国

瓷器与中国同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世界认识中国，是从一件瓷器开始。

美国历史学家罗伯特·芬雷在《青花瓷的故事》中写道：“从16世纪葡萄牙人来华算起，接下来的三个世纪里，共有3亿件中国瓷器登陆欧洲，多数产自景德镇。”景德镇青花瓷作为中华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东方艺术的重要符号，成为17世纪至18世纪风靡欧洲的“中国风”核心元素之一，其承载的东方文化和艺术元素在图案设计、绘画、家具、建筑装饰等领域广泛应用，瓷器成为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媒介。

不久前，挪威考古人员在该国南部海域发现一艘18世纪沉船，打捞出大量保存完整的中国瓷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青花瓷。翁彦俊告诉记者，这批出水青花瓷器的风格与景德镇古陶瓷基因库中的清代乾隆早期标本相近。挪方研究人员也认为，这一考古发现“呈现中国瓷器走向欧洲并融入18世纪全球贸易网络的历史轨迹”。

“文化一定是搭在贸易的翅膀上。”翁彦俊说。文化的影响力，从来不是单向输出的，而是在使用与喜爱中自然生长的。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都是以贸易为纽带，陶瓷文化才得以远渡重洋、流传四方。

景德镇不只讲述古代中国，更展示着一个真实、立体的当代中国。这里的窑房至今仍可点火，产业至今仍在生长。陶阳里的民居、会馆、瓷行变身非遗馆、手工坊、咖啡店，2025年接待游客超500万人次。蛟潭礼芳村，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村民自发守护窑柴山林、庆福桥与樟村坞码头。

“中国以生动实践表明，陶瓷绝非仅止于需要守护的文化遗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陶艺学会主席奥里奥在景德镇说，它还可以成为驱动城市更新、教育、旅游、创新、产业、艺术创作与国际对话的强大力量。 今天，景德镇依托“丝绸之路旅游城市联盟”等平台，与72个国家、180多座城市建立友好关系。一个传统与现代共生、保护与发展共赢的中国，正通过这座城市被世界看见。

守正创新，擦亮千年名片

申遗成功不是终点，而是保护管理、传承利用的新起点。

回望来路，每一步都不容易。景德镇市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市文物局局长占兴华深情回忆，2002年，市政府带着18个部门从御窑厂遗址搬迁出去，“政府让位给遗址”，由此拉开申遗大幕。40多年来，从1982年湖田古瓷窑址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到今天的申遗成功，一代代考古人、护窑人接续守护，保护的接力一棒传过一棒。

保护是一切工作的前提。《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条例》《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系列遗产保护管理规划（2025—2035年）》先后发布。当地坚持老城微改造、轻介入，拒绝大拆大建，完整保存108条老里弄原生街巷肌理；设立保护站，配备近百人的专业队伍，建立协同联动机制；部署789台（套）专业监测设备，搭建“地面传感器+空中无人机+人工巡查”三维感知监测网络，针对矿区、山林、古遗址开展差异化风险预警处置。

在蛟潭片区监测站，工作人员胡巧衡带记者走进监控室。屏幕上，5个区域场景实时跳动，“每个遗产要素都有全程监控，每半个小时旋转一次，360度无死角。”胡巧衡点开窑柴山林的热成像画面说，一旦感知烟雾，数据会立刻传回屏幕，监测员发现后立即处理。整个遗产保护，通过人防、技防、制度防共同实现。

蛟潭窑柴燃料产区展示点

守住遗产本体，更要激活文化血脉。最好的保护，是让遗产扎根生活；最好的传承，是让传统长出新的枝丫。在陶阳里，社区、遗产区、景区“三区合一”，240个商业空间完成活化利用，3000多户原住民仍生活于此。穿行彭家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坯坊和年轻人开的咖啡馆相邻而立。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里，6只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薰从瓷片中被修复成形。博物院围绕素三彩开发了一系列IP。“年轻人很喜欢这个鸭子，觉得很有代入感。”翁彦俊说。2025年以来相关IP衍生品营收已超千万元。

振兴的力量更在年轻人手中。在徐家窑，“90后”粉彩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余寅接手了祖传的技艺，“从爷爷那辈做日用瓷，父亲做仿古瓷，到我这一代，做的是服务今天生活的茶器具、花插。”他在粉彩底色上引入漆器错金银工艺，对敦煌宝相花进行“二创”，甚至首次把海洋生物画上了景德镇的瓷器。他说，申遗成功后底气完全不一样了：“过去景德镇是‘无冕之王’，现在有了世界评定、有了冕，王者归来！”

陶溪川集聚3.3万余名青年创客，2025年举办59场艺术市集，吸引游客近300万人次。青年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雷鑫改良古彩配方，将烧成温度提升至800℃。“我要尽到一个非遗青年传承人的职责和义务，做好活态传承，让陶瓷在当代具有更好的艺术语言和表达能力。”雷鑫说。

景德镇用实践证明：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不是将历史封存在玻璃柜中，而是让遗产活在当下、融入创造、代代接续，让文化遗产保护理念深入人心。

采访途中，在蛟潭窑柴燃料产区的古建筑庆福桥旁，一位70多岁的村民主动前来攀谈，他指着桥身，操着一口浓厚的当地方言说：“没有水泥，没有钢筋，这座桥做得牢固，了不起！”“国家保护老古董好！”“这个老古董，要维修好，下一代人要看看。”

离开景德镇时，记者从浮梁踏上归途。回望这座城，千年窑火淬炼的不只是瓷器，更是一种文明的韧性和传承，写进每一件器物里，也写进这座城市的未来。

（图文来源于“中国文物报”，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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