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风：试论明清徽州的“接脚夫”

试论明清徽州的“接脚夫”

阿　风

清华大学历史系

目录

一　引言

二　明清徽州的接脚夫

三　明代徽州的赘仆（接脚夫）——仆下仆

四　接脚夫与赘婿的异同

五　结语

一　引言

“接脚夫”，旧时指夫死后妇女在家再招之夫，“在法有接脚夫，盖为夫亡子幼，无人主家设也”。明清多称“招夫养子”、“坐产招夫”等。对于“接脚夫”的研究，前辈学者陈鹏在其《中国婚姻史稿》一书中，把“接脚夫”作为“赘婿”的一种形式进行了论述。作者还在注释中对接脚夫的源流进行了一番探讨。他写道：

余少时阅唐人小说，白敏中戏称其继妻为接脚夫人，今年老，忘其出处，则接脚二字，唐时当已有之。《续文献通考》（当为《文献通考》）云：“贞元四年吏部奏，艰难以来，年月积久，两都士类，散在远方，三库敕甲，又经失坠，因此人多罔冒，吏或诈欺。分见官者谓之擘名，承已死者，谓之接脚。”则接脚乃承死人之名，罔冒为官者之称。后夫承前夫而取其妻，故亦称接脚。

“接脚夫人”的出处当为《太平广记》卷一八四，原文为：“（白）敏中始婚也，已朱紫矣，尝戏其妻为‘接脚夫人’。”意指人显贵后所娶之妻。陈鹏所引《文献通考》一段亦载《唐会要》卷七四《选部上》，又《旧唐书·韦陟传》：“（韦陟）后为吏部侍郎，常病选人冒名接脚，缺员既少，取士良难，正调者被挤，伪集者冒进。”可见“接脚”一词唐时已有之。接脚一词原意指选人冒死人之名应选。陈鹏认为后世之“接脚夫”之意当源于此。

宋代，各种文献对于接脚夫多有提及。其中尤以《名公书判清明集》（以下简称《清明集》）记载最为丰富，并专有“接脚夫”条（卷之九）。对于宋代“接脚夫”的研究，三十年代日本学者仁井田陞在其《中国身分法史》一书中将“接脚夫”作为宋代妇女再婚的一种形式，论述了“接脚夫”的身份和财产效果。九十年代，川村康在《宋代赘婿小考》一文中利用《清明集》的材料对“接脚夫”进行了专门论述。在他看来，宋代妇女招接脚夫的主要目的是养育前夫遗子。郭东旭在《宋代法制研究》一书中认为“接脚”是宋代妇女再适的一种新创举。寡妇通过招进接脚夫，既可以事奉姑舅，抚养子女，又可以解决孤贫，增加劳动力，而且仍然享有户主权。这是寡妇再适的有利形式。

元代此俗亦盛。《史学指南》：“接脚夫，谓以异姓继寡妇者。”《元典章》也有这方面的规定与案例。而最为学者所常常引用的是元代杂剧《窦娥冤》中的事例。张驴儿的父亲救了蔡婆婆（窦娥的婆婆），后来又来到蔡婆婆家度日，想入赘蔡婆婆家，他说：“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刘晓在《元代的家庭、家族与社会》一文中从财产权利的角度说明了元代的接脚夫，他认为：“如果夫家户绝，寡妇招召女婿（接脚夫），承替夫家门户，这在当时恐怕是允许的，故而有很多人以此为借口，希图霸占寡妇的财产”。

明清两代，此俗仍流行于民间，其称谓亦多种多样，如“招夫养子”、“坐产招夫”、“招赘帮养”、“坐门招夫”、“上门郎”，等等。邢铁、高崇在《宋元明清时期的妇女继产权问题》一文将接脚夫定性为“来的只是帮手而非主人”，并对宋元明清的接脚夫做一全面说明。他介绍了明代具有奴仆性质的入赘地主佃仆遗妻家的接脚夫。这类接脚夫只是在耕佃劳作等尽义务的场合顶替了前夫，在支立门户、继管家产方面较一般家庭招的接脚夫更不沾边，主家只是找了帮工式的接脚夫婿。对于清代的接脚夫，郭松义在即将出版的《伦理与生活——清代婚姻关系研究》一书中有专节论述。在他看来，招夫主要分为“坐产招夫”与“招夫养子”两种情况，二者略有不同。“坐产招夫”通常是指妻子死了丈夫，多少留下些产业，或者还有公婆子女，既不能随嫁带走，又想保持原来家庭的完整性，同时也为防止家产为家人或丈夫族内亲房染指吞灭，便使用招赘后夫的办法加以解决。而“招夫养子”和“坐产招夫”的区别在于前者不一定有田地房产，而后者一般都有产业。所以“招夫养子”的赘婿义务似乎更重一些。当然，二者并无实质性区别。

二　明清徽州的接脚夫

通过前面概述，已使我们对“接脚夫”有一个初步的了解。但为了更好地说明“接脚夫”在实际生活的地位，就需要我们进行一定的实证性个案研究。因此，本文就是利用徽州文书的资料，同时结合其它文献，以期从多个角度来探讨“接脚夫”在实际生活中的地位。

首先让我们分析一下明朝初年发生在徽州府祁门县的“谢李互控案”及其所形成的相关文书。这些文书主要包括：《宣德八年祁门李阿谢供状》、《宣德十年祁门谢能静供状》、《永乐元年、十年、二十年、宣德七年祁门李舒户黄册抄底及该户田土清单》等。对于这些文书，栾成显与中岛乐章都曾从不同角度进行过比较详细的分析。在这里，笔者将主要说明“接脚夫”的法权关系。

为了更好地说明问题，今将“谢李互控案”的过程概述如下：

李阿谢，系直隶徽州府祁门县拾西都谢能静的姐姐，嫁于同都李舒为妻，洪武二十四年生子李务本。谢姓与李姓皆为拾西都大姓，且有亲戚关系。洪武三十一年李舒病故（《永乐元年黄册抄底》），“阿谢因男务本幼弱，曾招胡惟善就家，帮养务本”（《宣德十年李阿谢供状》），并生女贞奴、贞常。据李阿谢的自述，可知胡惟善为招来的后夫（接脚夫）。永乐九年，胡惟善病故。永乐十年，李务本亦病故。这时李务本有族叔李胜舟，要将一岁幼男李景祥承故兄李务本户，谢氏曾阻“弟承兄祀不容。是能静与胜舟交厚，信听胜舟串通里书，朦胧将景祥冒妆务本户内”（《宣德十年祁门谢能静供状》）。后李景祥“自来不与阿谢同居共食，疏违不行奉养”。李阿谢以李景祥“缘弟承兄祀”，“昭穆不应”，“经投里老及首告本县”（《宣德八年祁门李阿谢供状》）。这就是“谢李互控案”发生缘由及过程。

在这个案件中，其中的一个争论焦点就是李阿谢招赘胡惟善是否是一种改嫁行为，对此李姓攻击李阿谢“再嫁年久，为何告争田土”，而阿谢则反驳说：“阿谢因男务本幼弱，曾招胡惟善就家，帮养务本，不久继亡，委无离堂出嫁、断废李氏祭祀。兼系故男务本存日事情，景祥未曾装继，缘何朦胧指此，摭拾告言？”（《宣德八年祁门李阿谢供状》）。从诉状中可以看出李姓的诉词并没有得到支持。

又《永乐拾年黄册抄底》“新收”项：

永乐拾年
　　一户李景祥承故兄李务本户
　　新收
　　人口肆口
　　　　正收妇女小二口　　妲贞奴永乐肆年生
　　　　　　　　　　　　　妲贞常永乐陆年生
　　转收男子贰口
　　　　成丁壹口义父胡为善系招赘到拾肆都壹图胡宗生兄
　　　　不成丁壹口本身景祥系摘到本图李胜舟男

在黄册登记中，接脚夫与继子因为是招赘或承继而来，所以皆称“转收男子”。而一般的正常人口增殖则称“正收”。贞奴、贞常虽是胡惟善的女儿，但亦列为“正收”。李景祥虽系不成丁，但亦以其为户主。胡为善被（李景祥、李务本）称为义父。

虽称义父，但却无权处置原夫家业。目前所见永乐四年至永乐五年三张李务本的土地买卖契约都是李务本具名“卖契人”，契末同时书押“母亲谢氏”或“主盟母亲谢氏荣娘”，胡惟善并未在土地交易中扮演任何角色。对于接脚夫的财产权利，宋代律令规定，接脚夫对妻子前夫遗下的家产只有使用权而无所有权，“其前夫庄田，且任本妻为主，不得改立后夫户名，候妻亡，其庄田作户绝施行”。“（后夫）法不得干预前夫之业”。接脚夫一旦有破荡家财、不奉养家人的行为，就会遭到来自族人或官方的干预。《清明集》中就有这样的案例。

赵氏先嫁魏景宣，景宣既没，赵氏能守柏舟共姜之志，则长有魏氏之屋，宜也。今已改嫁刘有光，遂以接脚为名，鹊巢鸠居，岂能免魏景谟等之词乎。……刘有光非其族类，乃欲据屋，诚所未安。……魏景宣非无子孙，且其屋系同居亲共分，法不应召接脚夫。刘氏改嫁，于义已绝，不能更占前夫屋业，合归刘贡士家，事姑与夫，乃合情法。

这里刘有光被认为以接脚为名，占据前夫物业，引起前夫兄弟的异议，遂以赵氏改嫁为名告到官府，官府认为魏氏兄弟并未分家，系“同居亲共分，法不应召接脚夫”，判赵氏合归刘家。对于这一点，清代乾隆年间休宁县知县万世宁在其所撰的《自讼编》一书中也记有这样的案例。

审得：李胜禄有寡媳潘氏，生孙年仅五龄，茕茕相守。忽有黟民叶男者到村营工，以绥绥之雄狐动凯风以吹棘。虽有媒妁，未立婚书。胜禄因其甘言养赡终身，遂未得受分文财礼。讵叶男入赘之后，不勤力作，反将什物荡败，并将茶园树木私当花消。而为之妇者，既不念堂上老翁晚景堪伤，并不怜膝下孤儿襁褓甫离，无端而杜门悬梁，被同居妇女知觉，亟入解救，得不死。呜呼！叶男既不能亲其亲子其子，何以作他人之入室，而反盗袭其衣履，毁弃其薪木乎。即潘氏之引绳也，亦岂真自悔其急不择人之非，而思以毕命者，从亡人于九原乎！亦亟欲去之黟，故忍而为此态耳。胜禄既恨且恐，呈控到县。对簿之下，予叶男以杖惩，洵不为枉。在胜禄既愿弃媳而抚孙，此情堪怜，此心良苦，应从所请。着令叶男将潘氏领回本籍，于该犯名下量追财礼银三两并当树银一两二钱，听胜禄自向汪兆明处赎回归业。仍令月送银六钱给为孤独之养。潘氏倘敢听夫藉命图赖，定行严拿，并治以不孝之罪。取具遵依，立此为案。

在这个案例中，因为叶男入赘之后，不事力作，反而破荡家业，最后被原夫之父告于堂上，县官判决杖惩叶男，并追财礼银与盗卖树银。同时认为潘氏“既不念堂上老翁晚景堪伤，并不怜膝下孤儿襁褓甫离”，故意杜门悬梁，以遂其“亟欲去之黟”之心，因此着令叶男领回原籍，同时月送银六钱以供胜禄弃媳而抚养孙子之费。可见接脚夫财产权利受到很大的限制。

寡妇招夫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招夫养子”，李阿谢招赘胡惟善是因为“夫亡子幼”，潘氏招赘叶男也是因为“生孙年仅五龄，茕茕相守”。而子孙一旦已是成人，这时寡妻再行招赘，就可能被人看成是一种改嫁行为。《清明集》中这样一个案例：徐氏是陈师言的继妻，师言原来乞养一子名绍祖，徐氏又亲生二子一女。后陈师言死，徐氏与亲生子占去大部分财产，同时以招接脚夫的名义再嫁陈嘉谋。引起绍祖的上告。最后官府认为：“在法有接脚夫，盖为夫亡子幼，无人主家设也。今陈氏三子年几三十，各能主家，亦何用陈嘉谋为哉？徐氏于子壮年事陈嘉谋，是嫁之也，非接脚也，安得据人之屋，卖人之业，岂有是理哉”？孩子已为成人，再招接脚夫，就不再为官府所认可。

接脚夫入赘之后，其姓氏是否改变，这当视情况而定。有人认为“凡被招之夫，有现成的妻子，现成的儿女，现存的财产。……只有一件，须从妇家姓”，即改从妻子前夫的姓氏。对于这一点，可以从徽州的庄仆“入赘应役文书”中得到印证（详见下一节）。但上文的胡惟善、叶男都没有改变姓名，尤其胡惟善在黄册登记中都没有改变姓名。因此对于接脚夫姓氏不能一概而论。对于接脚夫本生孩子的姓氏问题，一般的看法是他们须姓原夫姓氏。上引胡惟善所生的女儿贞奴、贞常自当姓李（黄册抄底虽未注姓氏，但自当姓李无疑，如果他姓，当标注姓氏）。但日本学者川村康在《宋代赘婿小考》一文中根据《清明集》中的一个案例认为接脚夫子女仍姓接脚夫的姓氏，接脚夫本生子女不是这个新家庭中的正式成员。这可能是因为地域、时代不同而有所不同。

三　明代徽州的赘仆（接脚夫）——仆下仆

接脚夫的地位是很低的，一般都是极为贫困或无能的男子方肯为之。在明代徽州地区，入赘、婚配佃仆的妻女而沦为仆下仆的事例是很多的。其中入赘佃仆遗妻者多立应主文约，入赘之后，“安分生理，应主供役”，事实上，这是一种卖身行为。例如《崇祯十一年陈学寿立招赘应主文约》：

立招赘应主文书仆人陈学寿，原名胡天得，系本都西坑人，年卅三岁。因家贫，不能续娶，自与母计议，本生宗枝有亲弟承嗣及服役原主。今情愿凭媒空身赘到渠口家主汪承恩堂名下地仆陈六郎媳七俚为夫妇。当从家主暨房长更名陈学寿。自招赘之后，百凡悉遵家主法度，安分生理，应主供役，支撑陈姓门户，永承陈姓宗脉。倘未招之先，欠负他人，不得魅将陈姓家资措偿，并不得暗将陈姓钱谷私养本生老母。如有此等情，听同居亲族人投鸣家主从公理论。今恐无凭，立此文书存照。
　　崇祯拾壹年柒月初八日立招赘应主文书地仆　陈学寿（押）
　　　　　　　　　　　　　　　　　　　凭　　　　胡积长（押）……

这是一张典型的“招赘应主文书”，胡天得“自招赘之后，百凡悉遵家主法度，安分生理，应主供役，支撑陈姓门户，永承陈姓宗脉”。他不但改姓陈学寿，亦不能私养本生老母。而且胡天得入赘陈六郎家，陈六郎又是汪承恩的地仆，胡天得便成为汪承恩堂地仆的仆人。可见应主人赘的条件是很苛刻的，地位也更加低下。当然“招赘应主”是一个方面，而“招赘养子”则是另外一个方面。例如《崇祯七年汪梦喜立还文约》：

立还文约佃人汪梦喜，今因□参老爹祠庄胡家山住佃吕三身故，遗妻林氏□菊香，子二人，长胡寿，次保寿，俱各幼弱，难以成□庄应主耕种田地，蒙主因身未娶，许身入赘林氏，抚养二子，应主交租。凡吕三名下住屋田地，先年已与吕兴标分各业明白，尽身承管。自入赘之后，自行小心事主，勤力耕种，用心抚养，不敢私自出入，妄生是非。日后本身生子，凡力坌田土屋宇，照子均分，如有懈怠等情，听主理治，今恐无凭，立还文约为照。
　　崇祯七年十一月廿七日立还文约佃人　汪梦喜（押）
　　　　　　　　　　　　　　　　　亲房弟　吕　兴（押）
　　　　　　　　　　　　　　　　　同住人　林发互（押）……

在这张还文约中则特别强调了“入赘林氏，抚养二子”，这与普通的“招赘养子”并无二异。当然汪梦喜也不是没有一点权利，文书中规定：“日后本身生子，凡力坌田土屋宇，照子均分。”力坌是农民耕种地主土地、山林，“出力于土”而得到产品分籍，力坌可继承、买卖、典当、转佃等。汪梦喜通过劳动可以拥有自己的财产，但其财产必须是本生子女同前夫子女平均分配。也有的文约所立条件苛刻，入赘的同时，其所生子孙也永远应役。例如《嘉靖四十三年祁门县方勇入赘文书》：

祁门县十三都立投赘文书人方勇愿［原］赘十二都胡家，不幸丧妻，向未婚配。今有本县十四都汪阿李男汪六圣于先年身故，遗妻张氏六仙寡居。是勇得知，自愿情托媒李再，空身投赘汪家，永远入籍当差。自成婚之后，侍奉李氏如同亲母，并男天赐、女天香，并是方勇承管、供给、抚养。并汪家户门差役，俱是本身承当，日后本身生有男女，并本身永远居住房东谢求三大房庄屋，逐年照例应主母词。倘有违文，擅自逃回，听主告官理治，仍依此文为准，立此为照。
　　嘉靖四十三年闰二月廿日立文书人　方勇（押）
　　　　　　　　　　　　　　　媒人　李　再（押）
　　　　　　　　　　　　　　　　　　李　长（押）

方勇不仅要侍奉张氏的婆婆李氏，抚养汪六圣的遗子，而且本身生有男女要永远应役房东。在徽州，入赘者有的是贫苦农民，有的本身也是一种庄仆身份。上引文书中的方勇可能本身就是贫苦农民，无所依靠，先赘胡家，再赘汪家，沦为有人身依附关系的佃仆。如果入赘者本身是有一定的人身依附关系的佃仆，则婚配、入赘行为常常受到主家干预。《嘉靖三十六年祁门黄春保入赘文约》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

立入赘承户养老文书人黄春保，因故祖黄安民将父黄贵隆卖与本都谢玉深为义男，谐母郑氏春秀。于上年间不幸父死，无妻。同母商议，托凭房东，情愿将身出赘同都汪迟保寡媳胡氏谐婚，承户续后，养老百年。自入赘之后，亲爱当如父子，不致拒逆，所有汪迟保名下差徭户役，尽系春保代代承当。迟保先远祖坟及未葬祖宗，春保会自祭礼标扫安葬。不致缺失。再有迟保日后终年衣衾灰椁殡殓，春保尽行管办，日后永不回宗。如违前文，听凭听责证，该准不孝谕［论］，仍依此文为准。今恐人心不一，情愿立还承户养老文约一样二纸［纸］，一纸［纸］付房东收证，一纸（纸）付汪迟保户执照者。
　　嘉靖三十六年三月初二日立入赘承户养老文约人　黄春保
　　　　　　　　　　　　　　　　　　　主盟母亲　郑氏春秀
　　　　　　　　　　　　　　　　　　　见人　　　汪养儿
　　　　　　　　　　　　　　　　　　　代书人　　汪圣祖
　　　　　　　　　　　　　　　　　　　见人　　　汪敦仙
　　　　　　　　　　　　　　　　　　　主盟房东　谢　汾
　　　　　　　　　　　　　　　　　　　　　　　　　谢　钟
　　　　　　　　　　　　　　　　　　　　　　　　　谢　镗
　　　　　　　　　付房东收照
　　　　　　　　　合同叁纸各收一纸为照（押）（半字）

在这里，黄春保本为谢玉深家义男（明清时期，凡卖身为奴者，称为义男、义子，与主家有较强的人身依附关系），父死无妻，托凭房东，出赘汪迟保寡媳胡氏谐婚，在该文书中，房东与黄春保母亲同列主盟人，养老文约亦由房东收执一纸，以为见证。

房东、主家不仅干预佃仆入赘，而且常常还要附加一些条件。例如崇祯十五年“立应主文书仆人胡应寿，系演口地仆，原姓名吴社寿。因前妻已故，遗子承应演口门户。今自情愿央中空身招赘到渠口汪文宅众主门下故过世仆胡九十之妻名员弟为婿”。吴社寿改赘他家，必须遗子承应原主门户。又前引《陈学寿立招赘应主文约》写明：“本生宗枝有亲弟承嗣及服役原主。”庄仆的身份决定了庄仆不能自由投赘他主。作为主家，首先考虑的是不能缺少应役之人。一人出赘，必须另有一人抵役。而主人为佃仆之妻招赘，亦是如此考虑，前引《崇祯七年汪梦喜立还文约》写道：主家因住佃吕三病故，遗子二人，“俱各幼弱，难以成□庄应主耕种田地”，因此，汪梦喜蒙主许可而入赘吕三遗妻林氏。这里写的很明白，招赘汪梦喜即是为了抵吕三之役。

明清时代的徽州，佃仆制发达，具有各种人身依附关系的佃仆很多，因此，他们的入赘行为常常与“应主服役”有扯不开的关系。他们入赘庄仆、世仆、佃仆之家，成为庄仆、世仆的仆人，这种仆下仆比一般的赘婿、接脚夫又多了一层人身依附关系，因此其所立文约多称“招赘应主文书”、“还投赘文约”，与一般意义的招赘文书不同。他们养子、养家，供奉差役（包括主家之役以及国家差役），他们“自投赘之后，务要小心伏侍，毋得言语抵畜［触］”，他们不能回宗，甚至不得私自照管本生老父、老母，有时候还要改姓改名。如果稍有违犯，便要听主鸣官理治。可见仆下仆地位是相当低下的。

四　接脚夫与赘婿的异同

《宋会要辑稿·食货》：“欲将寡妇招到接脚夫，或以老户本身无丁，将女招到赘婿，……其召到接脚夫、赘婿，若本身自有田产、物力，亦许别项开具，权行并付选差”。这里将接脚夫与赘婿加以明确区别。

赘婿指就婚、定居于女家的男子。《汉书·贾谊传》：“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颜师古注曰：“赘，质也，家贫无有聘财，以身为质也。”当时赘婿地位低下，形同奴婢。出赘常常被认为是败坏社会风气的行为，为世人所轻视。但招婿入赘，自有其社会实际需要，“民间召婿之家，或无子嗣，或儿男幼小，盖因无人养济，内有女家下财，召到养老女婿，图籍气力，及有男家为无钱财，作舍居年限女婿”。因此宋以后，法律终于承认赘婿对于妻家财产有合法的继承权，但前提是赘婿必须持有承产遗嘱，同时与立嗣子均分财产。明清两代法律规定：“招养老女婿者，仍立同宗应继者一人承奉祭祀，家产均分”。

接脚夫（招夫）也是男子就婚于女家，这一点与赘婿相似。但二者还是有很大区别。首先，一般赘婿是与普通女嫁男婚姻相对，而招接脚夫却是相对于妇女改嫁而言。在传统父权社会下，入赘女家常为世人所轻视，而寡妇再婚则是一种“失节”行为。因此，人们对接脚夫歧视更是不一般。第二，赘婿是就岳父母而言，而接脚夫却是就寡妇的前夫而言。赘婿的主要目的为养老与持家，他们是岳父家的正式成员，常常在家庭经济生活中扮演主角，同时亦可以继承岳父母家的财产。而接脚夫最重要的义务是“招夫养子”、“招夫应役”，接脚夫仅仅是招来的帮手，一般不可能成为家庭中的正式成员，在地位上他们相对于妻家有“仆”的身份。他们不用说继承前夫家财，就是“擅用”，亦会引起纠葛。第三，赘婿在妻家也常有被“出”（驱逐、离婚）之虞，但在司法实践上，官府对赘婿有所保护。例如，元至元十六年，清平县樊裕告养老女婿“刘驴儿作贼，合无离异”，但礼部议得：“夫妇之道，人伦至重，若男弃妇，犹有‘三不出’之义，女子从人，岂得反弃其夫？参详樊裕元召刘驴儿作养老女婿，已有所出，虽曾作贼经断，似难离异”。明律规定：“凡逐婿嫁女，或再招婿者，杖一百。其女不坐。男家知而娶者同罪，不知者亦不坐。其女断付前夫，出居完聚”。但对于接脚夫，在司法实践却有很大歧视，前引《自讼编》的案例，叶男因为破荡家业，被杖惩逐回本家，潘氏虽归叶男，但付出很大的经济代价。《民商事习惯查报告录》中亦有“孀妇招夫亦可退婚”的习惯。第四，“赘仆”地位更是低下。本来作为佃仆的赘婿，地位已是低下，但“赘仆”更是一种仆下仆，即要应妻家役，又要承主家役。

因此，对于接脚夫性质的入赘行为还是要与一般的入赘行为区分开来，对于入赘地主佃仆之家的赘婿也要与入赘地主佃仆之遗妻的赘仆区分清楚。这样才能更好地分析当时社会的婚姻形态与阶级关系。

五　结语

“妇人无所依倚，养子以续前夫之嗣，而以身托于后夫，此亦在可念之域，在法初无禁绝之明文”。“坐产招夫，听从民便”。可见，接脚夫在当时亦是被认可的一种特殊的社会现象。但招接脚夫亦是有大量的先决条件。比如必须是夫亡子幼而“招夫养子（亲）”，或者是“招赘应役”（包括国家的差役和地主的劳役）。如果稍有不协，就会被斥之为“盗卖前夫物业”，“鹊巢鸠居”，“私昵图谋，有伤风化”，大加非议。清人丘炜萲《菽园赘谈》云：“戚里早寡者，或不安于室，始焉求牡，终且鸠居，率以招夫养子卫言为口实。此等恶俗，不知起于何时”。可见世俗偏见之深。然而，在实际生活中，接脚夫自有其社会需要。这也是不容忽视的。

本文原载《明清论丛》第一辑

注释从略

明清史研究

每日读史 · 温故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