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正给小轩换尿不湿,门就被拍响了。
那种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抱着小轩去开门,外面站着刘姐,她身后还跟着个穿着制服的人。
“李梅,你别装了,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刘姐把一张纸甩到我脸上,我没躲,纸张刮过我的脸。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法院传票。
“你儿子把我儿子打伤了,胳膊骨折,住院要三万,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三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刘姐的声音尖锐,整层楼道都能听见。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看。
我把小轩换到左手上,弯腰捡起传票,抖了抖上面的灰。
“刘姐,你说小轩打你儿子?”
“废话!我儿子亲口说的,就是你儿子推的,从台阶上滚下来,胳膊都断了!”
我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小轩五岁了,因为出生时缺氧,脑瘫导致他至今不会走路,连站都站不稳。
此刻他安静地靠在我肩膀上,嘴角淌着口水,眼睛盯着门口的那个陌生制服。
“刘姐,你儿子今年十五了吧?”
“十五怎么了?十五就不能被你儿子打?你儿子下手黑着呢!”
我笑了。
笑是真的,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表情。
“那行,我收下传票,明天准时到。”
刘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你、你别嘴硬,我告诉你,这事儿有证人!”
“哦?谁啊?”
“你婆婆!她亲眼看见的!”
我抱着小轩的手紧了紧。
“我婆婆?”
“对,你婆婆亲眼看见你儿子推的,你不信回去问她!”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传票上的日期,明天上午九点。
“行,明天见。”
我关上门。
门外的咒骂声还在响,我听见刘姐骂了几句脏话,然后脚步声下了楼。
小轩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扒拉我的衣领。
“没事,乖,妈妈在。”
我把他放回沙发上的垫子里,垫子是专门做的,围了一圈靠枕,怕他滚下来。
小轩不会爬,不会翻身,更不会打人。
他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传票再看了一遍,大字黑体,清清楚楚。
“恶邻控告我儿子把她15岁儿子打得重伤住院,索赔30万。”
我盯着“我儿子”三个字,又看了一眼小轩。
他正咧着嘴冲我笑,口水滴到围嘴上。
“明天,妈妈带你出去玩。”
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看了下时间,下午四点,婆婆应该在菜市场买菜。
我把传票塞进包里,给小轩喂了奶,哄他睡下。
他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像只小猫。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
刘姐的儿子我见过几次,高高壮壮的,十五岁,念初三,和几个混混走得很近。
小轩连站都站不稳,他是怎么把小轩推下台阶的?
不对。
是怎么让小轩把他推下台阶的?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
婆婆还没回来。
01
三年前,我老公出车祸走的。
那天他去送货,车在高速上打滑,翻进沟里,人没送到医院就走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上班,手里还端着杯水,听完,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一脚踩进泥坑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婆婆刘秀兰当时哭得死去活来,差点跟着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滋味我想都不敢想。
可日子还得过。
小轩那时候才两岁,还不会走路,我以为是发育晚,带去检查才知道是脑瘫。
医生说,是出生时缺氧导致的,后半辈子基本就是这样的,做康复也未必能好。
我没放弃。
每周末带他去康复中心,每天下班回来给他按摩腿,按到半夜手指发麻。
小轩很乖,疼也不哭,就是皱着小眉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会儿婆婆还在我身边帮我搭把手,虽然嘴里总嘟囔。
“这孩子,拖累人啊。”
“你说你要是嫁出去,还能再找个好的,带着个病孩子,谁要你?”
每次听见这种话,我都装作没听见。
我知道她心里苦,老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好不容易儿子结婚有了孩子,儿子又没了。
但小轩是她的孙子,这一点我从来没怀疑过。
可她不这么想。
有好几次,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些什么“那个孩子”“养不活”之类的话。
我没去听,也不想听。
日子就这样熬着,过了三年。
这三年,婆婆的态度越来越奇怪。
她开始隔三岔五地提刘姐,说她远房的侄女,就住在我们隔壁小区。
“刘姐人挺好的,老公跑长途,挣得不少。”
“她儿子也懂事,你有空了多跟人家走动走动。”
我没多想,以为她就是闲着没事想找个说话的人。
有一次,刘姐来我家串门,婆婆特别热情,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还特意把小轩最喜欢的遥控车拿出来给她儿子玩。
刘姐儿子小杰,十五岁,个子比同龄人高半头,脖子上一根银链子,一看就不是正经学生。
他进来就盯着我家电视打游戏,一句话没说,遥控车看都没看一眼。
刘姐坐在沙发上,吃着橘子,嘴就没停过。
“哎呀,秀兰姐,你这房子真不错,三室呢,现在卖的话能卖个百八十万吧?”
婆婆笑了笑,“那得有,这地段好,离学校近。”
“卖了吧,换个小的,剩下的钱还能给孩子做点别的。”
我在厨房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小轩在那之后哭了,因为遥控车不响,小杰踢了一脚,车轱辘掉了。
婆婆赶紧说没事没事,小孩子玩具嘛,坏了再买。
刘姐儿子翻了个白眼,继续打游戏。
那天他们走之后,我跟婆婆说,“妈,以后少跟她来往。”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脸就沉了。
“怎么了?人家好意来看咱,你还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小梅,你别忘了,大伟走了之后,咱娘俩的日子怎么过的?我一个老太太,指望谁?你一个女的,还带着个病孩子,将来怎么办?刘姐好歹是咱远房亲戚,有事还能帮个忙。”
我没再说话。
可我心里总觉得别扭,哪里别扭说不上来。
之后几个月,婆婆和刘姐走得越来越近。刘姐隔三岔五来串门,婆婆也常去她那边。
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了,婆婆就把小轩放在刘姐家,让她帮忙看一下。
我挺感激的,可也担心。
有一回我去接小轩,刘姐家没人应门,我打了半天电话,才听见刘姐在楼下喊,“来了来了,刚才带小杰去买东西了。”
小轩一个人在沙发上睡觉,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尿不湿也没换。
我把小轩抱起来,闻到一股味道,尿不湿鼓鼓的。
我冷着脸抱小轩回家,一路上没说话。
婆婆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洗了好几次手,总觉得小轩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味道。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让小轩去过刘姐家。
婆婆知道后,嘴上没说什么,但脸上明显不高兴。
“你这是干什么?人家刘姐又没得罪你。”
“妈,小轩是我的孩子,我自己的事。”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是他奶奶一样。”
“你是,但你……”
我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我想说,但你心里到底偏向谁,我看得见。
可我还记得。
她是大伟的亲妈。
大伟走了,她是我唯一的家人。
02
那天是周四,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
小轩在幼儿园,下午四点才下课。幼儿园是特殊教育那种,专门收脑瘫和其他残疾孩子的,一个月两千块,我硬撑着在交。
我进门的时候,家里很安静。
婆婆不在客厅。我以为她去买菜了,换了鞋去厨房喝水。
走到厨房门口,听见阳台那边有声音。
是婆婆在打电话。
“小秀,我都跟她说过了,她就是不松口。”
“我知道,可你得再想想办法啊,这事儿拖不得。”
“嗯……那笔钱的事,你跟小杰说好了没?”
“行,那就这样,明天再联系。”
我心里一沉。
小秀?她叫的是刘姐的名字,刘姐全名叫刘秀芳。
婆婆这是跟刘姐商量什么呢?
“那笔钱”是什么钱?
我蹑手蹑脚退回客厅,假装刚回来。
过了两分钟,婆婆从阳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
“请了半天假,小轩下课要去医院做康复。”
“哦。”婆婆点点头,走进厨房。
我跟着进去,一边倒水一边随口问,“妈,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没、没谁,一个老姐妹。”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点紧。
我没追问。
那天下午,我接小轩回家,给他洗完澡,喂了饭,哄他睡了。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
我坐在房间里,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录音功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录音,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之后的几天,我开始注意婆婆的手机。
她有个老年机,音量特别大,每次打电话我都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点内容。
有一次我晚上加班回来晚了,快到楼道口的时候,听见婆婆在阳台上打电话。
“那事儿不能再拖了,法院那边都立案了。”
“你别担心,反正我有办法,她翻不出什么浪。”
“钱的事你不用管,我自己有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法院?
立案?
她说的“她”,是谁?
我站在原地,没立刻上楼。
等我走到家门口,婆婆已经挂了电话,坐在客厅等我。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我放下包,“妈,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就、就是那个老姐妹,瞎唠嗑。”
她眼神躲了一下,然后马上低头看手机。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晚我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婆婆打电话时的语气。
那语气不像是在跟老姐妹聊天,倒像是在跟谁做交易。
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在工位上发呆。
同事小周递了杯水过来,“梅姐,你咋了?脸色不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看你老发呆。”
“没什么。”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打字。
心里却在想,婆婆为什么要跟刘姐走那么近?
刘姐的儿子受伤了,说是小轩打的,婆婆还说她亲眼看见了。
可小轩根本不会走路。
他不会走路,怎么推人?
他是怎么把小杰从台阶上推下去的?
除非……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我后背发凉。
除非,婆婆说的是假话。
可是为什么?
她是小轩的亲奶奶啊,她不是一直都盼着小轩能好起来吗?
我想不通。
那天中午,我特意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你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煮了点面。你咋不吃饭?”
“还没,有点不饿。”
“不吃饭怎么行,别饿坏了。”
她叮嘱了几句,语气很正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挂了电话,心里却更乱了。
下午我去接小轩的时候,特意绕了一趟刘姐家楼下。
她家住四楼,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阳台晾着几件衣服,还有一件高中生穿的校服。
我看见刘姐儿子小杰站在阳台上,低头玩手机。
他胳膊上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看起来真像是骨折了。
可他动作挺灵活,一只手玩手机玩得飞快。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手机放到口袋里,调成录音模式。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录到什么。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晚上,小轩睡着后,我打开相册,翻出那段监控视频。
是家门口装的那个,我一直觉得小区治安差才装的,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视频里,案发那天下着雨,整个下午小轩都在家,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他没有出过门,连阳台都没有去过。
我截图保存,又翻了一遍其他几天的视频。
确认了一个事实:
小轩从来都没有出过门,从他满月到现在,他的活动范围只有这套房子和那个小阳台。
他连扶着墙走两步都费劲,更别说跑出去打人了。
我看着视频里的小轩笑起来,嘴里咿咿呀呀的,口水流了一地。
心里忽然酸得很。
妈,你真的忍心吗?
就这么一个孙子。
03
开庭前夜,我哄睡了小轩,坐在客厅翻看手机里的监控视频。
画面里,下午三点多,小轩趴在爬行垫上看动画片,口水流了一摊。我拿纸巾给他擦嘴,他冲我咧嘴笑,露出几颗乳牙。
视频时间戳清清楚楚。
我又往前翻,翻到前几天。小轩的活动范围就是客厅、卧室、阳台,最远到过门口楼梯间,还是我抱他出去透气。
这样一个小儿麻痹症患儿,连站都站不起来,走路更是不可能。
刘姐居然说他打伤她十五岁的儿子。
胳膊骨折。
我想象那个画面都觉得荒诞,一个五岁的、连路都不会走的孩子,怎么把一个少年打得骨折?
门外有钥匙响动。
刘秀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还没睡?”
“妈,你回来了。”
“嗯,去小秀那儿坐了会儿。”她把袋子放桌上,“她儿子还在医院,哭得厉害,闹着要回家。”
我没接话。
她犹豫了下,在我对面坐下:“梅啊,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这个官司,咱私了吧。”她看着我,“小秀那边说了,要是你愿意赔十万,她就撤诉,不去法院了。”
“十万?”
“比三十万少多了。”她语气里有种古怪的热切,“反正咱也有责任,孩子打架,说不清楚,”
“妈。”我打断她,“小轩根本没出门。”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那又咋样?人家说你家孩子打了,你能证明没打?”
“我有监控。”
“监控?”她声音提高,“你什么时候安的监控?”
“去年。小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不放心,装了个摄像头,能看回放。”
刘秀兰的脸色变了变,好一会儿才说:“那、那也是你家的监控,人家不认。”
“法庭认就行。”
“梅啊,”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急,“你就听妈一回行不?私了算了,和气生财,邻里邻居的,闹上法院不好看。”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在躲。
“妈,你怕什么?”我问。
“我怕啥?我怕你吃亏!”她声音发虚,“人家小秀有亲戚在街道办,你一个女人家,能斗得过人家?”
“我有证据。”
“证据证据,你哪来的证据,”她摆摆手,“算了,你爱咋咋地,我不管了。”
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开庭,真要去?”
“去。”
“行,你去吧。”她砰地关上门。
我盯着那扇门,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
刘秀兰刚才的反应,不像是在为孙女担心,更像是在害怕什么。
怕我上法庭?
还是怕监控视频被当庭播放?
我打开录音文件,那段阳台上的通话重新响起。刘秀兰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听清楚几个字:“那笔钱”“卖房”“你分一半”。
跟谁分?
刘姐?
我关了录音,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传上来,闷闷的。
小轩在屋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我起身去看他,他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像只猫。
我把被子给他掖好,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睡得很香,不知道明天要发生什么。
不知道他妈妈要在法庭上,跟一个人说他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给小轩换了身干净衣服,把他抱到婴儿车上。他咿咿呀呀地伸手抓我,抓到我的一缕头发,咯咯笑。
刘秀兰从屋里出来,穿了件深色外套,脸色不好看:“走吧。”
“嗯。”
我把手机和充电宝装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监控视频的备份。两个U盘,一个放包里,一个贴身揣着。
法院不远,打车十几分钟。
下车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刘姐。她站在法院门口,穿红衣服,身边还有几个人,像是她娘家亲戚。
看见我,她嗓门就大了:“哎哟,还有脸来!把我儿子打成那样,今天看你还怎么抵赖!”
我没理她,推着小轩往里走。
“还带着个残废来,想装可怜啊!”她在身后叫,“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小轩被吓得抖了一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弯腰轻轻拍他背:“没事,妈妈在。”
门口的保安拦住刘姐:“同志,注意文明用语。”
她这才闭嘴,但还是狠狠瞪了我一眼。
进法庭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刘秀兰走在后面,离我几步远,低着头。
她始终没看刘姐。
04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都是刘姐那边的亲戚。
我抱着小轩坐在被告席上,把他放在腿上。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嘴巴张着,口水滴到我裤子上。
法官问了一些基本问题,然后是刘姐作陈述。
她站在证人席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法官同志,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我家孩子胳膊断了,医生说得花十几万做手术,那个小孩就是凶手!”
法官敲了下法槌:“请原告陈述事件经过。”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家儿子在楼下玩,那个小孩冲过来就打他,一拳一拳的,我家儿子都没还手,”她声音哽咽,“后来我看他手上全是血,赶紧送到医院,医生说是骨折,粉碎性骨折!”
我盯着她的脸。
她说得绘声绘色,连细节都编好了。
“原告,你有证据证明是你邻居的孩子打了你儿子吗?”法官问。
“有!我儿子说的!”
“除此之外呢?”
“没、没有别的。”刘姐语气弱了一下,又立刻提高了,“但这还不够?我儿子都十五岁了,还能撒谎?”
法官看向我:“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把小轩调整了个姿势,让他靠着我:“法官,我申请当庭播放监控录像。”
“什么监控?”刘姐抢着问。
“我家客厅的监控。”
法官点头:“可以。”
我把U盘递给书记员,两三分钟后,画面投到了大屏幕上。
屏幕里,小轩趴在爬行垫上,周围堆着玩具。他费劲地伸手够一个铃铛,够不着,急得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正是刘姐说的那个下午。
“法官,这是我家的监控,可以证明案发时间段,我的儿子一直在家,从未出门。”
旁听席上静了一瞬。
刘姐变了脸色:“你、你什么时候安的监控?我怎么不知道!”
“我去年安的,这片区的物业都有备案。”我平静地说,“要不要我把物业经理叫来作证?”
刘姐的脸涨得通红:“那、那也可能是假的!视频能造假!”
“我申请专业鉴定。”
法官皱眉看了刘姐一眼:“原告,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我、我,”她支吾了半天,突然指着小轩,“他打了我儿子就是打了!一个残废在家又能怎样?说不定他偷偷溜出去呢!”
“他走不了路。”我说。
“谁说走不了?我看他活蹦乱跳的,”
“法官,我申请现场验证。”我打断她。
法官同意了。
我把小轩从腿上抱下来,放在地上,轻轻松开手。
他站在那儿,腿晃了晃,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抬头看着我,委屈地撇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小轩,来妈妈这儿。”我蹲下身,朝他伸出手。
他费劲地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力,又趴下了。他急得直哼哼,眼泪都出来了。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法官,我儿子是先天小儿麻痹症,出生时缺氧导致脑瘫,至今不会独立站立,更不可能行走。他连从客厅爬到卧室都需要人帮忙,怎么可能跑下楼去打一个比他大十岁的孩子?”
法庭里安安静静。
刘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法官翻看着病历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被告,你的证据成立。原告的诉讼理由明显不成立,本庭建议原告撤诉,否则将承担虚假诉讼的责任。”
“我不撤!”刘姐突然尖叫,“你们串通好的!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法官重重拍了下法槌:“原告注意言辞!”
我抱着小轩,回头看了刘姐一眼。
她红着眼睛瞪我,像要把我吃了。
我转回身,伸手进口袋。
里面是手机。
那段录音,还在。
05
“法官,我还有证据。”
刘姐的眼睛瞪得更大:“你还有什么证据?你儿子根本没出门,我都认了,你还想怎样?”
我没理她,看向法官:“我申请播放一段录音。”
“什么录音?你偷录的?”刘姐叫起来,“那是违法的!不能当证据!”
法官看向我:“被告,请说明录音来源和内容。”
“录音是我在家中客厅录制的,内容涉及原告与第三人的合谋。”我停顿了一下,“第三人是我婆婆,刘秀兰。”
旁听席上顿时炸了。
刘秀兰猛地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梅啊,你,”
“妈,你坐下。”我说。
“你不能放那个,”她冲过来想抢手机,被法警拦住。
法官敲法槌:“注意法庭秩序!”
我打开手机,调整好音量。
录音开始播放,起初是背景杂音,几秒后,刘秀兰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小秀,你帮妈这一次。等卖了房,钱分你一半。”
“真的?”另一个声音,正是刘姐。
“真的,反正妈也活不了多久了,那些钱留着也是便宜外人。”
“那行,我听你的……”
录音总共不到一分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法庭里死寂一片。
刘姐像被抽掉了魂,瘫在椅子上,嘴里喃喃:“不是我,不是我,”
刘秀兰站在旁听席上,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接倒了下去。
“有人晕倒了!快打120!”
法警和书记员一阵忙乱。
我站在原地,抱着小轩,看着他苍白的脸,慌乱的现场,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法官重重拍下法槌:“休庭十五分钟!”
等刘秀兰被送往医院,刘姐被法警带下去后,法官重新宣布了判决:
“本庭认为,原告的诉讼不成立,且存在虚假诉讼嫌疑。被告当庭提供的监控、病历、录音证据充分,足以证明被告之子无任何伤人可能。本庭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被告无需承担任何赔偿责任,原告需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此外,被告有权就原告虚假诉讼行为另行提起精神损害赔偿。”
我赢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走出法庭的时候,我觉得身上的力气被抽空了。
小轩趴在我肩上,睡着了。
他的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
我站在法院门口,阳光刺眼。
有几个人围过来,是刘姐的亲戚,但在听说法警要来,很快就散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车上,小轩醒了,咿咿呀呀地指着窗外。
我没说话。
到了医院,我在急诊找到了刘秀兰。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吊着盐水,还没醒。
医生说是有轻微脑震荡,加上情绪激动导致的晕厥,没有大碍。
但医生的表情有点奇怪:“她之前的病历你带来了吗?”
“什么病历?”
“她没跟你说?”医生犹豫了下,“她有肝硬化,已经好几年了,最近情况不太好,建议你们做个全面检查,我们怀疑……”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我看着病床上的刘秀兰,她的头发白了,脸上皱纹深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今年才六十二。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包,想掏手机。
包里掉出一个小瓶子。
是药。
瓶子上写着“恩替卡韦”,用于治疗慢性乙肝。
我拿起药瓶,发呆。
出租车上我接了个电话,是法院打来的,说让明天去领判决书。
我应了一声,挂了。
回到病房,刘秀兰醒了。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把药瓶放回包里,没说话。
“梅啊,”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没接话。
“你回去吧,别管妈了。”
我抱起小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小轩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
我看着手里的药瓶。
恩替卡韦。
肝硬化。
肝癌?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扎得我心口疼。
她真的活不了多久了?
那她说“反正妈也活不了多久了”,不是虚张声势,是真话?
我攥紧药瓶,指节发白。
小轩哼了一声,我赶紧松开手。
走廊尽头,阳光斜射进来,照在白色的墙壁上。
我站起身,推门进了病房。
刘秀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我。
“妈。”我喊了一声。
她没动。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
我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又低又闷。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06
我抱着小轩坐在走廊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没动。
诊断书照片就这么突兀地跳进眼里,上午拍的,在刘秀兰枕头底下找到的,当时只当是普通病历,随手拍了张照。
现在那张照片,像一个无声的判决。
我放大图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日期很久了,两年前。上面写着乙肝,肝硬化失代偿期。没有特效药,只能维持治疗,延长生存期。生存期,
后头医生用红笔圈了个数字,我看了很久才看懂。
六个月。
最多六个月。
那是两年的诊断,也就是说,她用药物吊了两年。
现在已经第三年了。
所以她说“活不了多久”,不是夸张,不是气话,是事实。
小轩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我,咧嘴笑了一下,又闭上眼睡了。
我把手机锁屏,深呼吸了几次。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法院的人:“李女士,判决书明天可以来拿,精神损害赔偿的申请也可以一并提交,”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起身往病房走。
推开门,刘秀兰还是背对我躺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像怕冷。
我走到床边,把小轩轻轻放在陪护椅上,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妈。”
她没应。
“你吃晚饭了吗?”
“不饿。”
“医生说你是轻微脑震荡,住两天观察一下就能出院。”
她没吭声。
我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个空药瓶。
她大概把药都吃完了。
“妈,你的药在哪?”
“什么药?”
“你包里的药,我看见了。”
她半天没说话。
“还有吗?明天我去给你买。”
“甭管了。”她声音闷闷的,“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我看着她花白的后脑勺,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慢慢蜷起来。
“你跟刘姐什么时候谈的?”
她身子僵了一下。
“录音我听了,但有些话没听清楚。”我说,“你跟她,怎么说的?”
她翻了个身,面对我。
那双眼睛红肿着,眼睑上全是泪痕,嘴唇干裂起皮。
“梅啊,你非要问个明白?”
“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很低:“我找你小秀,说卖房分钱。她问为什么,我说我活不长了,那些钱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分一半给她。她说要告你家小轩,我说行。”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分她一半?你给谁都行,为什么偏偏选她?”
她别过头,看着天花板:“她是我侄女,我娘家那边就剩她一个能说话的人了。”
她没说实话。
我知道。
但我没拆穿。
我站起身:“明天我带孩子回家,你自己在医院休息。药我会去拿,到时给你送来。”
“梅,”
我走到门口,她又喊了一声。
“梅啊,妈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
走廊里,灯已经开了,白炽灯光照在地砖上,映着人影。
小轩醒了,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抓我的头发。
我轻轻抓住他的手:“乖,妈妈带你回家。”
到家的时候晚上九点多,楼道里静悄悄的。
我开了门,把小轩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姐发来的消息:“李梅,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撤诉行不?”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我儿子的胳膊真的是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我还是没回。
隔了一会儿,她直接打电话来了。
我按了接听。
“李梅,你开个价,我赔你。”
“不用。”
“那你撤诉行不?法院没判我坐牢,就是罚了点钱,”
“刘秀兰的事,你知道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什么?”
“你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刘姐声音急了,“她就说让我帮忙告你家,卖房分钱,我哪知道她,”
“她快死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挂断电话。
客厅里,小轩趴在沙发上,抱着他的小熊玩偶,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歌。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抬头看了看我,把小熊举到我面前。
“给你的?”
他点头,咧嘴笑。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熊是旧的,耳朵那里线头都开了,是小轩最喜欢的。
卫生间的灯还亮着,刘秀兰的洗漱用品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
明天还要去医院。
还要去取药。
还要去法院拿判决书。
我抱着小轩,闭上眼。
走廊里的哭声,还在耳边。
我到底该怎么对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快死了。
而那是她最后的时间。
07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小轩侧着身子睡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空荡荡的。
手机闹钟响了。六点半。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浮肿,眼眶下面青了一大片。昨晚几乎没睡,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多,最后还是爬起来去客厅坐着,喝了三杯水。
厨房里有剩饭,我热了热,打了两个鸡蛋。小轩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我给他穿好衣服,喂他吃了半碗饭。
八点,我抱着他出门。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轩趴在我肩膀上,看着窗外,小手抓着我衣领。
医院里消毒水味很重。到了病房门口,我推开门,刘秀兰还睡着,被子裹得紧。床头柜上摆着昨晚我没收走的空药瓶。
护工在整理床单,见我来了,小声说:“昨晚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到半夜,天亮了才睡着。”
我把小轩放在椅子上,走过去看了看药瓶上的标签。肝病用药,一天三次,每次两粒。瓶子是空的。
“她昨天吃药了吗?”
护工想了想:“晚上吃了,但就两粒,我问她要不要按医嘱多吃点,她说吃够了。”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医生电话,拨过去。
“喂,李女士?”
“医生,我想问一下,肝硬化失代偿期的病人,药需要一直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药不能断。她是不是没药了?我建议你尽快来医院开,这个病停药很危险。”
“有生命危险?”
“肝脏功能已经严重损伤,停药会导致肝性脑病,引发昏迷。严重的,直接抢救都来不及。”
我握紧手机,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身影:“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刘秀兰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眼神浑浊,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
“梅啊。”
“嗯。”
“你来了。”
“我去给你开药。”
她没接话,又闭上眼。我站起来,把小轩抱起来:“妈,你躺着,我去药房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她点了下头。
我抱着小轩出了病房,去门诊楼二楼的药房。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主管发的消息:“李梅,你请假几天了,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我打字:“再请三天。”
主管回得很快:“你的事我听说了,但公司也有制度,三天后必须回来。你那个案子不是都胜诉了吗?”
我没再回。
开了药,一共六盒,花了四百多。我拎着药袋子回病房,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刘秀兰的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护士长,另一个是中年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背着个旧布包。我不认识。
走近了,那女人转过头看我,上下打量:“你是李梅?”
“你是?”
“我是刘秀兰的表姐,姓王。听说她住院了,我来看看。”
我点头,推开门。刘秀兰半靠在床上,头侧向窗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到表姐,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王姐,你怎么来了?”
“听你小秀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表姐走到床边,拉了个凳子坐下,“怎么样?医生咋说?”
“没啥事,养两天就好了。”
表姐看了眼床头柜上的药,又看看我:“这是你儿媳妇?”
刘秀兰点头。
“听说了,你们家打官司的事。”表姐叹气,“那些事我也不多问了,就是来看看你身体。你脸色不好,肝病又犯了吧?”
刘秀兰没吭声。
表姐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苹果和一盒牛奶:“带点东西给你,你吃不吃得下?”
“吃得下,谢谢。”
两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家常。表姐问她娘家那边还有人知不知情,刘秀兰说不知道,也没让通知。表姐坐了二十来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我,压低声音说:“秀兰娘家那边没啥人了,就剩她本家一个兄弟,还在外地。她这人要面子,有啥事也不爱说。你当儿媳妇的,多担待点。”
我点头。
表姐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我回到病房,刘秀兰还是那个姿势靠着,眼睛看着窗外。
“妈,药开回来了。你要不要吃?”
“放那儿吧。”
我倒了杯温水,把药盒拆开,拿出两粒胶囊递过去:“先吃了吧。”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药,就着水吞了。我把剩下的药盒码进床头柜抽屉里。
“医生说你不能停药。”
“嗯。”
“也别省着吃。”
“知道了。”
她应的很快,但我知道她只是嘴上应着。我抱着小轩坐到椅子上,没再说话。病房里只剩下输液泵滴滴响的声音和一个老人偶尔翻身的动静。
中午我去食堂打了饭,一份青菜一份肉末蒸蛋,还有一碗稀饭。刘秀兰吃了小半碗就不动了。我收拾了碗筷,把小轩搂在怀里哄他睡觉。
手机震了一下,是法院电话。
“李女士,判决书已经下来了,你今天或者明天过来拿都可以。精神赔偿那块,法院判了刘女士支付你一万元。你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吧。”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下午两点多,刘秀兰睡着了。我把小轩放在陪护床上,让他也睡会儿。然后拿着手机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道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靠在墙上,翻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诊断书的照片。
肝硬化失代偿期。继发性腹水。肝功能减退。
两个词我没看懂,但“生存期”三个字很清楚。六个月到十二个月。那是两年前写的。也就是说,她撑了两年多,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她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三年前?还是四年前?我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两三年了,她偶尔会胃不舒服,吃不下饭,瘦了很多。我一直以为是她年纪大了,肠胃不好。从来没想过是肝病。
丈夫死后,她把他的遗物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锁在柜子里。小轩出生后,她天天抱着。小轩确诊脑瘫那段时间,她哭了好几天,但后来还是抢着带孩子。她总说:“你上班去,孩子我看着。”
我看着,我看着。她看了三年。
我盯着墙上斑驳的漆,手慢慢攥紧手机。她怎么就憋着不说呢?病了这么久,一个字没提。药瓶藏在包里,病历锁在柜子里。去医院复查,都是一个人去,说是找老姐妹聊天。我问她去哪,她说去超市。
现在她快死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她跟刘姐合谋,是为了卖房。卖房是为了分钱。分钱是为了什么?
她说她活不长了,钱留着也是留着。
给娘家?
还是给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一定有她的理由。那个理由,她至今没跟我说。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我睁开眼,一个护士端着一个托盘从楼下上来,看了我一眼:“姑娘,没事吧?”
“没事。”
我回了病房。推开门,看见刘秀兰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小轩的一只袜子,轻轻摩挲着。听见动静,她迅速把袜子塞到枕头底下。
我没拆穿。
“妈,明天我去法院拿判决书。你这边,药还够吃几天,不够了我再去开。”
“嗯。”
“我妈,你要是有啥想说的,就说。”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没啥说的。”
我咬了下嘴唇,把小轩抱起来,让他靠在我怀里。他醒了,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抓床头柜上的水杯。
“妈。”
“嗯?”
“你好好活着。”
她愣住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突然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哭了,但没出声。
我没走过去。
只是抱着小轩,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的天。
天终于开始下雨了。雨滴砸在玻璃上,一条条往下淌。
病房里很安静。刘秀兰哭了很久,然后翻过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不再动了。
我坐在那里,直到天黑。
08
第二天,雨还在下。
我去法院拿了判决书,又去公司续了假。主管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多说,只让我尽快处理完。
到医院的时候快中午了。雨小了点,但还在飘。我把小轩裹在雨衣里,抱进住院部。
病房门半开着。里面没人,床单换过了,被套也是新的。洗手间传来水声,我探头一看,刘秀兰正扶着洗手台洗脸,身子晃晃悠悠的。
“妈,你小心。”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挂着水珠,脸色白得吓人:“你来了。”
“护士说你今早吐了?”
“没啥事,胃不舒服。”
“医生来查房了吗?”
“来了,说是要做个检查,抽血。下午出结果。”
我把小轩放在椅子上,扶着她躺回床上。她瘦了很多,撑着我胳膊的那只手,骨头硌得生疼。
中午她吃了几口饭,又吐了。护士来测了血压和血糖,数值都不好。我坐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下午两点多,医生来了。
四十来岁的男医生,姓张,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很严肃。他翻着病历,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家属?”
“我是她儿媳妇。”
“她之前有没有告诉你她的病情?”
“知道一点。”
张医生点点头:“那我说实话。她的肝功能已经到了极限,再拖下去,随时可能出问题。我们建议做肝移植评估,但她之前一直拒绝。这次住院,你们家属做做工作。”
肝移植。
我脑袋嗡了一下。那得多少钱?要排多久的队?
“评估费我们这边可以先垫一部分,”张医生继续说,“但移植手术本身需要很大一笔费用,加上抗排异药,全年下来至少十几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看了眼床上闭着眼的刘秀兰:“她知道自己这个情况吗?”
“知道。去年我们跟她谈过,她说没钱,不做了。”
张医生又交代了几句,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刘秀兰。她睁开眼,看了看我,又把视线挪开。
“妈,你听到了。”
“不用。”
“为什么?”
“没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突然笑了一下,很苦的那种:“你一个月挣多少?养小轩花多少?你还想卖房?卖了房你住哪?”
“那你就不治了?”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口袋里那张判决书,纸张被捏得皱巴巴的。
一万元精神赔偿。
这点钱能干什么?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喊话声:“38床家属,38床家属在不在?”
我回神,快步走过去。护士递给我一张检查单:“病人要去做CT,你扶着点。”
我帮着扶她上了轮椅,推到CT室。检查完推回病房时,她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嘴唇发紫,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晚上,我哄小轩睡着后,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手机亮着,我翻开通讯录,翻到丈夫的电话。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两年多了,但我一直没删。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凌晨一点多,病房里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刘秀兰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不睡?”
“睡不着。”她声音很轻,“梅,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伸手抓着我袖子,手指枯瘦,力气却不小。
“梅,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活不了多久了。”
“医生说了,做移植,”
“不做了。”她打断我,“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这些年,药吃了一堆,没有用。只是拖时间罢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抖着:“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小秀吗?”
“为什么?”
“我想留点钱。”
“留钱做什么?”
她的手松开我袖子,又攥紧床单:“我娘家那边,我大哥早些年死了,嫂子改嫁了。小秀是我侄女,她爹也走得早,从小没人管,我帮衬过她几次。”
她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没什么本事,这些年攒不下钱。房子是你和小轩爸爸买的,我没出过一分钱。我活不长了,就想,临死前,给小秀留点东西。再不济,让她有钱供她儿子上学。”
她说着,眼眶红了,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错。我知道做得不对。可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我不是贪财,也不是故意害你。我就是害怕,怕我死了,娘家那边没人记得我。小秀虽然混,但好歹是我娘家唯一的血脉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慢慢蜷起来。
原来是这样。
她想留钱给娘家。
不是她自己要花。
是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她。
我想起她这些年每次回娘家,回来都闷闷不乐。想起她偷偷摸摸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想起她把药藏在包里,不让我看见。想起她那句“活不了多久了”,说的时候,眼睛里有恐惧,但不全是恐惧,还有另一种东西。
是遗憾。
她遗憾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头发白了大半,头顶那块稀疏得头皮都露出来了。她今年才六十二岁。
“妈。”
她没抬头。
“那个诊断书,是两年前的,对吧?”
她点了下头。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你们花了钱,我也活不长。还欠一屁股债,小轩以后怎么办?”
她抬起脸,眼睛红肿着:“梅,我知道我做了错事,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等我出院了,我就回老家去,不拖累你。房子你留着,给小轩。”
我看着她。
心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恨。是另一种东西。比恨更重。
“那你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你直接说,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张不开那个口。我也没脸开口。”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还在下,路灯把水洼照得通亮。楼下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溅起水花。
“妈。”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走了,小轩怎么办?”
她没说话。
“他只有我了。你走了,他就只有我了。”
我转过身。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梅啊……”
“那你还走不走?”
她没回答。
我走过去,把纸巾盒放在她手边:“你早点睡。”
我抱起小轩,出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坐在台阶上。
小轩睡得沉,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我低头看着他,他脸上还挂着一点点笑。是做梦了吧。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雨声沙沙。
我不恨她了。
但我也说不出原谅。
我只知道,如果她真走了,小轩就再也没奶奶了。
而我,再也没有婆婆了。
我把小轩往怀里搂紧了一些,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小轩的头发上。
09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在楼梯间坐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小轩醒了,咿咿呀呀地揪我头发。我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到病房,刘秀兰还在睡。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被水杯压着。我拿起来一看,是张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梅,我走了。
我知道你不要我管了。
小轩你好好带。
你也要好好过。
我回老家了,别找我。”
我捏着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放下纸,转身去柜子里翻了翻。她的小包不见了,洗漱用品也没了。床边那双布鞋不见了。
她走了。
我出门,快步走到护士站:“38床的病人呢?”
值班护士抬头:“今早三点多,她办了出院手续,一个人走的。”
“她一个人?她那个身体状况,”
“她说她没事,我们劝了也劝不住。她坚持要出院,还签了免责书。”
我握紧拳头,转身就跑。电梯太慢,我抱着小轩从楼梯跑下去,到一楼大厅,四处张望。门诊挂号处排着长队,药房窗口有人取药,但没有她的身影。
我跑到医院门口,马路上车来车往。人行道上,几个老人在晨练,路边有个早餐摊,冒着热气。
没有。
我站在医院门口,喘着气。
她一个人能去哪?回老家?她老家在乡下,坐大巴要四个小时。她身上有多少钱?药够不够?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她。没人接。
又打了两遍,还是没人接。
我蹲在路边,把小轩放下来,让他靠在我腿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真的走了?
昨晚她还哭了,还说了那么多话。我以为她至少会说一声再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我到车站了,票买好了。你别来找我。”
我立刻回:“你在哪个车站?东站还是西站?”
没有回。
又追了一条:“妈,你别这样。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还是没回。
我抱着小轩打车去了东站。候车厅里人很多,我挨个角落找了,没找到。又打电话,通了,但响了三声就被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轩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抓着我耳朵。他的手指很短,指甲软软的,抓在耳垂上,痒痒的。
我抱着他走出车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出租车司机探头出来:“姑娘,走不走?”
“走。”
上了车,我说了个地址。不是回家,是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多,办公室还没几个人。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发呆。
同事小赵端着杯子走过来:“李梅,你回来了?案子弄得咋样了?”
“结了。”
“那就好。”她凑近看了看我脸色,“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
她没多问,走了。
我盯着屏幕,手搭在键盘上,一个字没打。
中午,主管过来,敲了敲我桌面:“李梅,下午有个方案要改,你加到下班前能不能做完?”
“能。”
下午我逼着自己干活,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五点下班,我收拾东西要走,主管喊住我:“那个方案,你明天上午再交。”
“知道了。”
出了公司,我去超市买了菜。小轩今天在邻居家放着,我去接他的时候,他趴在人家沙发上睡着了。邻居张阿姨笑着说:“小轩乖得很,一下午没闹。”
“谢谢张阿姨。”
抱着孩子回家。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开了灯,把小轩放在床上,去厨房煮了面。
面端上桌,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坐在那里,盯着对面空着的椅子。
刘秀兰平时坐那个位置。她吃饭慢,总是最后一个吃完。小轩有时候会闹,她就端着碗追着喂。一边喂一边念叨:“多吃点,长高高。”
现在椅子空着。
我放下筷子,抓起手机,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消息:“妈,你到了吗?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隔了半小时,回了两个字:“到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想回点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晚上,我哄小轩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灯关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手机亮了,是老家姑姑打来的电话。
“喂,李梅,秀兰回老家了你知道吗?”
“知道。”
“她那个房子早就塌了,没地住。她现在住在我这,说是不回去了。你跟她怎么了?”
“没怎么。”
姑姑叹气:“她这个身体,你也知道。一个人回来,能扛多久?我问她,她也不说,就说是自己的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李梅,我跟你说句老实话。秀兰这人不坏,就是糊涂。她做那些事,确实对不起你。可她都快死了,你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死在外头吧?”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黑屏发呆。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在嗡嗡响。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我起身走到卫生间,打开柜子。刘秀兰剩下的洗漱用品还在架子上摆着,口杯倒扣着,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这些都留下了。
连牙膏都没带走。
我伸手摸了摸那条毛巾。旧了,边上起了毛球,但洗得干干净净。她总是洗得很勤,三天两头换。
我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坐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要走了,我能拦吗?她做了那些事,我能当没发生过吗?她说她快死了,我能心安理得地让她一个人死在外面吗?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她活该,你被她害成这样,她死在外面跟你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声音说:她是你婆婆,是小轩的奶奶,是你丈夫的妈。
小轩翻了个身,在梦里咿呀了一声。我走过去,把他踢开的被子拉了拉。他睡得香,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她带了他三年。
小轩学会翻身那天,她高兴得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小轩第一次喊“奶奶”,她眼眶都红了。小轩确诊后,她背地里哭了多少次,我不知道。但她从来不在小轩面前哭。
我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摸了摸小轩的头发。
他是她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
除了娘家,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小轩。
可她为什么要走?
是因为愧疚?还是怕我赶她走?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昨晚那句话:“我不是贪财,也不是故意害你。我就是害怕,怕我死了,娘家那边没人记得我。”
怕没人记得她。
所以她想留点东西。
现在,她连东西都不要了,只一个人走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刘姐。
“李梅,听说秀姨回老家了?”
“嗯。”
“她那个身体,怎么能回去?她是不是,”
“你想说什么?”
刘姐沉默了几秒:“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别不管她。”
“你管?”
“我管不了。我没钱,也没脸。”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亮了,是一条短信。老家姑姑发的:“秀兰说,她不想拖累你。她说你一个人带孩子已经够苦了,她不给你添麻烦。她说她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
我拿起手机,拨了姑姑的号码。
“姑姑。”
“嗯。”
“让她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很低:“梅。”
“妈。”
她没说话。
“你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回来了。”
“为什么?”
“我,”
“你回来。”我打断她,“你死也得死在我跟前。”
电话那头没声音。
然后,我听见她哭了。
很轻,很压抑,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握着手机,也哭了。
“妈,你回来。”
“嗯。”
“明天我去车站接你。”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抱着膝盖。小轩醒了,爬过来,趴在我腿上,抬头看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拍拍我的脸。
“妈妈。”
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没事。”
“妈妈在。”
窗外,月亮出来了,很亮。月光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明天,我去接她。
她回来,我们好好说。
10
车站的人比我想象中少。
我抱着小轩,站在出站口,看着那趟从老家的绿皮车到站。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大多是些民工和老人,扛着蛇皮袋,拖着行李箱。我盯着每一个人的脸,生怕错过。
电话响了。是姑姑。
“秀兰坐的这趟车,我去票务问过了,六点零五到站。你到了没?”
“到了。”
“她是不想回来的,我劝了好久。她怕拖累你,又怕你嫌她,还怕你儿子看到她那个样子会害怕。这孩子是你的,她能看到哪去?”
我“嗯”了一声。
“李梅,姑姑多嘴一句。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让她回来,你心里那道坎能不能过去,你自己也说不准。”
我看着出站口。
“接都接了。”
“那行。她把家里的老柜子锁带上了,说那里面有些她攒的私房钱,还有你老公小时候的照片。你回去看看吧。”
挂了电话。小轩在我怀里睡着了,脑袋歪在我肩膀上,口水流了我一脖子。我往上颠了颠他,继续盯着出站口。
人差不多走空了。最后出来的是个穿灰色棉袄的女人,佝偻着背,手里拎个红色塑料袋。
是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头发乱糟糟的,以前她最讲究头发,每天早上要用梳子沾水梳得整整齐齐。
我喊了一声:“妈。”
她抬起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身子僵住了。站在原地,没动。我抱着小轩走上前。她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了。我看到她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走吧。”我说。
“梅啊……”
“回去再说。”
她低下头,跟着我往外走。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公交站台,她站在我旁边,离我两步远。我让她站近点,她往我这边挪了挪,还是隔着一段距离。
到家的时候八点多了。我开了门,把小轩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啊。”
“我鞋上都是泥。”
“脱了就行。”
她弯腰解鞋带,动作很慢。我在旁边等着。门开着,楼道里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更乱了。
好不容易换了鞋,她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我指了指沙发:“坐吧。”
她坐下了,挺直着腰,手放在膝盖上,像来串门的陌生人。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她盯着那杯水,不说话。
“晚上想吃什么?”
她抬起头:“你别忙了,我吃过了。”
“火车上那点东西,能叫吃?”
她没吭声。
我去冰箱翻了翻,有几根小青菜,一把面条,还有两个鸡蛋。我煮了面,端出来的时候,她在沙发上坐着,腰还是直挺挺的。
“妈,吃吧。”
她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没有动筷子。
“不合胃口?”
“不是。”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梅啊……你为啥还管我?”
我把筷子放在她碗边:“因为你是我孩子的奶奶。”
“我那样对你……”
“吃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拿起了筷子。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夹了几次面条都夹不上来。我伸手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我没说话。
她最终吃完了那碗面。我洗碗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小声问:“小轩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带他去康复课,老师说走路比之前稳了。”
“那就好。”
“你去看看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身上都是病气,先不去了。”
我没勉强。
当晚我让她住原来的房间,她说不用,睡沙发就行。我没理她,把房间收拾出来,换了干净床单。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忙,突然问:“你那房子的事,办了吗?”
我停下手上的活:“什么房子?”
“法院不是判你赢了,那房子,你还卖不卖?”
“不卖了。”
她愣了一下。
“妈,那房子是你儿子的,也是小轩的。我不会卖。”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那晚她睡在房间里。我半夜起来倒水喝,路过她门口,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以为她在打电话,凑近听了听,才发现她在说梦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偶尔出现几个字眼:“小轩……妈不好……”
我端着水杯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坐在客厅了。桌上的早饭摆好了,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咸菜。她坐在一旁,看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我煮了粥,你尝尝。”
我坐下来吃。
粥煮得正好,不稠不稀。她看我吃了,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但随即又收了回去,小心翼翼问:“好吃不?”
“嗯。”
“小轩吃什么?他早上一般吃什么,我给他做。”
“他吃奶粉,泡点米粉,再配个蛋黄。我来弄就行。”
“我来吧。”她说着就往厨房走。我跟过去:“你脸色不太好,别忙了。”
“我没事。”她背对着我,从柜子里翻出奶粉罐,“我还能动,你别嫌我。”
“我没嫌你。”
她没接话。我回到客厅,把小米粥喝完。小轩醒了,在房间里哼哼。我进去给他穿衣服,抱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冲好了奶粉。
“我来喂?”
我看了看她:“行。”
她接过小轩,坐在沙发上,把奶瓶递到他嘴边。小轩盯着她,大眼睛眨了眨,忽然伸手抓她的脸。她没躲,反而笑了:“认出来了?奶奶。”
小轩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咧着嘴乐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厉害。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恨她?有的。可是看她抱着孩子,笑着笑着眼里就有了泪,我又觉得喉咙发紧。
我转头去洗碗。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过着。我白天上班,她在家带小轩。晚上我回来做饭,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开始她不敢碰家里的东西,做什么都问一句:“这个能吃不?”“这个能用不?”“衣服放哪?”
我说你随便,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她渐渐没那么拘束了,但还是小心。说话小声,走路轻手轻脚,怕吵到我。
有一天我加班回来,九点多了,推开门,看到客厅灯还亮着。小轩已经睡了,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看到我回来,她赶紧把照片翻了个面。
“吃了吗?”我问。
“吃了。你还没吃吧?我给你热饭。”
“不用了,我自己来。”
我放下包,去厨房。她跟过来,从冰箱里拿出剩菜,要帮我热。我推开她的手:“我自己来就行,你去歇着。”
她没走,站在旁边看着我。我打开煤气灶,油热了,把菜倒下去。油烟腾起来,她的声音在后面传过来:“梅啊,妈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你都说过了。”
“我说不够。”
锅里的菜滋滋响着,我翻了一铲子。
“小轩今年五岁了,”我说,“你还记得他刚生出来的时候不?”
她愣了一下:“记得。六斤八两,你生了一天一夜。”
“小时候你带得多,我上班忙,都是你抱着。他哭的时候你就背着摇,哄他睡觉。”
“……对。”
“那次他发烧,四十度,你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医生说没事了你才敢闭眼睛。”
她不说话了。
我关火,把菜盛出来。“妈,有些事我忘不了。但有些事我也忘不了。”
她站在我背后,没出声。我回头,看到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晚上,我去她房间拿东西,看到她枕头底下压着几张纸。拿起来一看,是张医生开的那些检查单,还有一张判决书的复印件。判决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很多地方被划了线,有些地方被泪洇湿了。
她大概是反复看了很多遍。
我把纸放回去。
四月底,她开始吃什么吐什么。我让她去医院,她说不去,嫌花钱。我说你不去我就不上班了,在家看着你。她这才去了。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情况不太好。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就这几个月的事了。
“肝移植呢?”我问。
“排到了也要看她的身体能不能扛。而且费用这一块,你们家属要有数。”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靠在窗边,闭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蜡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妈。”
她睁开眼。
“过几天我请假,带你去省城看看。”
“不用。”
“听我的。”
她看了看我,没再反对。
那年五月十号,我抱着小轩,带着她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她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车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梅啊,妈知道你心里苦。但你别太累了,别为妈花太多钱。”
“我心里有数。”
“以后小轩你一个人带,不容易。你要是有合适的,找一个也行。”
“妈,你少操点心。”
她不再说了,转过脸去看窗外。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麦地,绿油油的。她出神地看着,忽然说了一句:“真好。”
“什么?”
“活着真好。”
省城的医院人满为患。我挂了专家号,排了一上午的队。专家看了片子,又问了情况,说肝移植可以做,但排队的人很多,可能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建议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痛苦。
她从诊室出来,看我脸色,问:“医生怎么说?”
“没事,说先吃点药,观察观察。”
她看着我,笑了笑:“你就骗我吧。”
我别过头,没说话。
回来的高铁上,她靠着椅背,又睡着了。小轩也睡了,趴在我腿上。我一只手揽着小轩,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怕她摔下来。
三个人,两个睡着,醒着的那个,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
我下班回来,推开她的房间门。她躺在床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了。我走到床边,她睁开眼,看着我。
“梅啊,妈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妈抽屉里有个小盒子,你拿出来。”
我打开床头柜,里面躺着一只红色绒布盒子。拿出来递给她。
她用颤抖的手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老式的,款式很旧。
“这是你结婚那天,妈给你买的。没来得及给你。”
我看着那枚戒指。
“那个时候妈穷,买不起大的,就凑了钱打了这个。后来你不戴了,我就收着。我想着,给你也没什么用,留着做个纪念。”
她把手伸过来,捏着戒指,想给我戴上。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戴不上去。
我握住她的手。
“妈,我来。”
我把戒指套在自己手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她看着我的手,笑了。
“好看。”
“好看。”
“梅啊……”
“我听着。”
“妈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动了那点歪心思。妈没脸求你原谅,但妈想跟你说,妈是真的后悔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全是泪,全是愧疚,全是说不出口的话。
我没说话,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她轻轻摸着我的头发,像五年前小轩刚出生时那样。
“好孩子。”
那天夜里,我抱着小轩,坐在她床边。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小轩靠在我怀里,也睡着了。
房间很安静。窗外的路灯映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昏黄的影。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床上的老人。
这就是我的家。
不完美,千疮百孔。可这是我的家。
11
半年后。
十二月十号,下午两点十七分,刘秀兰走了。
那天我在医院守着。她已经昏迷三天了,医生说随时可能走。我请了假,抱着小轩,一直守在她病床前。
最后那会儿她忽然睁开了眼,眼珠子转了转,看到我,又看到小轩,嘴角动了一下。
我凑过去:“妈。”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照顾好小轩。”
“我会的。”
“你也是。”
“我知道。”
她的眼睛慢慢垂下去,睫毛上沾着一点泪光。
监护仪上的线拉直了,发出刺耳的鸣叫。医生和护士涌进来。我抱着小轩退到走廊里,看着他们抢救。
还是没救过来。
护士把白布拉上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窗看到她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小轩在我怀里问:“奶奶去哪了?”
“奶奶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小轩歪着脑袋,皱了皱眉。他大概还不懂什么是永远分别。也好。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风冷得刺骨。我把小轩裹紧,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响了。是姑姑。
“秀兰走了?”
“嗯。”
“节哀。后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边都安排好了,明天火化。你那边要是有人想来,就说一声。”
“我跟你几个表叔说一下。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不?”
“忙得过来。”
挂了电话。我抱着小轩,上了一辆出租车。
后事很简单。没有设灵堂,没有放鞭炮,没有请道士做法事。就在殡仪馆开了个告别仪式。姑姑来了,几个远房亲戚来了一下,刘姐没来。我也不在意。
火化的那天早上,我买了她最爱吃的馒头和豆浆,放在她的骨灰盒旁边。
“妈,吃吧。”
姑姑在旁边悄悄抹泪:“李梅,你也是好心人,秀兰她……”
我看着骨灰盒上那张小小的照片,那是她唯一一张像样的证件照,还是我翻出来的。
“她是我孩子的奶奶。”
姑姑拍拍我肩膀,没再说什么。
骨灰我存在了殡仪馆的骨灰堂里,没有买墓地。我想着等明年清明,再帮她找个合适的地方。
搬家是在过年前。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比原来那套小很多。搬家的那天,我把她的遗物收拾了一下。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双旧布鞋,一沓证件,还有那个红色绒布盒子。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编织袋里,想着有空再处理。那个绒布盒子,我放进了自己的抽屉。
最下面是那个上了锁的老柜子。用螺丝刀撬了半天才撬开。里面放着几本书,一本相册,还有一个小包。
翻开那本相册,全是小轩的照片。刚出生的时候,一岁,两岁,三岁。每张照片背面都标了日期,有的还写了字:“小轩第一次笑。”“小轩长牙了。”“小轩会翻身了。”
有一张照片是她抱着小轩在医院门口拍的,小轩戴着小帽子,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相册最后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拆开,里面一张纸,钢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大概是她走之前不久写的。
“梅:
妈走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就写给你。
当年你跟小轩的事,妈心里有疙瘩。那时候你非要生他,妈拦不住,也知道拦不住小军。小军走了以后,妈想,这个家里没了儿子,以后怎么过?
小轩是个好孩子,妈带他三年,心里也疼他。可是梅啊,妈没出息,老想着身上这点癌细胞会拖累你。
妈跟你小秀合谋,是妈贪心了,想趁还有口气给娘家留点东西。妈糊涂,不该把主意打到你们娘俩身上。
法院判了以后,妈一直怕你恨妈。你说不恨,妈不信。但妈还是感激你。感激你最后还肯管妈。
那些天你在家做饭,喊妈吃饭,妈心里暖。是真的暖。
梅,妈知道你不容易。小轩一个人带,你还要上班。以后他上学了,你更辛苦。但妈知道你是个好妈妈,你会把他带好。
这信,你别看。看完就烧了吧。
妈没什么东西留给你。就那枚戒指,是妈的一点心意。你别嫌旧。
5月21日”
我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那枚戒指还戴在我手上。冬天有点凉,跟体温挨在一起久了,也就暖和了。
除夕那晚,我给小轩煮了饺子。他坐在餐桌前,两只手捧着碗,用小勺子舀饺子吃,舀了三次都没舀上来。
我帮他把饺子夹成两半。
“妈妈过年。”
“嗯,过年了。”
“奶奶在天上吃饺子不?”
我愣了一下:“……吃吧。”
“那她吃得饱不?”
“有妈妈给她烧的,她能吃饱。”
小轩点点头,继续吃他的饺子。扒了两口,又抬头:“妈妈,我想奶奶了。”
我看着窗外的烟花。
一朵接一朵,在夜空里炸开,红的黄的绿的,亮闪闪的。
“妈妈也想。”我说。
年过完了,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上班,下班,接小轩放学,洗衣做饭,周末带他去做康复。小轩走路比以前稳当了,能扶着墙绕着客厅走好几圈。医生说照这个进度,再过半年他也许能独立走几步。
“妈妈你看!”
他从墙边朝我走了一步,摇摇晃晃的,像刚学步的小企鹅。
我蹲下身,伸开手。
“过来。”
他又走了一步,然后栽倒在我怀里,咯咯笑。
我抱着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妈妈,我厉不厉害?”
“厉害。”
“那我长大了能跑步不?”
“能。”
“那我能跑得比奶奶快不?”
我停了一下。
“能,”我说,“你跑得比妈妈、奶奶都快。”
“那就好。”他心满意足地把小脸埋在我肩上。
窗外有小鸟飞过,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
我抱着小轩,站在窗前,看那只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它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扇得很用力,好像在说,不管多远,我都要飞。
我也要飞。
带着小轩。
带着那枚戒指。
带着她写在信里的那一句:妈知道你会好好过。
是的。
我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