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云：财富储备是基础，认知、自律、权益保护与制度安排共同筑牢韧性底盘

10月22日，由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清华金融评论》与中美联泰大都会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都会人寿”）联合主办的“韧性养老·重构未来——2026中国家庭养老金融健康指数调研报告研讨会”在北京清华大学举行。

清华五道口养老金融50人论坛核心成员、原中国保险资产管理业协会党委书记、执行副会长兼秘书长曹德云参与了“从养老储备到养老韧性，长寿时代中国家庭养老能力建设的新命题”主题圆桌。他表示，养老能力是综合能力，财富储备是基础，认知、自律、权益保护与制度安排共同筑牢韧性底盘。他强调，养老需要科学规划，核心是解决好"好花钱"和"花好钱"的问题。

主持人：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中国保险与养老金融研究中心原研究负责人朱俊生

圆桌嘉宾有：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首席专家郑秉文；清华五道口养老金融50人论坛核心成员、原中国保险资产管理业协会党委书记、执行副会长兼秘书长曹德云；中美联泰大都会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首席市场官姚兵；清华五道口养老金融50人论坛研究员、和君咨询业务合伙人曹卓君。

朱俊生：曹会长曾长期在原中国保险资产管理业协会工作。资管机构管理的大多是长期资金，您对养老问题有深入研究，协会当年也专门设立了养老金融专委会，开展了大量推动行业发展的研究和数据调查。本次报告提出“养老韧性”概念，与传统养老储备相比，您认为长寿时代决定一个家庭养老能力最关键的因素有哪些？

曹德云：养老能力是一个综合性概念，财富储备无疑是重要的基础和必要的前提，因为它是实现一切养老规划的物质条件。但财富储备并不是全部。比如报告中提到的老年人的自我认知问题，认知能力直接关系到养老方式的选择和养老规划的质量，这是一个方面；第二，老年人的自我管理能力非常重要。自律能力、自理能力以及自我保护能力，都关系到养老的质量；第三，还有老年人自身的权益保护意识。进入老年阶段后，个人的主导权、财产权、话语权可能都会与此前有所不同，面临一些新的问题和 挑战。在这种情况下，可以通过一定的机制或制度设计加以保障，比如有些金融机构推出“信托+保险”的创新产品服务老年人，将意定监护和生前遗嘱纳入其中。我认为，这些制度性安排实际上也是增强养老韧性和养老能力的重要因素。

朱俊生：感谢曹会长。养老储备显然最为重要，但您提到的认知能力、自我管理能力、权益保护，特别是如何通过制度性安排提供保障，同样是养老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接下来有两个针对性问题。一方面，长寿是社会进步的标志；另一方面，长寿也确实带来了照护压力和财务挑战。过去人们认为长寿是福，今天我们依然这样认为，但长寿确实也伴随着风险。这种认知转变背后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曹德云：在保险业，长寿风险是一个专业概念，但如果将其置于社会背景下，就不仅仅是金融问题。过去我们都讲长寿是福，如今长寿也被视为一种风险，我认为有四个方面原因：

第一，对长寿的认知发生变化。过去长寿十分稀缺，如果哪个家族有一位长寿老人，会被称作“人瑞”，被视为吉兆。如今我们身边八九十岁的老人随处可见，人们不再神化或美化长寿，长寿不再神秘，因而能够更加清醒、理智、客观地看待长寿；第二，对生命的认知发生变化。寿命越长，面临的不确定性因素越多，人们逐渐明白，活得越久未必都是福气，也有困难和挑战；第三，对生死的认知发生变化。人活百年，终有一死。但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大多数人都要经历一番病痛和折磨。我国平均预期寿命与平均健康预期寿命之间存在10年的差距，这意味着将有10年的带病生存阶段，这使很多人对生与死的认识比过去更加清醒；第四，对社会的认知发生变化。当前社会与时代正处于急剧变化之中，面临着老龄化加剧、社会伦理关系改变、价值观念重塑等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老年人将会面临越来越大的经济压力、照护压力、养老压力及尊严感、体面感、价值感等方面的困扰，这些都涉及老年群体生存保障及生活质量问题。

这些原因，使得人们对长寿的认识正在发生改变，变得更加清醒理智，长寿固然是社会进步、是个人福气，但未必完全是福气，也包含着不可知的风险。所以，人们也更加注重养老的长远规划安排，借助社会、市场、金融、家庭等多种力量和形式，形成自身可行的解决方案，有效分散长寿风险，确保养老保障及其质量。

朱俊生：您说得非常对，这也与第二个问题相关。我们在研究中发现，有些家庭虽积累了一定财富，但养老准备水平未必高，拥有财富与拥有养老能力相关，但不能简单画等号。在您看来，随着寿命不断延长，应该如何理解和构建真正的养老能力？

曹德云：正如前面提到的，养老财富储备无疑是必要的基础，没有钱是解决不了养老问题的。在老龄化不断加深的背景下，我们常提起的一个概念叫“未富先老”，还有一个概念叫“未备先老”。OECD国家养老金资产占GDP的比例基本在100%以上，而我国目前只有15%左右。这说明，在政府和社会财力面临较大压力的情况下，个人财富储备也变得更加重要。还是那句话，在现实生活中，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是构建养老能力的首要条件，当然，还有其他一些重要因素。

我认为，主要包括四个方面：第一，养老规划能力特别重要，规划越早越科学，越有利于未来解决好养老问题，但这对大多数老年人仍是个难题，还需要更加广泛的养老意识教育；第二，老年群体的自我认知和自律管理能力也特别重要，这关系到健康保障和生活自理。相对健康的老人，养老就比较容易；健康较差的老人，则令人忧虑；第三，理性自主选择养老方式的能力也很重要。很多老年人受各种因素影响，并不一定想去养老院，我们经常看到这样的例子：老人出于替儿女考虑，或迫于某种压力，无奈之下作出不情愿的选择。现在既有社区养老、居家养老，也有机构养老，如果老人能够明智地从中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这就是一种能力，老年人不要失去这种自主选择权；第四，通过科学的机制和制度保障自身权益也很重要，包括意定监护、生前遗嘱等，以保障自己的财产权、处置权、自主权等合法权益；第五，对养老服务的鉴别能力也很重要。如果具备足够的鉴别能力，就不会有那么多老年人被打着养老旗号的骗子所骗。所以，我认为，这些能力加在一起，再加上充足的财富储备，才能形成较好的养老能力。

朱俊生：曹会长曾在监管部门工作，后来又长期在协会服务保险业。当前行业有一个趋势，即从产品越来越多地转向“产品+服务”，从过去单一销售产品转向提供综合解决方案。您认为这一转型背后最大的推动力是什么？又面临哪些挑战？

曹德云：一是人口结构的变化。我将其概括为三个“前所未有”：老龄化速度、老年人规模和养老保障压力，都是前所未有的，要清醒认清当下现实；二是养老需求的变化。养老需求已经从生存需求转向享受需求、发展需求，老年人不再满足于吃饱穿暖，而是追求生活质量，追求老有所为。各类机构包括金融机构如何满足这些需求，是一个重要的转型驱动力；三是金融自身的发展需要。银发经济、养老市场、养老金融、养老产业是未来有非常广阔前景的领域，金融机构必然要在其中寻求新机会，挖掘新的业务和利润增长点，以满足高质量发展的需要；四是社会文明的进步。我们的理念是以人为本。中央提出要投资于人，“人”自然也包括老年群体。如何让所有老年人老有所依、老有所养、老有所为，是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也是当前包括金融机构在内的社会各行各业协同努力的重要目标。

当然，这种转型也面临新的挑战，需要处理好三个重要关系：一是养老服务与现实需求的匹配度，包括质量、内容、效率、精准度等；二是支付能力与需求满足的匹配度，包括养老保障体系、个人财富储备、养老规划安排等；三是制度标准与市场发展的匹配度，包括政策支持、制度保障、监督管理、规划发展等。

朱俊生：现场有不少保险业的朋友。对于保险公司这样的金融机构而言，养老既需要财富保障，也需要风险保障，还需要养老服务，如何更好地打通这几者，从而提高应对长寿风险的韧性？

曹德云：我始终认为，养老金融本身不单纯是个金融问题，而是一个综合性问题。对金融机构而言，这也不单纯是金融业务问题，而是对其综合素质、综合能力和认知水平的全面考验。我认为需要解决好六个问题：

第一，金融机构自身要对养老市场、养老经济或养老金融有准确认知和自我定位，既不能盲目参与、一哄而上，也不能错失机会、留下遗憾。因此，专业能力建设十分关键，正确而深刻的认知非常重要。

第二，金融机构要深入了解老年群体的生理特点和身心状况。这听起来似乎与金融无关，但不妨看看反面的例子：为什么很多打着养老或养老产品旗号诈骗老年人的骗子，能够牢牢抓住老年人的心？为什么老年人会信任他们？是老年人都不够明智吗？我认为并非如此。这说明，如果金融机构也能真正感同身受地了解和理解老年人的心理心态和现实需求，针对性地为他们提供的切实现实、正规规范、有效优质的养老金融服务，自然就会把庞大的老年群体吸引过来，成为忠诚度高的优质客户。

第三，要深度分析养老金融服务的现实需求。包括保险业在内，有些保险产品也未必是在充分市场调研、真正反应需求的基础上有针对性开发的。我们在销售的保险产品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但为什么这些产品还需要营销？因为不营销客户就不买，还难以完全做到以优质的产品真正满足客户需求、吸引客户。所以，老年人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养老金融服务和金融产品，需要金融机构脚踏实地的调研了解、深度挖掘、分层分类、全面分析，才能形成精准有效的解决方案。

第四，在此基础上，金融机构要准确定位养老金融产品的功能作用。老年人是一个特殊群体，与年轻人、中年人不同，大部分已失去工作能力和收入能力，属于特定服务对象、特定服务内容、特定服务方式的人群，必须把握好其多层次、多种类、多选择和重安全、重稳定、重信任的特点，同时要让产品简洁易懂，让老年人看得明白，他们才有可能放心购买。

第五，金融机构要发挥投融资特长，加大对养老金融服务全生态和全链条的投入。养老金融绝不是一个孤立的环节，而是一个庞大的生态，行业合作、机构协同、产品互补十分重要。这样，才能为老年群体提供全周期、全过程、全方位的养老金融服务。

第六，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诚挚向善的初心，对生命保持始终如一的高度尊重，对人性保持理性认知。要以慈悲心关注尊重老年人，因为每个人都会老去，都会有较为艰难的老年阶段，我们要以感同身受之心理解他们所思所想所需，真诚地为他们提供服务，满足他们的合理需求。这种人文理念非常重要。

朱俊生：感谢曹会长就金融机构如何更好地打通这几者提出了六点很好的建议。最后一个问题：网上关于养老的话题讨论热烈，大家都很关心养老到底要准备多少钱，本次调研数据也显示人们普遍存在养老焦虑。请您对中国养老提出一条最想提的建议。

曹德云：养老需要科学规划，实际上就是要解决好“好花钱”和“花好钱”的问题。

编辑 | 许晨辉 李嘉华

审核丨白雪

责编 | 兰银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