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光春 ：高粱红了

高粱红了

——济源城东田野行记

文/卢光春

高粱红了。

重阳刚过，秋风掠过豫北的原野，掠过济源乡间的田垄。暑气彻底散尽的时候，城郊的高粱就悄悄红了。

今年秋日，济源东边、黄河科技学院东侧学苑路旁，大片高粱次第染红，成片红穗铺展在大地上。《九儿》的旋律在高粱地里悠悠荡漾，引得远近游人纷纷前来打卡。不少游客身着红衫走进红浪，扮起九儿，抬手回眸——人与红高粱相融，一时乡野田间多了浪漫热烈的景致。待到红穗饱满沉实，高粱便迎来了开镰的日子。

那日来时，正好赶上收割。站在瞭望台看去，阳光下的原野敞亮辽阔，红穗翻涌，绿色收割机来回穿行，沉甸甸的穗子擎在青秆之上，颗粒饱满，粒粒分明。昔日收割，全靠农人手持镰刀，一穗一穗抬手砍下；而今轰鸣声碾过田野，成片高粱卷入铁壳里，时代早已换了模样。开收割机的莲东师傅告诉我，他刚从内蒙收割回来，那里的高粱田更为壮观。来自附近交兑新村的大姐们站在成熟的高粱地旁，高高举起剪下的高粱穗，脸上绽开质朴灿烂的笑——那是庄稼人独有的、看见丰收时发自心底的欢喜。她们今天来协助收割，也配合摄影团队拍下这方景象。游人来此寻一帧红衣照的浪漫，而土地最本真的意义，永远是馈赠与收成。

田边绿色围栏上立着一块醒目的牌子，方才知晓这片红高粱名叫火栗丹心，是专门培育的酿酒专用高粱。自古好粮出佳酿。它专为清香型白酒选育而来，适配低温发酵、清蒸二次清的酿造工艺，籽粒橙亮饱满、皮薄软糯，更易糊化发酵，能抬高出酒率、提亮酒香品质，是知名酒业的专属订单作物。

原来这片引得游人打卡的红高粱，不只是供人合影的风景，更是奔赴酒厂、酝酿醇香的原料。从济源城东的沃土里生长，最后化作杯中清酒——土地的馈赠，又多了一层新的使命。

一片片高粱地立在秋日晴空下，是乡村最质朴浓烈的底色。修长的秆子挺拔笔直，层层青叶舒展摇曳，顶端的穗子从浅黄转为绯红，再沉淀成深沉的酒红。密密麻麻的红穗挨挨挤挤，随风起伏，像翻涌的红色波浪铺展在田野之上。不似春花的娇艳，不似秋叶的萧瑟，高粱的红，热烈、敦厚、沉静，藏着豫北土地独有的淳朴与丰盈，也藏着我大半的乡村童年。

在济源北方农村，高粱从不是娇贵的作物，却是庄稼人最贴心的依靠。老辈人常说，高粱浑身无废料，棵棵皆是过日子的烟火。小时候的秋天，最盼着高粱成熟——整片田地，都是寻常生活的温柔馈赠。今天站在地头，我从几位大姐嘴里又印证了这话。她们本是大峪山区农民，和我一样从前种过高粱、吃过高粱馍，也用高粱穗扎过炊帚扫帚。

高粱籽粒，是岁月里最踏实的口粮。从前物资匮乏，白面金贵，磨得细细的高粱红面便是农家餐桌的主角。总记得，娘常把高粱面掺上少许白面，揉匀发酵，蒸出一笼热腾腾的高粱馍。刚出锅的馍带着谷物的清香，微粗的口感，是一代人饱腹的记忆。清晨熬一锅高粱米粥，软糯温热，暖透秋日微凉的晨昏。脱粒后的高粱籽碾碎拌匀，又是喂猪养鸡的上好饲料。田间生长的寻常庄稼，默默滋养着农家的烟火生计，岁岁年年，从无懈怠。而在更远的北方，待丰收落幕，饱满的籽粒还会送入酒坊，酿成醇香的烧酒，藏着土地的温热，醉了乡间清秋。

高粱熟透、脱净籽粒的穗荛，是农家不可或缺的日用好物。记忆深处，娘的巧手，能把平凡的高粱穗变成百般用具。粗大的穗子晾晒干透，细细捆扎，便是一把结实耐用的扫帚，扫庭院、清场院，岁岁除尘守着院落洁净。纤细的小穗精心收拢捆绑，做成小巧的炊帚，刷铁锅、拭灶台，柔软不伤锅体，干净又好用。最难忘蒸馍时，铺在箅子上的一层高粱细荛——替代了笼布，不粘面皮，蒸出的馒头暄软干爽，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一把炊帚，一方馍篦，一把扫帚，朴素的高粱穗，撑起了农家琐碎干净的日常。

挺拔中空的高粱秫秸，更是乡村生活的万能素材。秋日收割后的高粱秆，晒干储于屋檐下，是农家最好的柴火。灶膛里秫秸噼啪燃烧，烟火袅袅，铁锅烧水，蒸熟饭菜，氤氲出最动人的人间烟火。心灵手巧的乡人，劈开秫秸细细修整，能编粮囤、织篱笆、做简易筐篮，收纳秋日的五谷，围挡院前的菜园。一截截规整的秫秸，还能做成蒸笼箅、家常小摆件；闲暇时，长辈拿细秫秸编蚂蚱笼、做小玩具，装点我们清贫又快乐的童年。

早前，张艺谋电影《红高粱》早已在心底留下印记——那是浓烈奔放的影像，那粗犷的《酒神曲》，颠轿、祭酒神，酒坊里的爱恨，更难忘那悲壮的结尾：余占鳌领着酒坊兄弟，抱着土雷火罐扑向日军军车，九儿倒在高粱地里，血色漫过原野。想起今年暑期，我坐在郑州大剧院的剧场里，看河南豫剧三团现代戏《红高粱》，才发觉两版故事不尽相同。电影里的男主角叫余占鳌，豫剧改名十八刀，暗含“九一八”国殇之意。豫剧的叙事更往底层百姓身上收：九儿担起高粱烈酒作炸药，直扑日军军火车，轰然一响，漫天绽放血色高粱花。史茹的九儿，张家祥的十八刀，梆子铿锵，唱腔滚烫。

同样是红高粱：电影是镜头下浓烈的生命礼赞；豫剧则是中原声腔里，草根百姓的家国呐喊。而我记忆里的红高粱，又是另一番模样——是济源乡野田垄上，供人蒸馍、扎炊帚、编笓子，维系一粥一饭生计的庄稼。如今济源东边这片红高粱，又添了新光景：歌声飘荡，游人寻梦，一袭红衣，效仿九儿。

一片红高粱，竟有三重境界：养一方烟火，抒一腔情爱，铸一身民族脊梁。原来高粱这一抹红，既能安百姓日常，亦能赴国难、燃热血。

看完收割，不由想起早前的一个傍晚，我骑车路过这片高粱地。见有许多人在这里看夜景，我也驻足观赏。暖光漫过沉甸甸的穗头，红穗浸在灯火里，晕出一层温柔的金辉。笔直的土路向田地深处延伸，围栏之外，远处城市灯火点点，人间喧嚣与田间静谧遥遥相望。晚风拂过原野，红穗摇曳，《九儿》在夜空轻轻回荡。那一片滚烫的高粱红，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是故乡最温暖的底色，是童年最纯粹的念想，更是刻在家乡儿女心底、永不褪色的乡土深情。

离开高粱地往前走，马路对面又是连片平整的田畴，一垄垄胡萝卜苗铺成无边的绿。两块标牌静静立在地头，才知晓这片萝卜也大有来头。

一种名为虫宝金粮，是人工繁育虫草蛾幼虫的核心黄金饲粮，富含天然胡萝卜素与矿物营养，能抬升虫草菌侵染成功率；另一种名为玉液丹露，是中国农科院蔬菜花卉研究所自主培育的彩胡萝卜，红、黄、紫多色果肉饱满爆汁，专为HPP冷压榨鲜汁选育，抗氧化能力远胜普通萝卜。

从前老家菜园里种胡萝卜，只为秋冬炒菜、炖肉，何曾想到，如今济源的田野之上，同样一株萝卜，被赋予了全新使命。古老土地不再只供养一日三餐，订单农业让寻常作物走出菜园，奔赴更广阔的天地。

高粱红了，红的是原野秋景，暖的是烟火流年。它扎根贫瘠土地，静默生长，无私奉献，不张扬、不娇奢，踏实生长，全力回馈。这平凡的高粱品性，恰如我们勤恳善良的故土乡邻——岁岁耕耘，默默坚守，用朴素的双手耕耘岁月，撑起寻常烟火。

那天还遇到了济兴农发集团的负责人，他告诉我：高粱固然可爱，但明年春天，这里的七彩油菜花更值得期待。

但愿到那时，再遇见你灿烂的笑容。

作者简介

卢光春，河南省济源第一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