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拖鞋是她下班带回来的，灰粉色，绒毛边，吊牌还没剪。我妈在养老院住了三年，我没见她给婆婆买过一双袜子。
这三年我一个字没提。直到她说要接岳母来家常住，我才开口：岳母来我不拦，但咱们得先把账摆平。
她愣在玄关，拖鞋差点掉地上。
三年前我妈摔了股骨头，出院要人搭把手。她说两居室住不开，孩子又要中考，不如送养老院。她拿手机算账：保姆八千管吃住，养老院三千出头全包，有医护，对老人好。我说不行。我妈听见了，自己把行李收拾好，说去吧，别因为我吵架。她走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怕我为难。
那家养老院在城郊，三人间，我妈靠窗。我每周去一趟，带点软烂吃食。她总说挺好，护工细。有回我提前去，看见她坐活动室角落，电视开着，她盯着窗外。我问看什么，她说树上有个鸟窝，小鸟飞走了，老鸟还在。我蹲下给她系鞋带，系了半天，不敢抬头。
这三年过年我说接她回来吃顿饭，妻子说养老院有年夜饭，折腾容易感冒。我妈也在电话里说别接，习惯了。她越说习惯，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可岳母腿脚一不利索，她隔三差五往回跑。上个月她说想接岳母来长住。我说我妈呢。她说你妈不是挺好，都习惯了。我说那每月三千呢。她说涨价了，三千五。
我笑了。你妈来了住哪儿？她说让孩子住客厅，儿童房腾出来。我说那我妈当年怎么就不能住儿童房。她说那能一样吗，我妈是来养老，你妈那时候是养病。
我没接话，一晚上没睡着。想起我妈看鸟窝的样子，想起她塞给我两万块钱，皱巴巴的，橡皮筋捆着，说给孙子念书用。
第二天我说，岳母来可以，但咱们得把账摆平。她以为我开玩笑。我说我妈住养老院三年，你说三千，我认了。现在你妈要来，你连问都没问我，直接通知我。你妈是妈，我妈也是妈。你要尽孝我不拦，但我不陪你尽这份孝了。
她哭，说我小心眼，那是她亲妈。我说我妈也是我亲妈。
她给大舅哥打电话，大舅哥说房子小，孩子要高考，腾不出地方。她坐沙发上发呆。我想起我妈出院那天，我姐也说走不开。轮到自己的妈，都有难处。可难处归难处，心不能偏。
第二天我去养老院，我妈在晒太阳。我说妈，接你回家。她愣了下，说别折腾，我挺好。我说房子找好了，一居室。她问她们娘俩呢。我说各管各妈。我妈沉默很久，说别因为妈把家拆了。我说家是两个人搭的，她不想搭了，我一个人撑不住。
现在我跟我妈住一居室，下班回来她在厨房忙活，念叨盐放多了。我姐偶尔来一趟，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妻子打过电话，说岳母接来了，孩子住客厅，转不开身。她说你心真狠。我说嗯，跟你学的。她问真这么算了？我说你好好照顾你妈，我妈这边有我。
昨晚我妈看电视睡着了，我给她盖毯子，她迷迷糊糊说：还是家里好。
就这一句，我眼眶热了。我妈养我一场，我不能让她老了老了，连个家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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