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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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 肖璐
深秋的巴林左旗草原,天穹如盖,长风漫卷。沙里河静静地流淌,像一位沉默的史官,记录着这片土地上千年的兴衰荣辱。河畔,一片约5平方公里的古代都城遗址静卧于此。
夯土城垣在晨光中投下悠长的影子,仿佛时光在此处折叠——公元918年,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在这里营建皇都,从此开启了一座草原都城长达两百余年的辉煌岁月。
这便是辽上京。中国游牧民族在北方草原地区建立的第一座都城,也是元朝之前我国保存最好、使用时间最长的草原都城。
历经千年风雨,宏伟的皇城虽已湮没于历史尘烟,但在考古手铲与文旅热潮的交织中,让这座“因俗而治”的草原都城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时代活力。
双城环绕 皇风昭昭
从辽上京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上空俯瞰,辽上京城整体略呈“日”字形,由北部的皇城和南部的汉城组成,皇城内建有宫城,形成“回”字形环套格局。这一独特的双城并列设计,正是辽统治者在城市规划中埋下的交融伏笔。
从昔日的皇城西门——乾德门进入遗址公园,高达数米的夯土城垣巍然矗立。脚下是木栈道,栈道之下,千年前的车辙印迹依稀可辨。这是2011年辽上京考古队考古发掘的起点,也是如今遗址公园最主要的出入口和最显眼的展示区域。
穿过瓮城,视野豁然开朗。约5平方公里的城址铺展在天地之间——北部皇城与南部汉城南北相衔,整体略呈“日”字形;皇城之内,宫城居中,形成“回”字形环套格局。站在城址中央极目远望,空旷的草地上,考古发掘后回填的痕迹隐约可见,标记着一处处重要建筑基址的位置。曾经的殿宇楼阁、街市巷陌,如今只余秋草离离,但城垣的轮廓仍然清晰地勾勒出一座都城的宏大骨架。
2025年,辽上京考古队在考古回填处又有了重要收获——经过5个多月的发掘,考古队在皇城西南部新发现并确认了4组规模宏大的院落遗址。这与《辽史》记载有了互证:皇城西南部区域建有临潢府、临潢县等衙署,以及孔庙、国子监等礼制建筑。
沿着木栈道向西南行走数百米,攀上一处小坡,便来到城内的制高点——西山坡佛寺遗址。考古人员确认,这是一处辽代始建、金代沿用的重要佛教寺院,也是辽上京城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寺院坐西朝东,北院西部有三座六角形佛塔基址,一大两小、一字排开。
令考古学界震动的是,通过对皇城东门安东门和宫城东门东华门的发掘,辽上京考古队首次发现并确认了辽上京皇城东向轴线布局——这是秦汉以后历代都城中唯一明确的东向轴线布局。立于这条轴线上,仿佛穿越到了坐西朝东的上京城——一边是以东向为尊的礼制传统,一边是辽人崇拜太阳的游牧习俗。
站在这片空旷的城址之上,历史的层叠感扑面而来。辽、金两代的营建痕迹在考古地层中清晰可辨,皇城内几乎所有遗址都存在辽金两代叠压营建的证据。一座都城的生命,并未随着一个王朝的覆灭而终结,它在被重塑与被改造中延续,像一条不断汇入支流的河,最终融入中华文明的大海。
千年风云 因俗而治
要理解辽上京,必须回到千年前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
唐末五代,耶律阿保机带领契丹八部经过20年的征战,统一草原各部。阿保机仿中原王朝称“皇帝”,建国号“契丹”。
公元918年,耶律阿保机取“天梯、蒙国、别鲁等三山之势”,选定“负山抱海,天险足以为固,地沃宜耕植,水草便畜”之地营建皇都。皇都面积辽阔、气势雄伟,城高二丈、背山临水,由北城(《辽史》称皇城)和南城(《辽史》称汉城)组成。
据《辽史》记载,皇城中部有大内(即宫城),主要建筑多集中于皇城南部,有皇后皇妃宅、官署、孔庙、寺院、道观、作坊等。汉城在皇城南面,略呈方形,是重要的经济、贸易区,城内多市肆、作坊、馆驿、回鹘营等建筑。
938年是辽上京历史上最具转折意义的年份。这一年,后晋使臣冯道等人前来奉献燕云十六州图籍。耶律德光为举行纳图盛典,新建宫城南门“承天门”,改年号为“会同”,正式将“皇都”更名为“上京临潢府”。也正是在这一年,据《东都事略》载,耶律德光改国号为“辽”。 一座草原皇城,从此以都城的身份载入史册。此后上京作为辽朝政治中心,先后历经9位皇帝,持续使用约两百年。
研究表明,辽上京留给后世最大的遗产就是“日”字形双城并列格局设计理念,体现了“因俗而治”的统治思想。契丹皇帝和贵族住北城,汉人、商人、使臣等居住南城。“回”字形的宫城皇城环套布局且有明确的中轴线,是效仿中原王朝“择中而立”“皇权至上”的思想而设计。
“因俗而治”,这4个字是解读辽上京、乃至整个辽朝政治智慧的关键。
辽代实行“南北面官制”:南面官制主要负责治理汉人和渤海人等农耕民族聚居地区,官员多由汉人担任,采用中原王朝的官制和礼仪;北面官制主要负责治理契丹和其他游牧民族,保留草原传统的治理方式。历史专家认为,这一灵活的官僚体制使辽代能够因地制宜、因事制宜,呈现出“草原”与“田园”和谐共处的历史图景。
公元1004年澶渊之盟后,宋辽双方经贸往来更加频繁兴盛。北宋使者苏颂曾在辽道宗时期到访辽上京,在诗文中写下“千里封疆蓟霫间,时平忘战马牛闲。居人处处营耕牧,尽室穹车往复还”,描绘了当时交融昌盛的景象。
历史的转折,有时来得猝不及防。
1120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率军攻入上京,辽上京作为辽朝的都城时代宣告终结。金人并未废弃此城,而是继续沿用改造,将其降格为地方行政中心,后降为临潢府路驻地、临潢府驻地。
1214年,蒙古军队攻陷此城,整座城池几遭全毁,此后不再复建。
此后的数百年间,辽上京逐渐湮没于草原。直到清道光年间,地理学家张穆重新发现并考证了这处遗址。1961年,辽上京遗址被国务院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3年,辽上京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正式揭牌,成为内蒙古首家国家考古遗址公园。
天圆地方 融风浩荡
如果说遗址是凝固的历史,那么文物就是会说话的证人。
在辽上京博物馆的独立展柜里,一枚铸造精致的契丹银币吸引着每一位参观者的目光。这便是“镇馆之宝”——契丹大字祝颂钱。方孔圆形,字迹清晰工整,正面铸有四个契丹大字,或为“天朝万顺”。经研究发现,这枚银币不属于流通钱,而是用于祭祀、祝颂,是现存全国唯一的契丹大字祝颂钱。
祝颂钱方孔圆形的形制,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意味。这是中原货币的经典形制,却被契丹人赋予了自己的文字和礼仪功能。一枚小小的银币,就是文化交融最直观的注脚。
在博物馆的另一个展区,西山坡佛寺遗址出土的数尊辽金泥塑罗汉造像经过修复后静静伫立。这些真人大小的佛像造型生动、栩栩如生,面容祥和,有的低眉思考,有的虔诚参悟,身上的袈裟纹理自然、飘逸灵动。更有意味的是,这些佛像的艺术风格——既有唐代造像的丰腴遗风,又融入了契丹民族的刚健气质,两种审美传统在泥土与火焰中融为一体,成为一种新的艺术语言。
辽上京周边贵族墓葬出土的壁画,同样讲述着交融的故事。在汉人墓葬壁画中,人物着装呈现契丹化倾向;而在契丹人墓葬壁画上,不乏湖石牡丹、花鸟条屏等中原文化元素。巴林左旗石匠沟村“大契丹国萧氏夫人墓”出土的两方青砂岩质画像石尤为珍贵,其中一方表现了音乐舞蹈场景,画面中共有11名男子,各人所持乐器不同,有弹拨乐器、吹奏乐器、打击乐器,是一幅生动的族群团结、文化交流图卷。
这种团结的基因,并未随王朝更迭而消散。今日的巴林左旗,文化交融依然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日常。在林东镇郊区的农贸市场内,来自周边牧区的人们采购蔬菜水果,回族商贩、蒙古族顾客用流利的国通语询价、交易;在生活着6个民族的契丹街社区,每月一次的“奶茶议事会”在蒙古族传统奶茶的香气中举行,各族居民代表围坐一起,沟通急难愁盼之事。
这座千年前的都城,见证过交融,也仍在见证交融。
古为今用 活化传承
秋日的辽上京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游客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有人沿着木栈道悠闲漫步,有人在考古成果展板前驻足细读,还有摄影爱好者架起长焦镜头,捕捉夕阳下夯土城垣的金色轮廓。
这是一幅遗址保护与公众生活和谐共处的图景。而这样的图景,来之不易。
自2013年进入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以来,巴林左旗历届党委政府始终将创建工作作为重中之重。遗址本体保护、周边环境治理、保护展示提升——三个阶段的有序推进,累计投入资金超过16亿元。
2013年至2015年,实施防洪工程、国道改线和南北塔修缮,完成汉城内78户居民整村搬迁;2016年至2018年,围绕遗址周边50米重点保护区开展棚户区改造、遗址围封和征地,搬迁居民982户、征地4838亩,新增绿地22.7公顷。
2023年6月10日,辽上京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正式揭牌,成为内蒙古首家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实现了自治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零的突破”。2025年7月,辽上京考古遗址公园管护中心由股级单位提升为正科级事业单位,管理运营体系进一步完善。
在保护的基础上,阐释展示体系也在不断升级。8121米木栈道、6081米车览环线串联起主要遗址点,配备导播系统,采用遗址本体标识展示、解说展示、数字化VR、MR展示等手段,让沉睡的遗址变得可读、可感。辽上京博物馆毗邻遗址,建筑面积1.6万平方米,由建筑大师张锦秋设计,现藏文物11.3885万件(套),其中国家珍贵文物534件(套)。借助MR和VR技术,辽上京宫城建筑群得以再现,观众可以沉浸式体验辽上京的朝会场景与市井风貌。
但辽上京的故事,不止于保护与展示,遗址公园正在成为撬动地方发展的文化引擎。
5月23日至24日,为期两天的2026年巴林左旗全国风筝邀请赛暨“筝舞上京飞歌筑梦”巴林左旗第四届风筝艺术季在辽上京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盛大启幕。来自北京、上海、广东、云南、四川等全国各地的25支代表队、130余名风筝高手齐聚巴林左旗,以筝为媒、以赛会友。
在风筝艺术季的考古成果展示区,30块图文并茂的展板沿瓮城遗址次第排开。游客赵振果驻足在一幅“四时捺钵”场景复原图前感慨:“看着空中舞动的海东青造型风筝,再对照展板上的契丹春猎壁画,仿佛穿越回了千年前的春捺钵时节。”
“我们以全国风筝赛事为核心抓手,不仅为风筝爱好者搭建了专业的交流平台,更打造了全民参与的文旅盛会,全方位展示辽上京遗址、辽文化的深厚底蕴,助力擦亮辽文化文旅IP,为巴林左旗文体旅产业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巴林左旗文化旅游体育局副局长谢艳莉表示。
这种“旅游引流—场景消费—产业增值”的良性循环,正是“文旅体农商”融合发展的生动实践。巴林左旗文化旅游体育局副局长谢艳莉介绍,当地已将风筝元素纳入全域旅游规划,开发风筝主题研学路线,让“纸鸢效应”转化为持久发展动能。
与此同时,辽上京的学术影响力也在持续扩大。与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共建的契丹辽文化考古研究基地,连续十年承办全国性城市考古开放工地高级研修班,累计培养全国各地城市考古骨干130余人。辽上京契丹·辽文化研讨会、中韩第三届宋辽夏金元史学术研讨会等大型文化交流活动相继举办。大型史诗情景剧《契丹王朝》演出323场次,“体验北疆风情 品味辽都上京”旅游案例入选“2021年全国文化遗产旅游百强案例”。
2025年,辽上京遗址皇城内又新发现4组大型院落遗址。考古工作仍在继续,历史的拼图仍在完善。而遗址公园的每一天,都在书写新的故事——老人在栈道上散步,孩子指着展板问“契丹人长什么样”,电商直播间的灯光在夜色中亮起,将巴林左旗的有机杂粮送往全国各地。
沙里河依然静静流淌。千年之前,它见证了一座都城的诞生与辉煌;千年之后,它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那座都城的过往。辽上京从未真正消失——它活在泥土深处,活在文物肌理中,更活在每一个走进这片遗址、试图读懂它的参观者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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