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正值金秋，清晨的窦富台子村尚沉浸在微凉的晨霭中。
晨跑的脚步在乡间小路上轻轻叩响。迎着微凉的秋风，我停下步子，目睹了一场日出，算不上盛大但静谧的日出。
我曾在天高海阔的东海之滨，等待过冲破海平面的红日；也曾在云海翻涌的武夷山巅，期盼过穿透云层的晨曦。那些远方的日出，是旅途中的惊艳，是广阔天地的壮美。然而，当我在这个清晨，在故乡的土地上，在这片齐刷刷的玉米地前迎来日出时，心头涌动的，却是一份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滚烫。
照片定格的，恰似一幅幅让人动容的秋日画卷。空旷的田野上，深褐色的泥土散发着醇厚的气息，那是刚刚经历过秋收，又被重新翻耕过的土地，龟裂的纹理里，藏着关于生长的秘密。一道长长的、属于我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垄沟之间，仿佛是我与这片大地最亲密的对话。极目远眺，那一片片齐刷刷的玉米秆在晨风中静立，像列队静候的士兵，又似默默守望这片土地的农人，在晨曦中静静等待着朝阳的升起。
看那朝阳，从淡淡的霜气中缓缓跃出。薄纱般的晨雾在阳光的穿透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晕，一丝一缕地在乡间的田野、河道和芦苇荡上方慢慢升腾。晨光打在带霜的草叶上，打在泛黄的玉米叶上，折射出碎金般的闪耀。那一刻，晨曦不仅照亮了原野，也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伴随着日出而来的，是田野里渐渐热闹的人间烟火。乡间的路上，清晨劳作的人们已经迈开了走向田野的脚步，不远处，机器的轰鸣声隆隆响起，那是拖拉机在深耕，是播种机在秋种。秋天，真是一个奇妙的季节。它一边慷慨地把沉甸甸的丰收奉献给人们，一边又默默地把新的种子埋进土里。秋天是收获的终点，更是希望的起点。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太阳的注视中，收获与播种就这样生生不息地交替着，年复一年，经久不绝。
看着这垄上渐暖的晨光，我的思绪不禁飘回昨日与朋友的聚餐时光。席间，大家说起这村名到底是“豆腐台子”还是“窦富台子”？清代县志里明明载着“豆腐台子”，多半是后来图个吉利，谐音雅化成了“窦富”。这质朴的乡音，又让我想起村南的“响马道”——相传清朝土匪殷四响，曾快马加鞭走过这条路，只为给母亲买一口热乎的炉包。百年前的那份孝心与牵挂，不正如眼前的日出一样，温暖地扎根在这片土地里么？
迎着渐渐升高的日头，我的思绪又飘回了童年。那时候，我也曾穿梭在这片田间地头，跟在大人身后掰玉米、捡麦穗。那时的太阳，晒在身上是火辣辣的疼，脚下的泥土是黏稠的，小小的我总觉得田垄漫长无尽头，体会不到劳作的诗意，只觉得干农活是那样的疲惫。那时的我，只盼望着能早日走出这片望不到边的田野，去远方的世界看一看。
而今，当我走过千山万水，再次以一个归乡游子的身份奔跑在这片土地上，看着眼前缓缓升起的朝阳，心里竟生出无限的柔情与眷恋。少时以为的“逃离”，竟变成了如今深切的“回归”。小时候的太阳，晒的是生长的阵痛与生活的艰辛；而今晨的太阳，照亮的却是岁月的静好与生命的归宿。
那些曾经觉得枯燥的农耕生活，如今在我眼中，全化作了最质朴、最深情的诗意。
原标题：《晨读｜徐连宗：垄上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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