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夏之交,上海局势剧烈变化,许多旧日江湖人物忙着寻找退路,叶焯山却没有急着求人。他坐在屋里,身边没有显赫宾客,也没有成箱财物,只有一辆车的念想和一身不肯低头的硬骨头。
在杜月笙门下,叶焯山的名气一度不输顾嘉棠、芮庆荣、高鑫宝。沪上老人提到他,常说这是个“带靴上山”的人。意思很明白:他原本有手艺、有收入、有体面,并不是走投无路,才闯进江湖。
叶焯山早年做过马车夫,闲下来便练拳,沙袋打得极狠。后来又迷上枪械与汽车,枪法在杜门中颇有名气,驾车本领也十分出众。凭这两门手艺,他曾进入美国领事馆做司机,上海人便叫他“花旗阿根”。
这段经历很关键。那时的司机,不只是替人驾车,还常常兼任护卫。叶焯山拳脚扎实,遇事敢冲,开车又稳,很快被上海富商看中,进入程霖生家中,做司机兼保镖。若按这条路走下去,他本可以凭手艺安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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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他不甘心。
程家在上海地产界势力很大,公馆里来往的人复杂,叶焯山看得多,也想得多。他不愿一辈子站在别人身后,更听不得旁人说他只是个下人。关于他曾设局假绑程家人、取钱置业的说法,长期流传于杜门旧人之间,细节未必尽同,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后来确实越走越偏。
有意思的是,他最初并不承认自己只是为钱。叶焯山给自己的解释,是要做一个有名有号的人物,像《水浒传》里的卢俊义一样,原本有家业,后来带着体面闯荡江湖。这样的说法听起来豪气,实际上也暴露了他的性格:重名声,讲骨气,却不善于给自己留退路。
杜月笙看重的,正是他的嘴严和敢拼。杜门早期,叶焯山一度坐在重要位置上。遇到硬仗,他往往冲在前面;涉及机密,他很少多嘴。杜门老人甚至说,顾嘉棠只能“升堂”,叶焯山却能“入室”。只要他肯经营,完全有机会成为上海滩又一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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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有走那条路。
别人发迹后忙着置产、收徒、经营场面,叶焯山却把钱花在汽车、骏马和赌桌上。他爱车爱得近乎执拗,车况稍有不顺便亲自检查;上赌桌也讲规矩,麻将牌要摆齐,弃牌要放整齐,椅面不干净,宁可站着也不肯坐。
这不是简单的怪癖,而是他在混乱环境里保留的一点秩序感。他身在江湖,却总想按照自己的规矩活着。问题是,江湖并不会因为一个人讲规矩,就放过他的弱点。叶焯山能守住牌面整齐,却守不住钱财流失,更守不住人生方向。
上海沦陷后,杜月笙避居香港,叶焯山的处境迅速恶化。他没有多少积蓄,也不愿开口求人,只能独自离开上海。到了香港,他常去游水、爬山,风雨无阻。每天清早,他还会到杜公馆露面,却很少主动留下吃饭,更不会抢着参与事情。
有人劝他:“到了这个时候,何必还这么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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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焯山大概只会回答:“不是自己的,拿了也不踏实。”
这句话很像他一生的缩影。他不愿屈从,也不肯圆滑;有机会时不善经营,失势后又不肯低头。香港数年,他开始用手指在桌面练字,后来跟着杜月笙到了重庆,借阅《新华日报》。识字越来越多,眼界也慢慢发生变化。
他开始意识到,靠打打杀杀混日子,终究不是长久办法。这样的念头来得太晚,却并非虚假。抗战胜利前夕,杜月笙赴浙地办事,叶焯山随行。有人谈起将来,他没有索要地位和产业,只说想要一辆二手汽车。
“车有一辆,够我吃饭做事,就行了。”
这时的他,已经从杜门的重要人物,变成一个只求有处安身的老人。权势退去后,往日的身份并不能自动换成生活保障。更难堪的是,1949年前后,杜门中人纷纷寻找出路,叶焯山却在等待中错过了离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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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解放后,他仍留在上海。胡叙五回忆,曾去看望困顿中的叶焯山,对方说自己漂泊多年,已经不愿再出门,只要有一口饭吃,其他事情听天由命。这样的平静,未必代表真正释然,更像是一个硬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知道自己无力改变局面。
1951年6月,叶焯山因过去的罪行,与马祥生一同被押到逸园跑狗场接受公审。马祥生惊惧失态,叶焯山却始终挺直腰背。轮到马祥生时,他当场喊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拿出白相人的种气来!”
随后,他自己走上台。
据当时的回忆,叶焯山承认早年做过不少坏事,也承认曾因钱财走上歧途。他没有长篇辩解,只说自己从小混到大,事情做得太多,一时说不清。说完这些话,这个曾经叱咤上海滩的硬汉,结束了他充满矛盾的一生:有本领,却不会经营;讲骨气,却误入歧途;想做江湖游侠,最终仍被自己走过的路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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