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预警

文｜陆弃

10月26日，据俄罗斯媒体报道，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在评论中国纪录电影《被遗忘的将军》时，批评一些西方国家回避二战期间与苏联并肩作战的历史，甚至采取行动销毁双方曾经结盟的证据。这部纪录片聚焦二战末期被关押在中国东北的盟军高级将领。1945年，苏联红军在“八月风暴”行动期间解放了2000多名盟国战俘，其中包括相关盟军高级将领。

一部中国纪录片，引出了俄罗斯对西方历史叙事的又一次批评。表面上看，这是关于二战功绩和纪念方式的争论；深入观察，它触及的却是一个现实问题：当曾经共同对抗法西斯的国家走向战略对立，历史记忆还能不能超越当下的政治分歧？如果过去的盟友关系也要按照今天的阵营重新解释，被改变的就不只是历史叙述，还有各国理解战争与和平的方式。

二战胜利并非某一个国家独自完成。苏联在欧洲战场承受了极其惨重的人员伤亡，付出了巨大代价；美国的工业动员、军事投入和对盟国的援助，英国在战争初期的抵抗及此后持续作战的贡献，同样不可忽视。中国长期坚持抗日战争，牵制了大量日军，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作出了重要贡献。各国承担的任务和承受的损失并不相同，却共同构成了战胜法西斯主义和军国主义的历史基础。

承认一个国家的贡献，不等于否认另一个国家的贡献。严肃的历史研究，应当容纳不同战场的事实、不同国家的牺牲，以及盟国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矛盾的复杂关系。若把胜利简化为某个国家的独家功劳，历史就会沦为国家荣誉的竞赛；若为了突出一方而刻意抹去另一方的牺牲，纪念也就失去了公正。

俄罗斯如今格外强调这一问题，与当前国际政治环境密切相关。俄乌冲突持续以来，俄罗斯与欧美国家关系严重恶化，欧洲安全秩序、制裁政策和军事部署都成为对抗焦点。在这种背景下，二战历史不再只是过去的记忆，也被赋予现实政治意义。对俄罗斯而言，苏联击败纳粹德国所作出的牺牲，是国家历史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西方如果在纪念活动中忽略这一贡献，莫斯科便容易将其视为对俄罗斯历史地位的否定。

但俄罗斯强调历史贡献，也不能成为回避历史复杂性的理由。1939年，苏联与纳粹德国签署《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其秘密议定书涉及东欧势力范围划分。这段历史与苏联后来抵抗纳粹德国、付出巨大牺牲的事实，都应当得到正视。承认前者，不会自动抹去后者；肯定后者，也不意味着前者不必讨论。历史不应成为任何国家可以随意取舍的荣誉档案。

一些西方政治人物和纪念活动如果只突出美英的作用，却对苏联在欧洲战场的重大贡献轻描淡写，确实容易造成片面叙事。但如果俄罗斯把所有不同意见都解释为蓄意篡改历史，也可能忽略学术研究与政治宣传之间的区别。判断一种说法是否歪曲历史，关键不在于它来自哪个国家，而在于它是否尊重证据、完整呈现重要事实，并允许不同结论接受公开检验。

红军墓迁移争议，正体现了历史记忆与当代政治之间的紧张关系。法新社报道称，立陶宛今年4月和7月分别迁移了位于希奥利艾市和韦维斯市的红军墓，引发俄罗斯强烈抗议。对俄罗斯而言，红军墓是反法西斯战争的象征；对部分中东欧国家而言，苏联红军的到来既意味着纳粹统治结束，也与此后的苏联影响下的政治秩序相联系。两种历史记忆并不完全一致。

这种分歧不能靠宣布某一方的记忆无效来解决。纪念阵亡者与评价战后政治制度，本来就是两个可以分别讨论的问题。尊重苏联红军的牺牲，不意味着必须忽视东欧国家对战后历史的复杂感受；批评苏联后来在东欧的政策，也不意味着可以否认红军在击败纳粹德国过程中付出的代价。把这些问题强行捆绑，只会让历史讨论更难摆脱现实政治的牵引。

2020年5月8日，白宫社交媒体发布欧洲胜利日纪念内容，突出美国和英国，却没有提及苏联的贡献。这类表述引发争议并不意外。欧洲战场的胜利涉及多个盟国，若官方纪念将其简化为少数国家的单独成就，就可能使公众对战争全貌产生误解。各国可以讲述自身经历，却不应以国家叙事为由，将其他参与者从共同历史中删除。

中国纪录片《被遗忘的将军》则提供了另一个视角。它将目光投向1945年中国东北的盟军战俘及其命运，提醒人们，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不只有欧洲战场，也不是少数大国之间的故事。中国抗战、苏联对日作战以及盟军战俘获救的经历，共同构成了战争历史的不同侧面。通过具体人物和真实事件重新认识这些联系，比各国政客争论谁拥有更多胜利荣誉，更有助于恢复历史的完整性。

历史记忆不会自动保持客观，它需要档案、研究、教育和公共讨论不断校正。国际关系越紧张，各国越容易从过去寻找证明自身立场的材料，也越容易忽略不符合当前叙事的事实。然而，二战留下的重要教训之一，正是极端民族主义、仇恨动员和对他国命运的漠视，最终可能把国家与人民带入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