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媒观豫｜走进贾湖遗址博物馆 追寻淮上沃土的文明曙光

航拍贾湖遗址博物馆。　舞阳县委宣传部供图

站在河南舞阳贾湖村的台地上，脚下是厚重的连续文化堆积层，每一层都有千年积淀。微风掠过芦苇荡，耳畔恍惚有骨笛的清音响起——那是9000年前的贾湖先民，在这片沃土上吹出的第一缕文明之音。

贾湖遗址是距今9000年到7500年的新石器时代遗址，自上世纪60年代被发现以来，已历经10余次考古发掘，取得诸多重要发现，先后被列入“中国20世纪100项考古大发现”和“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依村庄而建的贾湖遗址博物馆，像一座从田野间生长出来的史前聚落。高低错落的单体建筑，由蜿蜒的廊道相连；展厅呈圆形，取法先民建造的圆形半地穴式房屋。

走进博物馆，贾湖文化主题陈列在眼前铺展。石器、陶器、骨笛、炭化稻米、绿松石珠……每一件文物都是一扇窗，透过它们便能看到八九千年前的人间烟火。

农耕渔猎 构建理想家园

农业的起源，被考古学视为文明诞生的基石。

贾湖遗址出土了大量炭化稻米，还有石铲、石镰、石磨盘、石磨棒等成套农具，实证八九千年前淮河流域已出现了稻作农业。

与此同时，猪和狗的驯化也已出现。贾湖遗址出土了距今9000年的家猪骨骼，学界认为这是目前所知中国最早的家猪。遗址内还发现了有完整狗骨架的埋狗坑，证明狗已经成为人类驯养的家畜。

渔猎采集在贾湖先民的生产生活中仍占有较大比重。遗址中发现了梅花鹿、獐、野兔、丹顶鹤、扬子鳄、青鱼、河蚌等数十种水陆动物遗存，浮选出土了菱角、莲藕、栎果等可食用野生植物遗存。贾湖人不仅使用鱼镖叉鱼、结网捕鱼，甚至已经开始养鱼。

农耕与采集并举，渔猎与养殖共存——多元化的生业模式，为贾湖聚落提供了稳定而丰富的食物来源。而农业剩余的出现，又使一些人得以从食物生产中解放出来，转而从事骨笛制作、绿松石加工等复杂手工业。社会分工的萌芽，正是文明进步的阶梯。

贾湖聚落周围有环壕，面积达6.5万平方米。聚落居住区与墓葬区彼此分离，表现出明显的空间秩序感。房址多为圆形或椭圆形的半地穴式建筑，亦有地面建筑与干栏式建筑。

贾湖日常生活用具种类齐全。陶器品类涵盖炊器、储器、盛器、水器、食器等。角把罐、折沿罐、高领罐、敛口罐、圈足罐、鼎、釜、甑，以及双耳壶、缸、盆、钵、碗、盂、杯……器形之多样，表明当时的生活器具已相当丰富。从造型来看，贾湖陶器在实用与审美之间取得了精妙的平衡。许多器物的形体特征历经9000年而未大变，至今仍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沿用。

贾湖遗址已发现墓葬数百座。其中大墓使用木棺，随葬品丰富，甚至出现了一墓五笛、单座墓葬随葬600枚绿松石的现象。这是中国迄今发现年代最早的木棺，表明作为中国古代礼制重要组成部分的棺椁制度已在此萌芽。

贾湖先民的手工业加工能力让考古学家惊叹。象牙雕板经过切割、雕刻，线条流畅；牛骨叉形器左右两叉对称，表面光润如脂；绿松石矿石硬度极高，先民们以先切后磨、双面对钻之法，将其制成穿孔串珠。

这些器物的存在意味着：贾湖社会中已有一部分人不必为果腹而终日劳作，他们可以将大量精力投入需要高度专注与世代传承的精细加工。这是社会分工的萌芽，为社会复杂化奠定了基础。

礼乐滥觞 奏响文明初音

如果说聚落、农业、手工业是文明的物质基础，那么礼乐就是文明的“灵魂”。

贾湖遗址最震撼世界的发现，莫过于骨笛。在博物馆的中心展柜，陈列着两支保存完整的骨笛，堪称“镇馆之宝”。

贾湖骨笛是中国目前发现年代最早的管乐器，以丹顶鹤尺骨制成，有二孔、五孔、六孔、七孔、八孔之分，多数为七孔。经测音研究，七孔骨笛具有完备的七声音阶结构，可吹奏《梁祝》等现代乐曲。此前，学界认为中国的七声音阶出现于先秦时期，而贾湖骨笛的发现将这一历史提前了数千年。它改写了中国音乐史，证明贾湖先民已拥有丰富的精神世界。

骨笛并非孤证。墓葬中，骨笛常与内装石子的龟甲、牛骨叉形器相伴出土。它们不是寻常随葬品，而是沟通天地的祭祀用具。在以血亲与姻亲为纽带的原始社会中，掌握通神权力的族长或巫师受到氏族成员的敬畏，死后享隆重葬仪，以期其灵魂护佑氏族生生不息。这些因祭祀产生的仪式，就是早期礼制的雏形。

贾湖遗址还发现了多处祭祀坑。坑内或埋藏器物，或瘗埋动物，规模不一、形制各异，却共同揭示了一个事实：早期礼制的根基已在淮河之畔奠定。

这里还发现了文字的曙光。贾湖遗址出土了刻有符号的龟甲、骨器等，部分刻符与殷墟甲骨文字形相似。这些刻符虽不能确证为成熟文字，但无疑为探索中国文字的起源提供了极为珍贵的线索。

贾湖陶器中检测出酒石酸、稻米淀粉等残留物，表明近9000年前，贾湖先民以稻米、蜂蜜、野果为原料，酿出了世界上最古老的酒精饮料之一。而浙江上山遗址的新近发现，又将中国酿酒史的起点提前了近千年。酒，后来成为祭祀仪式中沟通人神的重要载体，在中国的礼乐文化中流淌数千年。

考古研究 揭示“何以贾湖”

徜徉于展厅中，一个问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为什么是贾湖？在9000年前的东亚大陆上，并非只有贾湖一处聚落，为何偏偏是这里，涌现出如此密集的文明元素？

考古学家的研究，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些答案。

其一，地理生态优势。贾湖位于淮河上游的支流沙河畔，毗邻古湖泊，属于生态交错带。这种地带的物种多样性，是单一河流或平原区域无法比拟的。考古发现的动植物遗存表明，多样化的生态资源为文明的萌发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农业剩余支撑了手工业的发展，手工业繁荣又推动了社会分工的深化——这是一个正向循环，也是文明自我强化的机制。

其二，族外通婚的先进性。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贾湖遗址主要发掘者之一张居中的研究表明，贾湖人已有族外通婚的萌芽。锶同位素分析揭示，贾湖一期几乎没有外来人口，从二期到三期外来迁入者明显增加。贾湖人可能已经意识到族外通婚的优生之理。

这些综合优势直接体现在贾湖人的体质上——男性平均身高达1.7米以上，少数个体甚至超过1.9米，女性平均身高达1.67米。良好的营养条件既能促进骨骼的生长，也为大脑的充分发育提供保障。或许正是如此，贾湖先民才有足够的体能和脑力去完成骨笛调音、龟甲刻符、绿松石打磨钻孔等一系列精细工作。

裴李岗文化以贾湖遗址等为代表，其早期形态可称为贾湖类型，到裴李岗文化中晚期，已在黄河中下游的嵩山地区初步形成一个文化面貌统一的文化圈。裴李岗文化蓄势中原，通衢八方，影响了周边文化的演进与发展。贾湖类型的先进文化因素，又被后继的仰韶文化、北辛文化和大汶口文化所传承、吸收、改造，最终汇入中华文明的洪流里。

这条脉络清晰可见：从贾湖的稻作农业与礼制萌芽，到裴李岗文化的广泛传播，再到仰韶文化的辉煌绽放——中华文明的根系，在9000年前的淮上沃土中便已深植。

贾湖遗址的发现告诉我们：中华文明的源头是有迹可循、有据可查的真实历史。在9000年前的淮河流域，有一群人用他们的智慧与勤劳，点亮了文明的曙光。

（作者：袁广阔，为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关注河南省文化和旅游手机报（ID：hnlysjb）

了解更多旅游资讯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编辑：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