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整体性框架透视新大众文艺 | 社会科学报

新传媒时代的文艺场域，形态持续流动，元素深度交织，意义不断生成，这一切都要求理论回应方式的更新。面对创作主体泛化、文本形态流动、平台逻辑深度嵌入的现实，整体性考察、把握新大众文艺，需要的不只是新的概念工具，更是整体性的理论视野与清醒的价值自觉。

原文 ：《以整体性框架透视新大众文艺》

作者 |东北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 韩传喜/教授 廖瑜/研究生

图片 |网络

不同于传统的成体系、分流派的界定方式，新大众文艺这一概念的提出，本身就包含着对当代文艺进行整体性考察的理论期待。它不预设门类边界，不以体裁为分类前提，而是将新传媒时代文艺生产、传播与接受的全部现实纳入同一视野。然而，受既有学术范式与学科分野的影响，当前存在将这一流动、混融的文化场域纳入小说、影视、音乐、戏剧等传统门类之中，沿用以“分类”为核心的传统方法路径展开分析的研究倾向，缺乏对新大众文艺的整体性观照。在面对创作主体泛化、文本形态流动、平台逻辑深度嵌入的现实时，其解释力难免受到限制。因此，对新大众文艺进行整体性考察已成为迫切需要。

随之而来的核心问题，在于如何把握新大众文艺的整体性，又如何对新大众文艺进行整体性考察。这就要求我们超越单一视角，构建一种能够统摄文本、媒介技术与人的复合考察范式。具体而言，可切入“流形”“混融”“秩序”这三个关键维度。三者既是对新大众文艺实践的概念化总结，亦能为新大众文艺研究提供方法论层面的启示，其共同构成了透视新大众文艺复杂现实的整体性框架。

流形：文艺形态的互动生成与动态演化

“流形”概念借自微分几何，其核心意涵是指一类局部具有规则性但整体可连续变形的空间结构。在新大众文艺的语境中，“流形”精准地捕捉了其文艺形态在新传媒时代所呈现出的局部可描述、整体可演化、边界不封闭的动态演化特征。

首先，流形视角揭示了新大众文艺形态非固化的流变特征。数字空间中媒介之间的壁垒被彻底打破，图像、声音、文字被统一转码为可通约的数据流，各种符号元素由此脱离原有的单一语境，在新的场域中重新组合。比如一条短视频，其叙事节奏由画面切换决定，情绪基调由配乐和文案共同营造，而意义的完整性则依赖评论区、弹幕甚至二次创作的补充。各种元素在这种再语境化的组合中形成超文本互渗的结构，文本边界被打开，不同媒介的线索相互勾连，受众在多重路径之间跳跃式浏览。这已成为新大众文艺运作的常态。

其次，流形视角将创作、传播与接受统合为一个动态演化的过程。传统研究中三者呈线性序列，而在新大众文艺中，数字媒介技术打破了这种单向顺序，取而代之的是紧密互动的循环结构。其具体表现为：实时发布技术使创作者可在文本未完成时即进入传播环节；算法分发与平台机制使受众的弹幕、评分、二创等反馈数据迅速回流，直接影响后续内容策略与叙事走向；传播不再是中立管道，而是深度参与内容筛选与重塑。这一循环并非简单的“反馈—修正”，而是文艺形态在持续演化中不断变形，形态不是事先被决定，而是在媒介技术与人的互动中持续生成。

最后，流形视角强调局部可把握与整体需统观之间的辩证关系。尽管新大众文艺整体呈现流动状态，但在某一平台、某一作品、某一圈层内部，其形态仍可以通过具体的媒介特征与叙事维度进行局部分析。例如，网络文学可以从篇幅节奏、情绪落点、读者互动等维度切入，这些维度为微观的文本分析提供了可能。然而，当我们将不同平台、不同圈层的文艺实践纳入同一视野时，不能简单地把它们并列叠加。各局部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相互关联、彼此激发中生成新的意义层次。一个故事从文字到影像再到游戏的流转，不是同一内容的多次搬运，而是在不同媒介语境中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因此，对流形思维的把握，关键在于追踪文艺形态如何在媒介技术与人的互动中持续变形，在动态演化中理解其生成逻辑，而非将其固化为某种静态类型。这正是流形思维对于新大众文艺研究的核心启示。

混融：主体、审美与关系的多维交织

如果说流形是对新大众文艺之流动形态的整体性的概念化考察，那么“混融”则指向这些流动的元素如何在更深层的维度上交织互渗。流形回答了形态怎么变，混融要回答的是在变的过程中主体如何参与、审美经验如何重组、认知框架如何转换。

混融首先体现在创作主体的身份流动上。传统文艺研究中，作者、读者、批评者往往是相对分立的角色，而在新大众文艺中，这三者之间的边界正被持续溶解。同一主体在不同语境中交替扮演创作者、受众、传播者与批评者的角色，身份边界由此变得模糊。更值得注意的是，AI作为非人类行动者进入创作过程，形成了“人-机”协同的文本生成模式。在此，作为创作主体的大众带着生活经验、劳动经验和地方经验进入创作，而这些经验与媒介技术、平台规则彼此渗透，共同构成了混融主体的基本质地。

主体的混融化必然带动审美经验的重组。媒介技术融合之后，单一媒介的感知框架被打破，文本形态持续变形，审美经验的生成方式也随之改写。比如，当短视频叙事和秦腔唱段并置在同一部作品时，短视频的快切逻辑与戏曲的抒情性相互渗透，共同塑造出一种复合的审美节奏。不同艺术语言所携带的感知方式和审美传统在同一文本中相遇，它们不是简单地叠加，而是彼此协商、相互定义。影像不只是文字的插图，声音也不只是画面的伴奏，各自打开不同的感知通道，形成多声部的审美体验。雅与俗、精英与民间、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审美边界，就这样被不断模糊和重组。因此，相较于一般意义上的“融合”，混融更强调异质共存与不确定性；相较于通常所言的“跨媒介叙事”，混融则更加强调整体语境。归根到底，混融就是以整体性视角在看似无序中发现秩序。

更深一层，混融还意味着一种认知框架的转换。传统文艺研究以门类归属为先，追问审美现象是什么；混融美学则以元素间性、生成关系为方法，追问审美现象在什么关系中生成何种意义。研究新大众文艺，不应先看它属不属于小说或戏剧，而应看它在何种媒介关系、社会关系中生成新义。这是一种以关系为基础的整体性方法论。它承认开放与不确定，但反对以去中心化为名放弃审美判断，关系性逻辑并不取消评价标准，而是将评价锚定在具体的生成语境中。在此逻辑下，一段短视频是否好，不再取决于它是否符合某种既定体裁的规范，而取决于它在特定的媒介关系、受众互动与社会语境中是否有效地组织了审美经验。

秩序：高度动态文化场域中的稳定运作结构

“秩序”探寻的是在流形与混融的共同作用下，这一高度动态的文化场域如何在张力中形成相对稳定的运作结构。秩序不是封闭规范，其本质上是在混融关系中如何为新大众文艺找到恰当“位置”问题，是新大众文艺的价值方向问题，是如何安顿新大众文艺的意义的问题，其核心在于价值秩序、技术秩序与制度秩序的协同重构。

价值秩序以“人民性”为方向性锚点，统摄创作导向与审美判断，其要求大众的主体性表达与社会的公共性价值的统一。这意味着在创作实践中，创作者需要在流形提供的自由与混融带来的开放中保持自觉，始终以人民生活为根，善用媒介技术的便利，但不被流量逻辑绑架；在批评实践中，批评者需构建以人民性为价值基准的评价体系，既尊重大众的审美选择，又以专业的审美判断引导创作与接受，在多元共生中守护社会的公共价值与精神高度。技术秩序要求算法向善与平台担责。新大众文艺的繁荣离不开技术的驱动，但技术必须服务于公共文化秩序的构建，成为在混融场域中激活创作活力、传播主流价值的赋能者，而非单纯追逐效率最大化的工具。制度秩序则提供宏观的政策引导与有效的制度支撑。面对流形与混融的叠加所带来的不确定性与复杂性，新大众文艺的健康发展需要技术与市场的自发调节，更需要制度的规范与保障，其核心在于为形态流动与意义交织划定边界、提供支撑，使创新活力在有序中持续释放。

价值秩序定方向，技术秩序管机制，制度秩序提供规范与保障。三者并非各自独立运作，而是相互嵌套，价值秩序为技术秩序提供伦理基准，技术秩序为制度秩序提供执行路径，制度秩序为价值秩序提供刚性保障。正是在三者的协同中，新大众文艺才能在形态持续流动、元素深度混融的状态中，形成有方向、有活力、有约束的稳定运作结构。这也意味着，对流形、混融与秩序的贯通考察，最终呈现出动态平衡：形态可以流动，但意义需要安顿；元素可以交织，但价值需要锚定；场域可以开放，但边界需要守护的整体性状态。

从方法论的角度讲，秩序提供的是一种结构性视角，它要求我们在形态持续流动、意义深度混融的动态场域中，辨识稳定运作的条件，而非寻找静态规范。在此，对新大众文艺秩序问题的认识应当从如何管控转化为如何协同，从寻求封闭规则转化为在张力中把握平衡，从而为整体性考察新大众文艺提供结构层面的框架。

新传媒时代的文艺场域，形态持续流动，元素深度交织，意义不断生成，这一切都要求理论回应方式的更新。流形、混融与秩序不是三个孤立的概念，而是一套相互支撑的分析框架，流形提供观察形态演化的视角，混融揭示复杂现实生成的深层机制，秩序指向稳定运作的结构条件。三者的贯通使我们能够在看似无序中辨识秩序，在高度混融中锚定价值，在持续开放中守护边界。新大众文艺的整体性考察最终表明，把握这一文化现实，需要的不只是新的概念工具，更是整体性的理论视野与清醒的价值自觉。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22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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