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有过在星巴克「挂着」的日子。

离职以后，我和前同事之间保留着一种奇怪的联系方式。

有时候，大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聊天了，微信突然弹出一张照片。没有前因后果，也没有特别想说的话，只是一张广州猎德IGC天汇广场负一层的星巴克照片。

偶尔有人还会在群里打趣，说我们的老朋友「特区小胖」，今天又在星巴克刷新了。

我每次看到都会笑。

因为特区小胖是我们以前的同事，也是那家星巴克的固定NPC。公司搬迁了，同事离职了，行业变来变去，唯独这个NPC还在原地坚守岗位。

4 年前，公司搬离IGC以后，我和老同事们依然会不定期回到那里。

明明已经很久没在那里上班，却还是会像被鬼上身一样，在打车软件里输入IGC天汇广场，或者在地铁上突然改变路线。

我怀疑我们对那家星巴克存在某种戒断反应。

2018年，WhatYouNeed的办公点在广州猎德IGC。

坐地铁上班有个很大的好处，猎德地铁站和商场有地下通道连接，不用日晒雨淋，便能直接走到负一层的星巴克臻选店。

这家星巴克，是我和同事们共同的「自闭房」。

每次写稿写不出来，或者选题会上被主编批评，甚至临时收到客户需求，要在一天内交出一个全新的广告大纲，我们就会抱起电脑，灰溜溜地跑去星巴克。

说来也奇怪，明明办公室才是专门用来工作的地方，我们却经常觉得那里没有办法真正工作，总会不断有人来找你处理新的事情。

去了星巴克反而好一些。

那里同样吵闹，却没有多少声音与你有关。只要戴上耳机，打开电脑，好像就能暂时从工作的焦虑里逃出来，重新进入自己的创作状态。

哎对了，那时候，一杯冷萃咖啡居然要卖三四十块。

现在想起来，我都佩服当年自己的消费能力。工资没多少，却会用一杯冷萃换一个可以坐整个下午的座位。

但我觉得那钱花得值。

尤其因为我们在这里认识了一位很好的朋友，咖啡师Allen。

Allen是个很年轻的男生，也是WYN的忠实读者。他几乎每天晚上11点都会等待我们的公众号推送。

有时候我们下午五点还在为一篇稿子抓狂，垂头丧气地走进星巴克，他远远看见我们，似乎就知道今天又发生了什么。

我们还没开口，他已经递过来一杯刚刚制作好的冷萃或者冰滴咖啡。

「试一下。」

有时候是他新研发的口味，有时候是终于等到某款喜欢的咖啡豆重新上架。他总会兴致勃勃地向我们介绍。

还有一件很可爱的事情。

当时咖啡师会在杯子上写一些鼓励的话，或者画个笑脸。Allen因为常常读我们的文章，有时甚至会把我们写过的某句话抄到杯子上，像是在回应文章里的困惑。

你想象一下。一个写稿写到快要精神崩溃的人，突然拿到一杯咖啡，发现上面写着自己前一晚发在公众号里的话。

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我们在互联网上写下的东西，真的被一个生活在身边的人记住了。

后来，Allen决定离开广州，回老家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咖啡店。

他跟我们说，在广州生活压力很大。虽然星巴克咖啡师看起来专业又体面，收入却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高。

他离职最后一天，我们几个同事照常去买咖啡。Allen除了准备饮品，还给每个人写了一封独一无二的手写告别信。

他在信里讲述对我们每个人的印象。有些来自我们写过的文章，有些来自我们在店里聊天时提起的烦恼，还有一些连我们自己都没察觉过的性格特点。

我一直记得，自己当时非常意外，也非常感动。原来一个每天帮你做咖啡的人，在你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认真认识了你这么久。

那也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最后一次见到Allen。

后来大家只能通过朋友圈，看见彼此生活的近况。

Allen画的

除了咖啡师，我觉得那家星巴克里碰见的陌生人也非常有趣。

有一次，我在星巴克写稿，发现对面有四个美术学院的学生，正在观察路人练习写生。

坐着坐着，我发现自己居然成为了其中一个学生的素描对象。

于是我开始恶作剧。反复戴上又摘掉口罩，时而打字，时而趴在桌上。偶尔还故意把自己觉得比较好看的左脸露给对方。

但她好像毫不在意，继续低头画了十几分钟，又换了下一个观察对象。

那天我写下一段感想：我们做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观察人类，尝试找到他与现实连接的入口。

还有一次，我在星巴克赶稿，隔壁桌一对男女正在讨论感情问题。

女生问男生，跟现在的伴侣相处得怎么样。

男生说，还是那样，跟以前差不多。

女生马上追问，「以前」，是指两个人从前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指他的脾气跟以前一样臭？

男生苦笑。

女生哈哈大笑，然后突然说自己要去上班了。

我在旁边一边咬着嘴唇敲键盘，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心想：能不能尊重一下还没干完活儿的写稿佬啊？

很喜欢在星巴克的本子上涂涂画画

这种事情在星巴克经常发生。

有刚刚结束春节假期、正在赶论文的大学生，有带着孩子过来休息、只想安静玩一会儿手机的妈妈，也有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失业男人，对着电脑笨拙地修改简历，写下一封封不知道会不会得到回复的求职邮件。

大家在同一个地方，处理着完全不同的人生难题。

我不知道那个画我的女生有没有留下我的素描，不知道那对曾经交往的男女后来有没有复合，也不知道那个努力投简历的中年男人，最后有没有找到工作。

但这些陌生人，都真实地出现在我人生的某个下午。

或许这就是我一直觉得星巴克很特别的原因。

它让人们在生活里发生一些计划之外的相遇。

后来，星巴克推出了「啡快」服务——消费者可以提前在App里点好咖啡，到店说出取餐口令，再把饮品拿走。

现在看当然不稀奇，但当年还是挺特别的。尤其是那些有点羞耻的口令，比如「知足常乐」。

你得走到咖啡师面前，正经地说一句：「你好，我今天的口令是知足常乐。」

对方有时候还会坏笑一下，再把咖啡递给你。

但慢慢地，这样的交流变少了。

现在越来越多咖啡店都可以用手机下单，咖啡做好以后直接放在取餐区。店员忙着应付一张接一张的订单，客人也早就习惯拿了咖啡就走。

当然不能怪咖啡师不够热情。

当一杯咖啡越来越便宜，制作效率越来越重要，每个人都在赶时间，谁还有闲工夫跟陌生人慢慢聊天？

我只是偶尔会想念，以前咖啡师可以在杯子上乱画，可以拿出自己的新作品请客人尝尝，甚至有时间认真听一位熟客抱怨生活的下午。

这些事情没有办法通过小程序提前下单。它们也很难被计入一家咖啡店的营业额里。

采访前被口令治愈

今年10月22日，星巴克开始在全国门店实行「消费入座」。消息出来后，网上有很多讨论。

有人觉得终于可以不用担心花了钱却找不到座位，也有人理解星巴克的经营压力。毕竟咖啡店需要支付昂贵的经营成本，座位也应该优先留给真正消费的客人。

星巴克也表示，执行时会友善沟通，照顾有特殊需要的人。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甚至我也承认，以前在星巴克花三四十元买一杯咖啡，已经算是用消费换取了一段可以自由使用空间的时间。

但看到「请消费入座」这几个字，我仍然觉得有点失落。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星巴克消费了。

以前可以一个下午坐在咖啡店里写稿，如今工资、工作方式和生活节奏都发生了变化。想喝咖啡的时候，有太多价格更便宜的选择；想找一个下午安静工作，也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自由安排时间。

还是会忍不住想，在一座那么大的城市里，那些暂时没有消费需求、又很需要休息的人，到底能去哪里？我们的公共空间有为这些人考虑到吗？

我想起《隐入尘烟》的导演李睿珺。他曾经在北京的一家星巴克里，完成了这部电影的剧本。

2019年，他经常在家和星巴克之间往返，带着纸笔手写剧本。咖啡店里固定的音乐、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以及不会频繁打扰他的店员，都让他觉得很适合创作。

他也在这里观察过很多普通人：讨水喝的外卖员、蹭空调和Wi-Fi的年轻人，还有形形色色、只是暂时需要一个地方待着的人。

这些陌生人的样子，后来也成为了他的创作素材。

没有人知道，一个坐在咖啡店角落里、对着一叠白纸写写画画的人，将来会写出什么。

他可能写出一部好电影，也可能一整个下午都毫无收获。而另一个正在修改简历的人，也可能只是想在今天获得一次面试机会。

这些人未必能够立即为一座城市创造多少价值。

但他们同样需要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

曾经的星巴克，在某种程度上，为这些暂时没有去处的人提供过一点空间。而现在，这种普通的善意，也越来越需要面对现实的经营成本。

我们其实没有什么资格要求一家商业咖啡店，长期无偿承担城市公共空间的功能。

只是我仍然希望，一座城市除了那些需要不断消费、不断证明自己有价值的地方，还能为一些暂时没有目的的人，留下一张椅子。

曾经的圣诞礼物是星享卡

2022年，公司搬离IGC。2024年，我也离开了WYN。

Allen早就回到家乡，其他同事陆续离职。我们从前讨论选题、抱怨客户、一起写稿写到快要打烊的那些下午，也没有再出现过。

但那家星巴克还在。

所以每次有人回到猎德，在群里发来一张照片，我总会觉得很开心。

它像是一座精神岛屿。大家已经分散在不同的地方，过着不同的生活，却还可以通过一张照片，确认我们曾经在这里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

我曾经以为，只要那个地方还在，很多回忆就没有真正尘封。

但最近我才慢慢接受，有些地方虽然还在，属于我们的那段生活已经结束了。

如今再走进星巴克，我不一定能够遇见熟悉的咖啡师，也不再有那么多可以随时约出来一起写稿的朋友。

以前很自然就会发生的聊天、相遇、玩笑，现在都成了需要特意回忆的事情。

还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Allen那些画在咖啡杯上的笑脸，舍不得几个写不出稿的人灰溜溜地跑去咖啡店，舍不得一个陌生女生观察我十几分钟以后，继续画下一个人的模样。

上周，那家星巴克暂停营业了。

我想，我也是时候跟那段生活好好告别了。毕竟我们都不能指望一座城市，永远按照自己熟悉的方式运行。

作者 / Acher

编辑 / Kitty

音乐 / 林家谦-《每当变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