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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笑雨 主编|杨泽宇
《C位观察》播客第二期：著名经济学家、香港大学郑裕彤基金教授席(金融学)、香港人文社会研究所所长、港大经管学院量化历史研究中心主任、原耶鲁大学教授陈志武深度对话
过去一年，人工智能技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迭代，与此同时，技术进步也带来了新的问题：AI究竟会如何改变就业市场？财富差距是否会进一步扩大？当数字人能够模拟真实的人类，甚至AI可以满足人类的情感需求，未来的社会关系又将发生怎样的变化？
在本期《C位观察》播客中，陈志武围绕AI技术革命、财富分配、社会大模型及人工智能治理等话题展开深入讨论。从生产力提升背后的收入分化，到用数字人模拟整个社会，再到AI自主进化可能带来的秩序挑战，试图揭示人工智能重塑经济与社会的深层逻辑。
一、AI生产力爆发：财富差距可能进一步拉大
陈志武认为，过去一年最显著的变化之一，就是人工智能技术的突飞猛进。无论是大语言模型的能力提升，还是自动驾驶、机器人技术的发展，都已经让普通人切实感受到技术进步的速度。他以自己的使用体验为例：一年前，他在美国体验特斯拉自动驾驶时，曾亲眼见到车辆出现两次严重错误；而今年在加州停留一个半月期间，几乎每天使用自动驾驶，却没有再遇到类似问题。这种变化反映出AI技术在短时间内取得的巨大进步。在陈志武看来，AI带来的生产力提升毋庸置疑，但生产力提高，并不意味着所有人的收入都会同步增长。
“每一次重大技术变革，几乎都会拉大社会的财富与收入差距，AI时代只会更加明显。” 陈志武指出，从人类过去一万年的技术变革历史来看，在相对和平的时期，每一次技术进步都可能进一步拉大收入差距和财富差距，而这一次AI革命带来的影响可能更加明显。原因在于，AI不仅能够替代一部分工作，还可能通过改变劳动力市场的供需关系，压低普通劳动者的议价能力。与此同时，另一端却是AI领域的财富快速集中，AI成为造富的核心赛道，有的 AI 初创企业成立短短数月，估值就实现数倍暴涨，这种财富创造速度即使对于长期研究金融的他而言，也十分罕见。
“以前哪怕是再顶尖的天才，和普通人的收入差距也不会这么大。”陈志武指出，今天除了AI和机器人，其他领域创造财富的机会相对变少了。这也意味着，AI不只是一项新技术，它正在成为新的财富分配机制。
二、从大语言模型到社会大模型：关注贴近现实生活的应用场景
在陈志武看来，当前大语言模型赛道越来越拥挤，相比一味追求超级智慧、解决复杂数学难题的基础模型竞争，未来更加值得关注的，可能是与真实产业和应用场景结合的AI创业机会，包括物理AI、机器人、世界模型和生物大模型等。生物大模型已经展现出潜力。莫德纳利用生物大模型重新判断基因排序组合，尝试降低癌症风险，并公布了个性化癌症疫苗的最新进展，虽然目前价格昂贵，但方向具有革命性。
而社会大模型的核心思路，是建立一个由大量“数字人”组成的虚拟社会，让每一个数字人尽可能对应一个真实的人，通过收集和学习真实个体的背景、性格、行为方式和价值判断，模拟他们在不同环境下可能作出的选择。例如，中国有14亿人，理想状态下，社会大模型也能够建立14亿个对应真实个体的数字人。通过这些数字人之间的互动，模拟整个社会的运行。
陈志武认为，这种模型不一定需要达到100%的准确度。对于很多经济和社会决策而言，如果能够达到80%至90%的准确度，就已经具有相当大的实用价值：企业未来或许可以在推出新品、制定价格之前，先通过社会大模型模拟不同消费者群体的反应，从而优化产品研发和市场策略。而在个人和家庭层面，从孩子选择大学、专业，到毕业后的职业规划，甚至家庭重大决策，都可以通过模拟不同选择可能产生的结果，帮助人们减少试错成本。陈志武指出，社会大模型的价值并不是替人做决定，而是让个人、家庭和企业在作出决定之前，能够提前看到更多可能性。
陈志武还指出，数字人的应用场景非常广泛，其中一个方向就是家族财富传承。如果能够通过数字人技术，将家族掌门人的思维方式和决策习惯进行模拟，就有可能让后代以更加动态的方式了解和传承上一代人的经验。除此之外，AI情感陪伴也可能成为数字人技术的重要应用方向，从这个意义上说，未来人们可能更愿意等待真正有感情的关系，而不是为了避免孤独而勉强结婚。这也可能进一步改变社会的婚恋和生育趋势。他同时指出，AI的发展并不意味着所有应用都可以不受限制。哪些领域可以自由发展，哪些领域需要受到约束，未来也将受到政府和社会需求的影响。
三、AI技术风险的关键：建立新的责任边界
AI圈内不乏警告。近日，Anthropic一位从OpenAI离职的员工曾对媒体和政界表示，按照当前发展速度，未来5到10年人类有10%以上的概率被AI毁掉。Anthropic创始人Dario Amodei也呼吁，美国AI公司应相互协调、接受监管，否则内卷式发展可能让AI工具对人类构成很大威胁。陈志武教授并不赞成“AI很快会毁灭人类”的判断。他认为，目前AI和机器人仍是人类可以正面利用的工具，远未到威胁人类生存的地步。更重要的是，人类历史上一波波技术变革：铁器武器、核武器都具备毁灭人类的能力，但人类没有走向毁灭，而是以文明化、秩序化的方式活了下来。“人要和平、有秩序、有文明地活下去的愿望，是绕不过去的。”陈志武说，“当AI和机器人开始挑战人类时，社会科学家、法学家会出场，核心原则只有一个：每一个AI、每一个机器人，都要有一个所有者、一个责任人，一个天然的自然人对其行为承担责任。”
“每一种AI、每一个机器人，都必须有明确的所有者和责任人，如果AI出现失控行为，责任人就必须采取行动，包括切断电源或通过其他方式进行控制。”陈志武强调，不能让机器人本身成为责任主体。即使未来AI拥有越来越强的自主能力，人类社会的法律和责任体系也必须保持对其行为的约束。
四、技术革命的最终考验：人类能否建立新的社会秩序？
在陈志武看来，人工智能带来的真正挑战，并不只是机器能否在智力上超过人类，而是当技术能力不断突破现有边界时，人类能否及时建立与之相适应的社会规则。他还用中国历史作类比：青铜武器受制于锡的稀缺，铁器普及后杀伤力更强的武器扩散，春秋战国诸子百家正是对新技术挑战的回应。儒家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和名分等级秩序重构社会，朱熹的“家礼”把抽象理念落到宗族操作层面，此后中国社会在很长时间里保持了稳定。
今天，AI、互联网、社交媒体重新挑战人类社会的生存方式，同样需要新的哲学、理念和制度回应。在陈志武看来，技术进步不仅会改变人类的生产方式，也会倒逼社会重新建立与之相适应的制度和价值体系，AI时代同样如此。因此，他对AI的未来并不悲观。但是，在他看来，关于AI可能毁灭人类的警告，并非完全没有意义。相反，这种危机感能够促使社会提前讨论风险，推动企业、政府和社会各界建立必要的监管和责任机制。
陈志武相信，人类最终会对AI的发展作出回应。技术可以不断突破，但技术的发展不能脱离人类社会的基本秩序。当AI从辅助工具逐渐演变为能够自主行动的智能主体，人类需要重新思考的，不仅是如何让机器变得更聪明，更是如何确保这些机器始终处于人类能够承担责任、实施约束的规则体系之中。
《C位观察》长视频播客往期策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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