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知识触手可及，商学院价值何在？每经记者专访上海交大安泰院长陈方若

“当下，世界处于多重变化交织的阶段，‘变革中的商学教育’不仅是全球商学院共同面对的命题，也是整个教育行业乃至全人类需要携手面对的问题。”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院长陈方若直言。

AI时代商业逻辑发生深刻变革，传统商学教育如何回应企业对商业人才的新需求？新时代商科教育的核心价值是什么？商学院应当如何与前沿科技共生、与产业变革同行？

近日，第十一届全球商学院院长论坛（IBSSC 2026）在上海交通大学举行。陈方若在论坛期间接受了《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专访。在他看来，技术和商业环境不断变化，尽管商学院人才培养的核心使命始终没有改变，但人才所需的能力及其培养方式正在被重新定义。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院长陈方若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企业与AI：最关键的一点是问题导向

NBD：您这些年走访了不少中国制造业企业，也调研过一些灯塔工厂。从您的观察来看，AI给企业的经营和管理带来了哪些变化？

陈方若：中国企业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的数字化转型，包括打通信息壁垒、连接不同系统、把整个数据底座建立起来，这些工作其实为今天的AI应用创造了非常好的条件。

我在很多企业看到，AI正在帮助他们把原来的工作做得更好，质量和效率也更高了。过去一些工作高度依赖老师傅几十年积累的经验，一旦老师傅退休，企业就可能面临经验传承的问题。现在，通过数据积累和AI模型，这些经验可以得到更系统的应用。

AI模型还能够持续学习、不断优化。随着模型能力提高，企业有机会进一步提高效率、降低能耗。在一些企业，我们已经看到产量持续增加，但人员数量几乎没有增长，人均生产效率不断提高。这背后，数字化转型和AI应用发挥了重要作用。

NBD：现在不少企业都在积极探索AI应用，但从技术投入到真正创造商业价值，可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您觉得企业目前面临的主要障碍是什么？

陈方若：我觉得最关键的一点是问题导向。不论是数字化转型，还是AI应用，切勿为了AI而AI、为了数字化转型而转型。企业首先要想清楚，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企业的关键瓶颈在哪里？怎样通过技术创造真正的价值？

另外一个重要问题是高质量的数据。AI应用高度依赖数据质量，如果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者不及时，模型的效果就会受到很大影响。中国企业过去多年的数字化积累，在这方面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此外，我认为还有一种能力在AI时代会越来越重要，就是对未来的战略判断。AI擅长利用历史数据分析和预测，但当面对一些缺少历史经验、具有跳跃性变化的问题时，仍然需要由人来进行综合判断。这种战略性思维，在AI时代会变得更加稀缺。

人才与AI：仍需重视基础思维能力训练

NBD：随着AI逐渐承担数据分析、流程执行甚至辅助决策等工作，企业对管理人才的要求也在发生变化。您认为，未来商业领袖最需要具备哪些能力？

陈方若：我觉得首先是“脑力”，也就是大脑的思维能力。在AI时代，知识越来越容易获取。如果把思考全部交给AI，大脑本身的能力可能会退化。我经常举一个例子：有了计算器以后，为什么我们还要学习心算？因为学习心算本身也是一种大脑训练，这种训练能够帮助我们建立其他方面的思维能力。

与此同时，管理者必须有担当。AI可以提供信息和建议，但最终作出决策的是人，承担责任的也是人。企业的经营决策也需要考虑对社会的影响，包括法律、合规和伦理等问题。因此，人的价值观和社会责任意识同样非常重要。

NBD：面对这些变化，商学院应该如何调整人才培养方式？上海交大安泰学院近年来开展了哪些探索？

陈方若：商学院最核心的价值没有变，还是人才培养。但是，在不同时代，什么样的人才对企业和社会更有用，其内涵是不同的。因此，我们的培养计划也需要随之调整。

首先，商学院仍然需要重视基础思维能力的训练。除此之外，还要帮助学生认识社会、认识自己，培养沟通、合作和共情能力。一个人即使非常擅长使用AI，如果无法与真实的人有效交流，也很难成为优秀的管理者。因此，教育还需要涉及艺术、哲学、历史等领域，帮助学生建立对人和社会更深层次的理解。在此基础上，学生需要掌握先进工具，并在真实商业场景中学习解决复杂问题。

大约一年半前，面对AI带来的冲击，上海交大安泰学院就在内部开展了“AI大讨论”，并成立AI治理委员会，组织教授持续研讨如何应对新的变化。目前学院持续优化“AI+X”训练营，MBA推出“智能时代五链人才”课程体系改革，并提出与产业界共创1000个真实AI应用场景。

NBD：您从2018年开始推动上海交大安泰学院“纵横交错，知行合一”的发展战略，为什么您一直强调商学院要更加深入地走进产业？经过8年探索，您认为这场改革最重要的成果是什么？

陈方若：2018年的时候，AI还没有受到今天这样的高度关注，但我们已经意识到，商学院需要改革。过去，学科交叉，理论与实践结合，这些口号已经讲了很多年，但始终缺少真正落地的机制。因此，我们选择以行业研究为抓手，让学院与企业、产业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这些年下来，我最高兴的一点，是学院的文化发生了变化，教师逐渐把了解行业视为自身工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对产业实践的深入理解，也让他们能够在科研和教学中发现更多真正有价值的问题。

另外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学院与校友之间的联系。过去，校友与母校的联系更多依靠情感纽带，可能5年、10年回来一次。现在，很多校友已经在某个行业深耕多年，会遇到新的瓶颈和困惑，也会回到学院交流学习。

此外，随着我们对产业发展和行业实际问题的理解不断深入，学院也形成了不少资政建言报告，为政府决策提供参考。这也是商学院发挥专业优势、服务经济社会发展的一种重要方式。

学院与AI：跨文化理解能力会变得更重要

NBD：本届论坛也特别关注全球经济格局变化下的国际合作。当前地缘政治和全球化面临不少挑战，您认为全球商学院应该如何加强合作？

陈方若：我觉得在今天这样的时代，跨地域、跨文化的合作变得更加重要。过去几十年，全球商业往来不断发展，供应链高度联结，信息技术和交通技术把世界经济联系得越来越紧密。与此同时，地缘政治变化及各种新壁垒也给国际合作带来了挑战。商学院作为培养未来商业领袖的重要机构，应当积极推动跨文化理解和国际合作。

除此之外，我在企业调研中也经常发现，技术有时候并不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合作文化反而更加重要。比如两家企业希望通过共享数据提高经营效率，如果它们彼此不愿合作，即使拥有先进技术，也很难充分发挥作用。

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之间也是类似的道理。技术发展得再快，如果缺乏相互理解与合作，能够创造的价值也会受到限制。所以，我们希望商学院培养的学生能够具备更强的全球胜任力，真正理解不同文化、不同社会的运行方式。

NBD：您认为中国商学院在吸引国际学生、培养全球商业领袖方面，具备哪些独特优势？

陈方若：我觉得中国商学院的优势与中国在全球经济社会发展中发挥的作用密切相关。我经常与国际商学院的同行交流。很多商学院都把培养全球商业领袖作为自己的目标，而大家也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如果学生不了解中国，就很难称得上真正的全球商业领袖。因为在今天要了解世界就必须了解中国。

这也成为中国商学院的一个独特优势。很多国际学生希望更加深入地了解中国，来到中国商学院学习，可以让他们在较长时间内接触中国社会、中国文化和中国企业的商业实践。

我相信，这种跨文化理解能力在未来会变得更加重要，也可能成为一种稀缺能力。面对全球商业环境的深刻变化，我们希望中国商学院能够发挥自身优势，进一步加强与全球同行的交流合作，共同探索面向未来的商学教育发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