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佳恩：世界尚未给出答案

尹佳恩：1982年出生，韩国电影导演、编剧，影片常从儿童和青少年的细腻视角来观察、描绘世界，主要作品有：《世界的主人》《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家园》等。

她从未真正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到与孩子成为完全不同的存在。

10月中旬，导演尹佳恩来到北京，在驻华韩国文化院与观众进行了一场见面会。散场之后，观众的面孔和目光仍然留在她的脑海里。“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我还能想到观众们的脸。他们看着我的目光，一直在我脑海里浮现。”在见面会结束的第二天早上，她说，那种感受甚至有些难以承受，因为她不知道下一次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遇到这样一群全身心投入地感受一部电影的观众。

比起奖项、评论或票房，尹佳恩更在意电影与观看者之间真实发生的联系。那些坐在黑暗中的陌生人，或许来自不同的生活，却在同一段时间里进入了她所讲述的世界。对尹佳恩来说，这种相遇提醒着她，电影并不只是一个被完成、被评价的作品，也是一种让人短暂靠近彼此的方式。

过去10余年，她反复把镜头对准孩子，尤其是正在长大的女孩。她们在友谊、家庭、身体和社会规则之间摸索，试图理解自己，也试图理解身边的人。尹佳恩常拍摄童年，但她真正追问的，是人如何与他人相处，以及我们是否真的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更懂得理解彼此。

在尹佳恩的电影里，孩子从不是成人世界的附属品。《我们的世界》中的李善和智雅，因为友谊靠近，又在同龄人的群体规则中逐渐疏远；在《我们的家园》里，哈娜试图修补父母之间的关系，也想为两个不断搬家的姐妹寻找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到了《世界的主人》，18岁的珠仁开始面对爱情、身体、创伤与自我认知，在周围人的注视和判断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世界的主人》《我们的世界》电影海报▐

为什么总是孩子？为什么尤其是女孩？尹佳恩的回答是，她从未真正觉得，自己已经长大到与孩子成为完全不同的存在。“我7岁、12岁时的心情，以及现在40多岁时的心情，它们运作的原理在我看来是一样的。”年龄会改变一个人的处境，却未必能彻底改写内心的运作方式。曾经困扰我们的情绪，可能只是换了形式，继续留在成年后的生活里。

电影《我们的世界》与她12岁时的一段经历有关。她曾在新学校遇到一位亲密的朋友，却眼看着对方逐渐融入更受欢迎的同学群体，开始忽视甚至参与排斥自己。那段经历令她痛苦。多年后回看，她却开始思考：那个曾经伤害自己的女孩，是否也有自己的原因和难处？这并不是说伤害因此就可以被轻易原谅，而是她渐渐意识到，关系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拥有一段旁人并不了解的生活。

《我们的世界》讲述了两个女孩之间友情的故事▐

在电影里，她并不只想讲述校园霸凌，而是更在意友谊本身的复杂性：一个人渴望靠近另一个人，却未必知道如何表达；一个人加入群体，也未必出于明确的恶意。伤害有时就发生在这样的日常互动之中，甚至没有谁从一开始就打算成为伤害别人的人。“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能是人类社会最本质的东西。”尹佳恩说。

人无法独自生活，必须与他人共同存在，而关系既是人类最难解的问题之一，也可能带来最大的快乐。她其实是在借孩子尚在形成中的世界观，重新观察人们如何靠近、误解，又如何在不知不觉中伤害彼此。

尹佳恩的作品常被放在女性电影、女性主义电影的语境下讨论。女孩的友谊、女性的成长经验，以及社会对女性的期待，确实构成了她创作的重要部分。但如果只把她理解为一位表达女性立场的导演，也容易忽略她对人物的另一种坚持：她不愿意提前决定一个人应该成为怎样的人。

在创作过程中，她也会警惕自己的作者意识。“如果我先规定好这个人物有什么目标、欲望和缺失，以及她应该如何解决问题，她似乎就会变得不像一个真实生活中的人。”她希望人物的行动不只服务于创作者想表达的主题，而是能在故事里逐渐显露自己的方向。这种谨慎，在书写女性角色时尤其重要。社会会对女性提出一套期待，而女性创作者自己，也可能形成另一套关于女性的想象。尹佳恩不想简单地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而是希望继续观察：一个具体的人，究竟可能走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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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主人》便经历了这样的过程。最初，她想写的是少女第一次经历爱情、恋爱与性时的好奇和不安。随着剧本推进，一些她原本没有预料到的内容逐渐“侵入”故事，其中包括性暴力与创伤，当那些内容涌现时，甚至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受到了某种“攻击”。她原本以为自己正在写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却发现一些更深的经验已经存在于故事之中，等待着被看见。

尹佳恩曾从自己的老师李沧东导演那里听到一句话：故事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被遇见的。这句话逐渐成为她理解创作的一种方式：创作者不一定是从无到有制造故事的人，也可能需要以谦逊的姿态，与现实中已经存在，却尚未被自己充分认识的经验相遇。

《世界的主人》是尹佳恩继《我们的家园》之后，时隔6年推出的长片。这段间隔并不完全来自她主动选择的沉淀期。她曾准备过一些项目，却没能进一步完成；反复准备、搁置、重新寻找方向的过程，让她再次回到自己长期想要书写的少女经验。

随着剧本深入，“创伤”成为故事不可回避的一部分。尹佳恩阅读相关书籍、报告、论文和个案，也尝试接触经历过类似事件的幸存者。了解得越多，她越清楚自己无法用一个统一的答案来解释所有人的痛苦。创伤可能占据一个人的生活，也可能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她无法代表所有人，却仍希望讲述其中一个具体的人。

在电影《世界的主人》中，珠仁曾经受到过性暴力的伤害▐

在她看来，创伤不应该主宰一个人的全部人生——但这也不意味着经历过伤害之后，一切就能恢复原状。一个人可能受到过去的影响，同时也继续恋爱、处理日常琐事，面对那些与创伤无关，却同样真实的烦恼。她希望呈现的，正是这样一种并不整齐的生活。

珠仁因此不是一个只围绕创伤展开的人物。她有自己的脾气、朋友、家庭和日常生活。她拒绝参与联署的决定，未必能被周围人立即理解；观众也需要逐渐认识她，才可能接近她的选择。但即便不了解她的全部经历，她仍然是一个值得被尊重的人。

在见面会上，有观众将珠仁的故事与林奕含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放在一起讨论。尹佳恩回答，世界上并不存在唯一的答案。即使面对相似的伤害，不同的人也可能走向不同的选择。她坦言，自己大概并不是那种能够彻底摆脱创伤的人，但她相信，人可以与伤痛相伴而生。

这不是一个轻巧的答案，也不是要求所有受伤的人都必须坚强地走出来。它更接近一种对个体差异的承认：没有任何一种人生可以成为衡量所有人的标准，痛苦也不应该成为定义一个人的唯一依据。谈及近10年来韩国社会关于性别暴力与女性处境的公共讨论时，她说，这些变化给了自己讲述性暴力幸存者故事的勇气。她曾经反复犹豫，自己是否可以写这样的故事，社会是否能够接受这样的故事；后来，她才逐渐觉得，也许现在可以尝试了。

尹佳恩的电影看起来轻盈、自然，人物仿佛只是在生活，但这种自然感并非偶然产生。与儿童演员合作时，她通常不会把完整剧本交给他们，也不会要求他们准确演出某一种情绪。她会先解释场景中的具体情况，让孩子们理解当下正在发生什么，再通过排练和反复尝试，捕捉自然发生的反应。她希望孩子们不只是在执行导演关于情绪的指令，而是在理解情境之后，以自己的方式回应。

这种工作方法意味着大量素材的产生，也让后期剪辑变得漫长而艰难。从短片《客人》开始，尹佳恩便与剪辑指导朴世英合作，此后的几部长片都延续了这段合作。两人会在剪辑室里反复讨论，甚至争论某个镜头是否应该保留。尹佳恩笑称，自己工作时其实很“折磨人”，很庆幸朴世英一直愿意包容她。

在《世界的主人》中，给大多数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洗车场段落就是两人讨论后的结果。尹佳恩最初觉得珠仁情绪彻底释放出来的部分太长，想要剪掉；朴世英却坚持保留，最终这段戏留在了电影里。对尹佳恩而言，剪辑不是单纯地删减素材，而是一次次判断：一个停顿是否重要？一个场景要持续多久，观众才能真正感受到人物的处境？

《世界的主人》中最具爆发力的“洗车场”段落▐

演员有自己的理解，剪辑师也会提出不同意见；电影正是在这些协商与碰撞中，出现超出原先计划的部分。相比只呈现单一人物的感受，《世界的主人》也把目光投向了珠仁周围的家人、朋友、学校，以及其他与她产生联系的人。尹佳恩想观察的不只是一个人如何面对问题，也包括周围的人如何回应她，又如何彼此影响。

在尹佳恩看来，电影可以让观众暂时离开自己的位置，进入一个原本陌生的人的生活。处于权力优势位置的人，往往很难真正站在缺乏力量的人这边思考，电影却可能提供一种跨越的机会。即便童年已经离我们很远，我们仍能通过银幕，重新感受一个孩子所面对的世界。

但她并不认为电影只需要延续自己熟悉的方式。“我现在对电影最大的好奇心，是电影这种媒介还能不能出现更不一样、更新的形式。”如今，短视频、手机屏幕和社交平台都能迅速吸引人的注意力。走进电影院、关掉手机，与一群陌生人一起坐在黑暗里，究竟还能带来怎样的经验？这个问题，她暂时还没有答案。

这次来到北京，也让她开始想象未来与中国创作者合作的可能。她觉得，中韩都生活在亚洲文化环境之中，有些经验相似，却也存在微妙的差异。如果有机会拍摄，她想探索的正是这些不同，以及跨越差异之后仍然能够彼此理解的部分。

说起下一部电影，她没有给出确定的计划。她说，自己原本计划好的故事，写着写着，常常会在一两年后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不过，在来中国的飞机上，她已经开始动笔写新的剧本。

电影仍然是一件无法被完全规划的事。对尹佳恩而言，创作不是不断重复已经获得认可的答案，而是在一次次接近人物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原本没有想到的东西，而那些关于理解、误解和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问题，或许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电影能做的，是让我们暂时离开自己的位置，走近另一个人的生活。至于走近之后，我们是否真的理解了对方，答案仍然留给银幕之外的每一个人。

原文刊载于《时尚COSMO》11月刊

编辑：王子勍

撰文：Taro Wang

视觉、设计：玉清

摄影：付拓

摄影助理：晓猛、阿森

编辑助理：Camille

现场翻译：赵珂

场地鸣谢：驻华韩国文化院、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

排版：Harper

设计：棒棒

图片：时尚COSMO、部分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