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不烧
柳树沟的秋天是从一股焦味开始的。
九月底,玉米收完,地里剩下一层齐踝深的秸秆。头两天还没什么动静,到了第三天后半夜,村东头先亮起来一星火点,接着是西坡,再接着是河滩那一片。火不大,贴着地皮走,烟顺着沟膛子往外漫,呛得人嗓子眼发紧。第二天早上起来,地头一圈黑灰,风一吹,细碎的草灰就往人脸上扑。
赵老栓蹲在自家三亩地头,拿脚踢了踢烧过的茬子,踢起来一截没烧透的秸秆,焦黑,还带着点火星气。他把它踩灭,嘟囔了一句:“省事。”
省事是真的省事。一把火,半个钟头,三亩地的秸秆干干净净。草木灰还能当钾肥,来年开春地好整。请人打捆?一亩地打捆费四五十块,三亩就是一百好几,还得自己找车往收储点拉。赵老栓算过,他这三亩玉米,风调雨顺的年景,刨掉种子化肥机耕费,落到手里也就四千来块钱。一亩地利润的三分之一,不能就这么扔在秸秆上。他七十三了,腰不好,蹲久了站不起来。让他把秸秆粉碎还田,旋耕机进一趟地又是几十块,还田还容易招虫子,来年得多打药。烧了最干净。
但他也知道不能烧。村干部天天在群里发通知,巡逻车喇叭从早响到晚,地里头还架了摄像头,一冒烟就报警。隔壁村去年有个老头烧了十一平方米的枯草,罚了两千块。两千块,赵老栓的三亩地全年纯收入拢共不到四千,一张罚单割走半条命。
所以他半夜烧。烧完把灰耙平,装作啥也没发生。
李平是早上七点多到地头的。他以前是村支书,退下来三年了,但还是改不了到处转的习惯。看见赵老栓地里的黑灰,他没吭声,蹲下来捏了一撮灰在手指头里捻了捻,站起来说:“老栓叔,昨天夜里烧的?”
赵老栓嘿嘿笑,递烟。李平没接。
“乡里小陈昨天还在村部说,卫星拍到了,要下来查地块。”
“查呗。查到再说。”赵老栓把烟叼自己嘴里,点着了,“李平,你当了那么多年干部,你给我说说,我不烧,这秸秆你给我弄走?你弄走我请你喝酒。”
李平没接这话茬。他当支书那些年,秸秆还没管这么死,老百姓烧也就烧了,顶多广播里喊两嗓子。后来一年比一年紧,全域禁烧,乡镇签责任状,村干部包地块,防火点搭帐篷,巡逻车满村转。他记得最夸张的一年,乡里要求包村干部晚上十点还得在地头拍照打卡,怕人偷烧。东北有个农业大县算过一笔账,秋收后到落雪前一个月,光看守干部的餐食费就花了十多万,最后也没管住。
钱花了,火还是烧了。图啥呢?
但李平心里也清楚,赵老栓这三亩地的事,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打捆一亩四五十,运输按吨算,收储点三十公里内有还好说,没有的话,打出来的捆烂在地里也没人要。赵老栓没有农机,拿不到购置补贴,也不够规模,够不上大户的秸秆综合利用项目。同样一堆秸秆,放在种粮大户周秉义手里,财政补贴的粉碎机开进去,粉碎还田既拿了作业补贴又养了地,成本被几百亩地一摊,薄得几乎看不见。放在赵老栓手里,就是纯掏钱。
两本账。一本算得过来,一本算不过来。
中午李平在村部碰见了周秉义。周秉义承包了村里三百多亩地,刚买了台二手打捆机,正跟乡里来的小陈商量秸秆离田的事。小陈是驻村干部,二十七八岁,白净脸晒得黢黑,手里拿个本子,上面记着各家的秸秆处理进度。
“李叔,你来得正好,”小陈给他递了瓶水,“赵老栓那三亩地你知不知道情况?卫星图斑有他一块。”
“知道。刚从他地里过来。”
“他咋说?”
“他说你给他弄走,他请你喝酒。”
小陈苦笑。他一个月工资到手四千多,禁烧期间天天住村部,晚上还得轮班看监控。上个月县里通报火点,柳树沟被点了两次,乡长在大会上做了检查。他压力大得掉头发,但站在赵老栓的地头,他也说不出“你必须花钱把秸秆处理了”这种话。赵老栓那三亩地的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他翻过乡里的补贴台账:还田作业补贴一亩二十到四十,打捆补贴一亩二十到三十五,钱有,但兑付要经过村、镇、区多级验收,夏补拖到十月,秋补拖到第二年三月,农户先垫钱干活,等补贴到手,下一季都快种上了。赵老栓连垫的钱都不想出,别说等半年。
周秉义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要不我把老栓那三亩的秸秆收了?反正我机子都开出来了,顺手的事。”
小陈眼睛一亮:“真的?”
“但我有个条件。”周秉义把烟头摁灭,“他得把地流转给我。三亩地他自己种,一年到头挣那四千块,还不够折腾的。流转给我,一亩一年给八百,他啥也不用管,秸秆的事我来处理。”
李平没说话。他太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了。周秉义不是坏人,大户有散户没有的东西——农机、补贴、规模摊薄的成本。但赵老栓把地交出去,交的不只是三亩地的耕种权。他七十三了,老伴走了五年,闺女在县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他每天早起没别的事,就是往地里走一趟,看看玉米出没出穗,看看墒情够不够。那三亩地是他一天里唯一需要去的地方。
“流转的事,让老栓叔自己拿主意。”李平说。
下午他去了赵老栓家。院门敞着,赵老栓坐在小板凳上剥花生,旁边收音机里放着梆子戏。李平拉了个马扎坐下,自己抓了把花生。
“周秉义想接你那三亩地。”
赵老栓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给多少钱?”
“一亩八百。”
“八百。”赵老栓重复了一遍,把花生壳扔进脚边的铁皮桶里,“我种一亩玉米,好年景落一千三四,差年景千把块。他给八百,我还不用干活。”
“你舍得?”
赵老栓没接话。梆子戏唱完一段,换了新闻,播音员在说秋粮收购价格。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李平,我不是舍不得地。”他搓了搓手上的花生皮,“我是舍不得早上起来没地方去。”
李平把花生咽下去,喉咙里有点堵。
“但你说,我不流转,这秸秆的事咋弄?”赵老栓抬起头看他,“我烧一回,你们抓一回。我不烧,就得掏钱。掏了钱,我这一年种地就白种了。我七十三了,还能种几年?种到种不动了,地不还是得给别人?”
这话把李平问住了。他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一个叫李昌平的三农学者写的:秸秆烧或者不烧,表面是环保管控、资源化利用的技术选择,根子上,其实是谁来种地的问题。小农户承担不起秸秆处理的成本,一刀切禁烧,罚单一张接一张,罚到最后,小农种不下去,只能把地流转出去。秸秆禁烧的每一道罚单,都在悄悄改写“谁来种地”的答案。
李平没跟赵老栓讲这些大道理。他讲不出来。但他知道赵老栓刚才那番话,比他在任何会上听到的汇报都更接近事情的根本。
晚上他在村口碰见小陈。小陈正蹲在路边吃盒饭,旁边停着巡逻的电动车。李平在他旁边蹲下来。
“小陈,赵老栓那三亩地,你别盯了。”
小陈抬头:“那卫星图斑咋办?”
“让他把秸秆拉到我那边去。我后院那块空地,堆得下三亩地的秸秆。我找周秉义的机子帮他打捆,运费我出。堆到开春,谁要谁拉走,没人要就沤肥。”
小陈愣了一下:“李叔,你出运费?”
“几十块钱的事。”李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总不能真让老头把地扔了。地一扔,人就散了。”
小陈低头扒了口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天去趟县里,问问收储企业能不能在咱们乡设个临时点。三十公里内有收储点,打捆才不白打。”
“行。你去问。问成了,赵老栓这样的还有好几户。”
李平往家走的时候,月亮已经上来了。地里还有零星的烟味,不知道是谁家又趁着夜色点了火。他没回头去看。他知道明天早上地里还会多出几片黑灰,小陈的卫星图斑还会多出几个红点,赵老栓还会蹲在地头说“省事”。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他今晚蹲在村口跟小陈说了几句话就改变。
但赵老栓那三亩地,至少今年冬天不用烧了。秸秆堆在他后院,淋几场雨,沤一冬,开春拉到周秉义地里当有机肥,周秉义给他折两袋复合肥的钱。赵老栓保住了地,周秉义多了一车肥料,小陈少了一个火点。一笔小账,算得过来。
大账还在那儿摆着:柳树沟在村里种地的,最年轻的五十八,最老的七十六。再过十年,赵老栓那一茬人种不动了,周秉义们接得住接不住,接住了之后还愿不愿意像现在这样给散户行方便,李平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地得有人种。有人种,秸秆才有地方去;没人种,烧不烧都只是一把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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