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案子的人，两千年里换过几个名字

Hello，这里是李律师的私塾，一个专注思想成长、研习法律经济学与历史文化，喜欢读书码字的90后高校法学老师、执业律师、工程师。欢迎关注~

导读：从周朝的大司寇到清末大理院，审案子这个位子两千年里换了一长串名字。官名每换一次，背后多半是一次权力的挪动。

审案子的人，两千年里换过几个名字

春秋时期，楚国郢都的宫门口，太子乘车入朝，马蹄踩到了门檐下的滴水槽。守门的官员拦下车，照法令办事，斩断车辕，杀了驾车的人。太子哭着去找楚庄王。庄王说，法是你我都得守的东西，他做得对。

这则故事记在《韩非子·外储说右上》里：

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马蹄践霤者，廷理斩其辀，戮其御。太子怒，入为王泣曰：“为我诛戮廷理。”王曰：“法者，所以敬宗庙，尊社稷。故能立法从令，尊敬社稷者，社稷之臣也，焉可诛也？

霤是屋檐下接雨水的地方，辀是车辕，御是驾车的人。

办案的这位官，叫廷理。西汉刘向在《说苑·至公》里给这个官下过一个定义：

凡立廷理者，将以司犯王令，而察触国法也。

设官的用意写得毫不掩饰，就是为了盯住那些犯了王令的人，其中多半是权势人家。

廷理这个名字，后来没有了。可它管的事，两千多年没断过。审案子这个职能一直在，变的只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叫什么。

更早的周朝叫司寇。《周礼·秋官》载，中央设大司寇，「掌建邦之三典，以佐王刑邦国，诘四方」。司是掌管，寇是盗贼，这个官名把出身写在了脸上。辞典里另记有一笔，秦汉时期也有叫司寇的官，干的是伺察盗贼、看管刑徒的活。审判这个职能，是从抓贼里长出来的，名字里留着老底。

后来的秦和汉，叫廷尉。《汉书·百官公卿表》说，廷尉，秦官，掌刑辟。尉这个字本是武职用的，太尉、都尉、校尉，个个带兵气。法官顶着带兵气的名字，不算怪，那个年代兵和狱常常归在一处管。唐代颜师古注《汉书》，专门解释过这个名字，廷，平也。治狱贵平，故以为号。名字里装的是愿望，职务本身管的是全国刑狱，地方上的疑难案件要送到他那里审。

这个名字在两汉来回换过。景帝中元六年，公元前144年，改名大理。武帝建元四年，公元前137年，改回廷尉。宣帝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在廷尉之下初置廷尉平四人，称左右平，秩六百石，掌平决诏狱。王莽当政，再改成作士。

一个官名这样翻来覆去，算的是一笔很便宜的账。改名不动机构，不加编制，一道诏书，这个位子的隶属、级别、头上是谁，全变了。《汉书·刑法志》里留了一句反对的声音：今明主躬垂明听，虽不置廷平，狱将自正。圣明的君主亲自听案，不设廷平，狱讼自然公正。这是主张靠人不靠官的说法。一个属官设不设，名目叫什么，本身就是朝堂上拉锯的战场。

真正的转折在北齐。廷尉改名大理，又在机构名下加了一个寺字，称大理寺，设卿为长官。一个字的变动，改出了官制史上的一件大事，官署名与官名从此分开。在这之前，廷尉既是最高司法官，也是那个衙门本身，人和机构是一体的。此后大理寺是一座衙门，大理寺卿是这座衙门的长官，人在位子上有权，人走了，位子还在。

一个职务，从附着于人，变成了附着于机构。权力交给了位子，也就能被重新分配。

唐代把这个格局写得更细。《旧唐书·职官志》说，卿之职，掌邦国折狱详刑之事，少卿为之贰。折狱是断案，详刑是把刑罚细细分说。往下还有一句要紧的，凡犯至流死，皆详而质之，以申刑部，仍于中书、门下详覆。判徒流、死刑的案子，大理寺审完要报刑部，还要送中书、门下两省复核。审的人不最终说了算。遇到大案，另有一套三司推事的办法，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合在一起审。三个衙门坐在一处，互相盯着。

这个机构的名字，唐代也换得勤。高宗龙朔二年改称详刑寺，武则天光宅元年又改过一回，到中宗神龙年间才改回大理。改出去，再改回来，说明始终有人惦记着这个机构该归谁管。

明清两朝，大理寺这个名字一直挂到清末官制改革。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变法改官制，刑部改为法部，专管司法行政，大理寺改为大理院，专掌审判。审与复核、审判与行政，在这一轮里重新切过一遍。此后这个位子的名字没有再换过。民国以后，大理院让位给了法院，官名从此退场。

从廷理开始数，这个位子的名字可以排成一列。大司寇，廷尉，大理，士，大理寺，详刑寺，大理寺，大理院。排出来看，改名的理由大致分三类。一类是雅化，廷，平也，治狱贵平，想把一个带兵气的名字洗成一个讲平的名字。一类是改朝，新政权要有新官名，王莽的作士就是给新朝做注脚。最多的一类是分权，北齐添一个寺字，唐代把复核送到中书门下，清末把审判从行政里单独切出来设院，每一步都在挪权力。

读这份名单有个实际的用处。律条可以几十年不改，官名一动，多半是权力挪了窝。想看懂一段制度变迁，与其一条一条啃律文，不如先问一件事，那一年，谁的名字被改掉了，改成了什么，同时有谁在新增，谁在被裁撤。改名的那一年，往往就是重新分权的那一年。

今天也一样。一家公司把法务部改叫合规与法务部，把风控并进业务支持，把某个审核岗改称中台，字面上是正名，底下常常是汇报线和权责的重新划线。当然也要留一个余地，不是每次改名都有深意，避讳、雅化、赶时髦，都可能是全部理由。单看一个名字不作数，要把同一时间段里几个衙门的增减放在一起看，那把尺子往哪边挪，才看得出来。

说回郢都宫门口那位廷理。他拦下太子的车，斩了车辕，杀了驾车的人，庄王认了账。刘向记下这件事，本意是夸这位官刚直。我觉得更值得记的是那个官名本身。司犯王令，察触国法，这个官从设的那天起，就是为了盯住有权势的人。

两千年过去，位子上的名字换了一长串，这个问题没有换过，审案子的人到底听谁的。

每个朝代，都得重新回答一遍。

如果这篇对你有用，转发+点一下「赞」，让更多人能看到。

90后高校法学老师、执业律师的思想自留地

自由思考，理性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