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贴退了飞行量却涨8%，低空产业到底谁在真掏钱？

文/纸不语

2026年，低空经济出现了两种相反的情况。

地方财政补贴正在系统性退场：杭州市财政局公开征求意见，拟废止2024年出台的低空经济扶持政策；广州市天河区暂停低空经济与航空航天产业奖补；深圳市光明区暂停相关直接奖补条款；绍兴在年初的政策清理中废止了低空企业落户奖励。

但行业规模仍在扩张。据民航局7月披露，2026年上半年全国实名登记无人机总数突破478.8万架，累计飞行2641.4万小时，同比增长8%。

更严的身份登记、更细的飞行申请和更少的财政补贴同时到来，飞行量却没有掉头向下。这意味着，靠财政推力撑起来的那部分需求正在被挤出，而真实需求比补贴驱动的那部分更扎实。

央视新闻画面中，一架载人级eVTOL在城市上空悬停，低空空域供给与飞行服务站建设正在同步推进。图源：央视新闻

补贴退场规则收紧，飞行量仍增长8%

2026年，低空经济领域的两条收紧线索几乎同时落地。在规则侧，5月1日起，《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实名登记和激活要求》《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运行识别规范》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正式实施，明确要求实现“一机一码、全程可溯”；7月1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施行，这部共16章262条的法律首次增设“发展促进”专章，首次以法律形式把低空经济发展需要纳入空域划分的法定考量因素，并对无人驾驶航空器适航审定作出专门规定。

补贴方面的调整更为密集。2026年9月8日至10月7日，杭州市财政局就废止《杭州市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公开征求意见，这份2024年出台、原定有效期至2027年12月31日的文件，曾对企业落户、技术改造、适航取证提出具体奖补，其中按不超过实缴注册资本5%给予最高1000万元奖励。

2026年9月24日，广州市天河区发展和改革局发布通知，暂停实施本地低空经济与航空航天高质量发展政策措施，理由明确写为落实公平竞争审查要求，该政策原本规定对年营收超过1000万元且研发占比超过10%的企业，按研发投入的3%提供最高不超过1000万元补贴。深圳市光明区在9月暂停了若干措施中指向生态培育的直接奖补条款，绍兴则在年初的政策清理中废止了“支持低空企业落户”“支持重大项目落户”两项政策。

一架植保无人机在农田上空执行作业。2026年5月1日起，无人驾驶航空器实名登记与运行识别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正式实施。图源：央视新闻

这些动作背后，是同一部法规在起作用。2024年8月1日起施行的《公平竞争审查条例》规定，没有法律或者行政法规依据，不得给予特定经营者选择性、差异化的财政奖励或者补贴。北京湾区硅谷创新科技有限公司首席执行官罗军分析称，2026年以来多地调整低空经济直接奖补，核心背景是国家正在全面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清理的对象是带有地方保护色彩的选择性定向奖补，低空经济只是被纳入规范清理的赛道之一。

一位低空经济从业者称，前两年政策重心在于产业培育，如今行业已进入强调规模化应用的新阶段，如果仍主要依靠直接奖补，难以支撑产业长期发展。杭州低空补贴政策自实施以来，实际发放的相关资金补贴仅335万元，与名义上最高2亿元的额度形成悬殊落差，补贴预期的拉动力远大于实际落地规模。

更值得关注的是增长曲线的方向。民航局局长宋志勇在2026年全国民航年中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上指出，上半年实名登记无人机总数突破478.8万架，累计飞行2641.4万小时，同比增长8%。这一增幅是在身份登记更严、飞行申请更细、财政补贴更少的条件下完成的。靠财政推力撑起来的那部分需求正在被挤出去，而飞行量没有随之下降，说明业务本身的付费意愿比补贴驱动的那部分更扎实。

四个不靠补贴也能转起来的样本

重庆的夜空提供了第一个样本。“新韵重庆”无人机灯光秀自2025年4月首秀以来，截至2026年10月4日已演出近120场，现场观众超过1250万人次，并创造1项吉尼斯世界纪录。

重庆市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发布的信息显示，该项目按照“政府引导+市场主导+企业运营”的原则，通过专场冠名、定制展演、空中广告等方式，实现市级财政零补贴、运营投入自平衡，项目创收4000余万元，全网传播量约110亿次。据重庆市人民政府网披露，展演近一年带动南岸区文旅消费419.55亿元、同比增长9.63%，拉动“两江四岸”核心区夜间消费增长近30%。

第二个样本把需求锚定在职能部门的日常业务上。深圳市福田区交警部门2025年5月启动以无人机为核心的“空地联勤”勤务。据深圳交警2026年3月通报及大疆发布的《低空经济基础设施发展白皮书（2026）》，辖区已部署65台无人机机场，平均每1.2平方公里一台，每台无人机每天巡飞不少于5小时。巡飞时长与协助处理的事故起数被写成可考核指标，这一需求来自交警部门真实业务，而非补贴催出来的展示项目。

“新韵重庆”无人机灯光秀在两江四岸上空常态化展演，市级财政零补贴、运营投入自平衡。图源：华龙网

第三个样本出现在应急救援领域。应急管理部国家减灾中心牵头的“雨燕应急·重大灾害无人机应急合作机制”，成员单位已增至294家，机制内近300家合作单位的5000余套无人机随时待命，可投入灾害监测、现场照明、应急通信、物资投送等任务。

国家减灾中心主任石峰介绍，无人机搭载遥感监测设备能发挥高机动、高精度优势，快速进入灾害现场获取多维度信息，但单靠政府采购设备和聘用飞手来实现全国布点铺网，成本太高，因此选择把社会优质无人机力量纳入国家级平台签约合作。这套机制能持续运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成本差距。据经济观察报报道，直升机小时运营成本高达8000至12000美元，而一台工业级无人机的整套系统可能只要几十万元。

第四个样本来自外贸市场。第140届广交会上，2025年5月成立的广州eVTOL整机厂商晔生航空一次性全球首发4款新品，覆盖载人出行、水陆两栖和陆空协同巡检。据该公司披露，开展首日即签订意向订单130多架、金额超800万美元。截至广交会一期结束，累计意向订单超600架、总额突破4000万美元。另据21世纪经济报道，该公司历史累计意向订单总额已突破6亿元。该公司董事长叶生称，其超轻型eVTOL售价不到5万美元，仅为海外同类产品价格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欧洲、澳大利亚、中东、东南亚等市场对低空飞行器需求明确，在农场、庄园、小岛等私人领地很适用。

这四个样本有一个共同点：不飞不行。重庆靠夜间文旅消费，深圳靠交通管理业务，应急救援靠灾害现场的信息缺口，广交会靠海外买家的价格比较。四者领域不同，但掏钱的都是真实使用者，不是财政资金。

沃兰特1900架意向仅14架确认，亿航二季度营收下降31.3%

相比之下，另一批项目的处境越来越清晰。载人eVTOL企业沃兰特航空累计意向订单超过1900架，此前公开披露的确认订单仅14架，今明两年的交付目标只有5至10架。中国经济网报道称，受访企业普遍坦言，当前主要依靠融资维持研发与运营投入。亿航智能2026年二季度营收7790万元、同比下降31.3%，净亏损1.283亿元，并撤回全年6亿元收入指引，其首席财务官杨嘉宏表示，营收下降是由于EH216系列航空器销量低于2025年同期。

订单能不能变成生意，关键看适航取证。在飞行器拿到型号合格证之前，批量采购更多是运力规划上的占位。2024年6月，亿航智能与浙江省温州市文成县政府达成合作，文成县交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签署首批30架EH216-S采购协议，并计划2026年年底前额外采购270架。这类协议为地方预留了未来的运力额度，但从协议到常态化飞行之间，还隔着适航审定、交付和运营许可。

一架eVTOL飞行器在试飞中。在飞行器拿到型号合格证之前，批量采购更多是运力规划上的占位。图源：深圳市无人机行业协会

适航门槛本身也在抬高。民航局下发的《动力升力航空器适航规定》将电池、电机、飞控作为集成整体审定，企业必须证明在出现极端故障情况下仍能安全落地。时的科技创始合伙人蒋俊坦言，受行业安全事故影响，载人试飞审批周期从1个月延长至3至6个月。沃兰特航空联合创始人、总裁黄小飞强调，一款飞机的研发至少需要5年时间，行业发展无法急于求成。

有航线不等于有盈利，还要看航线、起降点和产能三项能否对齐。低空产业研究人员李慧表示，2026年下半年国内载人eVTOL领域监管趋严，产业化时间表整体后移，地方政府态度从狂热转向理性，其中适航门槛提高是监管收紧的核心。基础设施的进度同样构成约束，低空智能网联平台尚处于试点建设阶段，低空垂直起降点处于布局阶段，现有的通用机场运营服务能力偏弱。一条航线能否常态化飞起来，取决于起降设施、通信导航监视保障和航空器交付节奏能否在同一时间窗口内配齐。

补贴退坡同时清掉了一批本就不该起飞的飞行。有观察指出，在考核企业引进数量和飞行架次指标的驱动下，部分地区出现过没有真实市场需求支撑的产业园区和重复产能，更直接的扭曲是“空飞航线”“刷单航线”。有运营企业为了刷取架次补贴，开出没有真实货物承载、也没有商业付费意愿的航线。当补贴退场，这类飞行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引用]

①　2026年全国民航年中工作电视电话会议召开.中国民用航空局.2026-07-15.

②　多地低空经济政策“换挡”.上海证券报·中国证券网.2026-10-03.

③　关于公开征求《关于废止〈杭州市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的通知》意见的公告.杭州市财政局.2026-09-08.

④　新修订的民用航空法自2026年7月1日起施行.新华社.2025-12-27.

⑤　低空经济迈向体系化推进、规模化发展新阶段.新华网.2026-01-20.

⑥　重庆3个低空经济应用场景入选国家首批典型案例.华龙网.2026-04-25.

⑦　无人机灯光秀新场景塑造文旅消费新范式.重庆市人民政府网.2026-07-16.

⑧　规则收紧之后 低空经济如何“飞”.经济观察报.2026-10-18.

⑨　从“专业工具”到“大众爆款”：低空经济在广交会持续“破圈”.21世纪经济报道.2026-10-18.

⑩　晔生航空广交会一期累计签订意向订单超600架eVTOL.泰伯网.2026-10-21.

⑪　产业蓄能向上 eVTOL竞速低空经济商业蓝海.中国经济网.2026-10-20.

⑫　万亿赛道安全筑底 低空经济发展驶入深水区.中国工业报.2026-10-21.

⑬　低空经济促进应急救援体系完善.新浪财经.2026-0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