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治15岁女儿看店,妈妈上个厕所的功夫,竟为外商敲下600双童鞋
长治的老鞋街,早些年还没有这个名字。
街两边的门面不大,招牌却一个比一个醒目。红的、黄的、蓝的,写着童鞋、童装、运动鞋、棉鞋。每到换季,门口就堆满纸箱,三轮车从早上七点一直忙到晚上九点,鞋盒上的胶带被日头晒得发亮。
后来,附近的人懒得说全名,直接管这条街叫“鞋巷”。
苏桂香的店就在鞋巷中段,店名叫“桂香童鞋”。店面只有三十多平方米,前面摆零售鞋,后面隔出一个小办公室,墙上贴着几张合作工厂的出货单,还有女儿林晓晴小时候画的鞋子。
晓晴今年十五岁,刚上高一。
她从小就在店里长大。别人家的孩子放学后去补课,她放学后先到店里写作业。她认识货架上每一双鞋,知道哪种鞋底偏硬,哪种网面容易脏,哪种鞋子适合脚背高的孩子。
但她从来没真正卖过一笔大货。
她妈总说:“你还小,招呼散客可以,谈生意的事别乱答应。”
晓晴嘴上答应,心里却不服。
她觉得卖鞋就是把鞋拿给人看,问清楚尺码和数量,再算价格。大人谈生意时说的那些“付款方式”“交货期限”“验货标准”,她听过很多次,却一直觉得不过是把简单的事说复杂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三点多。
天气闷得厉害,门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撞在门框上。店里的风扇转得飞快,吹出来的风却带着热气。
苏桂香正在给一个乡镇上的老客户配货。
“蓝边那款,二十九码要八双,三十码十二双。粉色蝴蝶结那款先不要,孩子们现在嫌颜色太亮。”客户蹲在纸箱边,一双一双挑着。
苏桂香弯腰核对货号,忽然脸色变了。
她把手里的鞋盒往柜台上一放,捂着肚子站直了。
“晓晴。”
晓晴正坐在角落里写物理题,抬头看她:“干啥?”
“你出来看一会儿店。”
“我这道题还没算完。”
“先别算了,妈肚子疼,去一趟厕所。”
苏桂香捂着肚子往后面的公共卫生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有人进来,你先招呼。散客就按标签价卖,大货别乱报价,听见没?”
晓晴合上笔帽:“听见了。”
“尤其是陌生人问厂里的事,你别什么都说。”
“知道了。”
苏桂香已经钻进了后面的过道。
晓晴把作业本收进抽屉,走到柜台后面。她刚站稳,门口的风铃就响了。
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
男人大约四十岁,个子很高,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布包。他的皮肤晒得很深,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眼睛却很有精神。
他进门后没有先问价格,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货架上一双红色网面运动鞋上停了几秒,又移到旁边的黑色魔术贴童鞋。
晓晴站在柜台后面问:“叔叔,您看鞋吗?”
男人转过身,带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看鞋。你们老板在吗?”
“我妈去厕所了,马上回来。”
“马上是多久?”
晓晴看了眼墙上的钟:“应该五分钟左右。”
男人点点头,走到货架前。
“这双,拿下来。”
他指的是第二层的一款黑色网面鞋,鞋面没有太多装饰,鞋底却很厚,鞋跟位置还加了一块反光条。
晓晴搬来小凳子,踩上去把鞋取下来。
男人接过鞋,先看鞋底,再看鞋面。他用手指按了按鞋头,又把魔术贴扯开,再扣上。随后,他把鞋底弯了几下。
“这个款,卖给谁?”
“孩子穿的呀。”
“我知道。我问,哪里卖?”
晓晴看了他一眼:“这我不清楚。有人在本地买,也有人拿到外地卖。”
男人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这个地方,跟这个差不多。你们有没有大货?”
照片上是一个摆满儿童鞋的货架,鞋子的款式和店里的差不多,但货架上的标签都是晓晴看不懂的字母。
“我们店里有现货。”晓晴说。
“不是现货。”男人摇头,“我想订。”
晓晴听见“订”这个字,手指下意识摸了摸柜台边缘。
“订多少?”
男人看着她,忽然问:“你能做主吗?”
晓晴心里一紧。
她妈临走前说过,陌生人问厂里的事,不要什么都说。眼前这个男人明显不是买一两双,他看鞋的方式也不像普通顾客。
“我妈能做主。”晓晴说,“我可以帮你问。”
男人没有因为她是孩子就离开,反而把手里的鞋放到柜台上。
“你们工厂,一个月能做多少?”
晓晴没有马上回答。
她知道母亲在城南租了一个小厂房,里面有二十来个工人。平常给批发商生产童鞋,旺季时一天能出三四百双,淡季则少一些。
可“一个月能做多少”,是生产能力的问题,不是店里的价格问题。
她妈说过,谈生意先看人,再看货,最后才谈数量。她现在连这个人从哪里来都没弄明白。
“您是哪个公司的?”晓晴问。
男人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汉字、英文和一行她看不懂的文字。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名字:“我叫阿齐兹,来自乌兹别克斯坦,在这里采购童鞋。”
“您要多少?”
阿齐兹没有直接说,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表格。
“先看这个款。”他说,“黑色,二十八到三十五码,六百双。下个月二十号之前,送到郑州的仓库。”
晓晴盯着他的手机屏幕。
表格里写着清清楚楚的数字:
600 pairs。
她先看了一眼男人,又低头看手机。
“六百双?”
“对,六百双。”
“全是这一款?”
“第一批是这一款。颜色可以黑色,也可以加一点灰。鞋底不能换,鞋面材料不能换。”
晓晴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六百双是什么概念,她虽然没真正谈过大单,却不是没有概念。
店里最大的批发客户,每次也就拿一百多双。她妈去年接过一笔两百双的单子,为了按时交货,工人连续忙了十几天,母亲每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家。
现在这个外国采购商站在她面前,张口就是六百双。
“您等一下。”
晓晴把手机放下,转身往后面跑。
卫生间就在店后边的巷口,门是关着的。她敲了两下:“妈。”
里面传来苏桂香有些虚弱的声音:“咋了?”
“有人要订货。”
“多少?”
“六百双。”
里面一下没了声音。
“你说多少?”
“六百双。”
“什么鞋?”
“就是货架上黑色网面的那双。二十八到三十五码。下个月二十号送到郑州。”
苏桂香在里面吸了口气:“你先别答应。”
“我没答应。”
“问清楚他是哪家公司的,谁介绍来的,定金怎么付,剩下的钱什么时候结。先把这些问清楚。”
“知道了。”
“还有,别让他拍太多生产细节。”
“他已经拍了货架。”
“货架没事,别让他去后面。”
“知道了。”
苏桂香停了一下,又问:“他有没有说价格?”
“还没。”
“那你先拖住他,等我出来。”
“你快点。”
“我知道。”
晓晴转身往回走。
她走到门口时,阿齐兹正蹲在货架前看另一双鞋。他看到晓晴,站起身问:“老板不出来?”
“她马上出来。”
“你妈妈是老板?”
“是。”
“你也卖鞋?”
“我周末帮忙。”
阿齐兹看了看她:“那你平时上学?”
“高一。”
“十五岁?”
晓晴点头。
阿齐兹没有觉得她年纪小,反而把手机递给她:“你帮我看看,六百双,能不能做?”
晓晴没有接手机。
“我妈说,先问清楚公司。”
阿齐兹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听到六百双,多少会慌张,也可能先问价格。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公司。
“有名片。”他说。
“名片不能证明全部。”
“那你想知道什么?”
“您以前从谁家进过货?有没有合作过的鞋厂?这批货为什么要从我们店里订?为什么送到郑州,不直接送到厂里?”
一连三个问题问出来,晓晴自己也有点紧张。
她不是故意显得厉害,只是把母亲平时说过的话拼在了一起。
阿齐兹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你妈妈教你的?”
“她说陌生人的大单要问底细。”
阿齐兹沉默片刻,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几张照片。
“这个,你认识吗?”
照片里是一家鞋厂的库房,纸箱堆得很高。箱子上的字晓晴认得,是鞋巷另一边“兴旺童鞋”的招牌。
那家店老板姓梁,平时和她妈关系不错。
晓晴凑近看了看:“这是梁叔家的货。”
“对。去年我从他那里买过一千双。”阿齐兹又翻出一张照片,“这是仓库收货单。”
收货单上的公司名称,和名片上的英文名称一致。
晓晴没完全看懂英文,但看见了梁叔的店章和签字。
她心里稍微松了些,却没有直接点头。
“我还要问我妈。”
“你妈妈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
阿齐兹指了指那双鞋:“我可以再拍一张鞋底吗?”
“可以拍外面的。”
“里面呢?”
“里面不行。”
“为什么?”
“生产细节。”
阿齐兹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你真是十五岁?”
“身份证上是。”
他笑得更明显了。
晓晴却没有笑。她把鞋拿回来,放回柜台,接着问:“六百双,您打算多少钱一双?”
阿齐兹报了一个价格。
晓晴心里一跳。
这个价格比店里批发价高出不少,但如果扣掉材料、人工、包装和运输,利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她平时听母亲算账,知道不同款式的成本差别很大。
她拿出柜台里的计算器,按了几下。
“这个价格不包括送到郑州的运费吧?”
阿齐兹点头:“运费我出。”
“定金呢?”
“货到验收以后付款。”
晓晴摇头:“不行。”
阿齐兹挑眉:“为什么不行?”
“我妈说,没有定金就不排生产。”
“我可以先给你们订单。”
“订单不能买材料。”
“我有名片,有公司,有以前的合作照片。”
“这些可以证明您不是第一次买货,但不能证明这次一定会付款。”
阿齐兹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又淡了。
“你们老板也是这样谈吗?”
“我不知道。她平时就是这样。”
“那你让她出来谈。”
“她还在厕所。”
阿齐兹低头看了眼时间,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晓晴也觉得尴尬。
一个外国采购商坐在店里等老板,老板却因为肚子疼去了公共厕所。可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事情。
“你们可以先看其他款。”晓晴说,“我妈很快出来。”
阿齐兹没有动。
他把那双鞋拿到手里,低声说:“这鞋如果不马上订,可能来不及。”
“为什么?”
“我那边开学季快到了。这个款不是给一个客户,是几个小店一起要。六百双只是第一批。”
晓晴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住。
“第一批?”
“对。做得好,还有第二批。”
“第二批多少?”
“现在不能确定。”
“那您为什么不找大厂?”
“我找过。”阿齐兹说,“大厂要求数量更多,起订要两千双。我的客户没有那么大。你们这个店后面的厂,数量能灵活一点。”
晓晴听见“后面的厂”,心里又警觉起来。
“谁告诉您的?”
“梁老板。”
“您认识梁叔?”
“认识。”
“您跟他关系很好?”
“做过生意。”
晓晴没有再问。
她走到门口,看见街对面的梁叔正站在自家门前抽烟。梁叔也看到了她,抬手招了一下。
晓晴跑过去:“梁叔,店里这个阿齐兹是您介绍来的?”
梁叔掐掉烟:“你妈不在?”
“上厕所呢。”
“是我跟他说你妈家的鞋不错。他在我那儿拿过货,没出过问题。”
“他要六百双。”
“我知道。”
“靠谱吗?”
梁叔皱了皱眉:“人是靠谱的,钱也给得及时。就是验货比较细,差一双都要点出来。你妈要是接,就按合同做,别到时候嫌麻烦。”
“合同谁写?”
“他有中英文模板,你妈看清楚再签。定金至少三成。”
晓晴点点头。
梁叔又说:“别因为是外国人就怕,也别因为是大单就什么都答应。生意是一双一双做出来的,不是听数字听出来的。”
这句话晓晴记住了。
她回到店里时,苏桂香终于从后面出来了。
她脸色有些苍白,手里还捏着一包纸巾。阿齐兹立即站了起来。
“老板你好。”
“你好。”苏桂香伸手和他握了握,“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
苏桂香坐到柜台后面,先没看价格,而是拿起阿齐兹的名片,翻到背面看了半天。
“你是乌兹别克斯坦那边的采购代表?”
“对。”
“这六百双是你个人订,还是公司订?”
“公司订。我负责采购。”
“合同主体是谁?”
阿齐兹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英文合同,一份是中文翻译。苏桂香看得很慢,边看边用手机查几个词。
晓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店里的老客户已经配完货,知道有大生意谈,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两眼。
合同里写着款式、尺码、数量、单价、交货地点和验收方式。
苏桂香看完后问:“交货地点为什么是郑州?”
阿齐兹解释:“我们在那边有集货仓库。货到仓库后,先检查外观和数量,确认没有问题,再安排出口。”
“谁负责运输?”
“我们负责。”
“你说的验收,是谁验?”
“仓库的人。”
“仓库和你们公司是什么关系?”
“合作仓库。”
苏桂香没有马上回答。
阿齐兹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张纸:“这是仓库地址和联系人。梁老板去年送过货,可以问他。”
苏桂香抬眼看了看他:“你跟梁老板做过一千双?”
“对。”
“那一千双也是这个价?”
“差不多。”
“货款怎么结?”
“定金三成,验货后结清。”
苏桂香低头重新看合同。
她脸上的犹豫没有消失。
二十人的小厂,六百双不是做不了。真正让她拿不定主意的,是这批货的交期。
现在已经是月底,下个月二十号交货,算下来不到三周。材料、裁断、针车、成型、包装,每一环都不能出问题。
如果接了,工人要加班,店里零售也得少顾一些。
如果不接,可能错过一个稳定的外贸客户。
阿齐兹看出她的犹豫,直接问:“老板,能不能做?”
苏桂香抬头:“能做。”
晓晴看了母亲一眼。
阿齐兹也松了口气:“那我们现在签?”
“先说清楚付款。”苏桂香说,“三成定金,收到定金后开始备料。剩下七成,货到郑州仓库,验收合格后两个工作日内结清。”
阿齐兹摇头:“我不能接受两个工作日。验货当天结。”
“可以。”
“但是如果有小问题,比如一双鞋线头多,不能算质量问题。”
“线头可以返修,但不能影响交货时间。”
“如果发现十双以上鞋底开胶怎么办?”
“那十双返工,返工费用我们出。若超过三十双,按照问题数量补做。”
“补做会影响下一单。”
“那你验货就要在收到货当天完成。”
阿齐兹看着苏桂香:“你们以前做外贸吗?”
“没做过。”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没做过外贸,不代表没做过生意。鞋子还是鞋子,质量和责任不会因为收货人说外语就变。”
晓晴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阿齐兹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好。三成定金,七成验收当天结。”
“还有。”苏桂香说,“鞋盒、外箱和标签由谁提供?”
“我们提供标签,鞋盒你们提供。”
“标签什么时候送到?”
“今天可以发电子版,三天内寄实物。”
“没有实物标签,我不开始印刷。”
“可以。”
“每个尺码数量要写清楚。”
“写清楚。”
“如果你临时改颜色或者尺码,必须重新确认交期。”
“可以。”
两人一条一条谈。
晓晴站在柜台旁,听得头脑发胀。
阿齐兹说话时会把手机里的翻译软件打开,苏桂香有些专业词听不懂,就让他写在纸上。她母亲偶尔会因为一个词争半天,不肯含糊过去。
谈到最后,阿齐兹问:“老板,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准确答案?”
苏桂香拿起计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
“材料够不够,要回厂里核对。明天上午给你答复。”
阿齐兹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今天就要知道。”
“你今天知道,我也不能今天开工。厂里要排班,材料要重新订,工人要确认时间。没有核对清楚,我不能给你假承诺。”
“其他店不是这么慢。”
“那你可以去其他店。”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让店里一下安静下来。
晓晴屏住了呼吸。
阿齐兹低头看着那双黑色童鞋,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是想压你。”他说,“我只是时间紧。”
“时间紧可以提前说。但不能因为你着急,就让我替你承担所有风险。”
阿齐兹抬头看她。
苏桂香继续说:“六百双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你要的是准时、质量和数量,我们也要知道这笔单子能不能做,钱什么时候能回来。双方都要有保障。”
阿齐兹缓缓坐回椅子上。
“那你明天上午给我答复?”
“上午十点前。”
“如果能做,签合同,付定金。”
“对。”
“如果不能做呢?”
“我直接告诉你,不耽误你找别人。”
阿齐兹点了点头。
他收起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
晓晴以为谈崩了,心里有点失落。她刚才已经想象过厂里堆满纸箱,母亲每天拿着尺码表核对,自己放学后也来帮忙贴标签的样子。
阿齐兹忽然把那双鞋递给苏桂香。
“老板,我想带这双样品回去。”
苏桂香伸手接过:“样品不能带走。”
“我可以付钱。”
“这是店里的样品,客人还要看。”
“那我买一双。”
“可以,但要按零售价。”
阿齐兹笑了:“我不是差这一双鞋的钱。”
“那就更应该按规矩来。”
他从钱包里拿出钱,买下了那双鞋。
临走前,他回头看晓晴:“小姑娘,你妈妈很会做生意。”
晓晴说:“我妈本来就会。”
“你也会。”
“我什么都没做。”
“你问了很多问题。”
晓晴没有回答。
阿齐兹朝苏桂香点了点头,走出门。走了几步,他又折回来,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们去年在你们这边采购的货。你可以问梁老板,付款没有拖过。”
苏桂香扫了一眼:“知道了。”
“明天十点。”
“明天十点。”
人走后,晓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桂香把那双被买走的样品鞋放进纸袋,转过头看女儿:“你刚才差点把我吓死。”
“我又没答应。”
“你问他公司和定金,问得不错。”
“那你还说吓死了?”
“因为你说‘不能带走样品’,我以为你要把客人赶出去。”
晓晴抿了抿嘴:“他要带走,万一不还呢?”
“你这个性子,像你爸。”
“我爸怎么了?”
“你爸修机器的时候,别人借个扳手都要登记。”
晓晴笑了一下,又问:“妈,六百双真的能做吗?”
苏桂香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货架前,把空出来的样品位重新摆好,才说:“要回厂里看。”
“你不是说厂里一天能出三四百双?”
“那是旺季最高产量。不能拿最高产量当承诺。”
“那这单是不是可能接不了?”
“有可能。”
晓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刚才觉得六百双很大,后来又觉得只要母亲点头,就肯定能做到。现在听见母亲说可能接不了,心里忽然有点发空。
苏桂香察觉到她的表情,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怎么,已经把自己当外贸经理了?”
“我就是觉得,这个机会挺难得。”
“机会再难得,也得先把账算明白。”
“那要是算明白了呢?”
“能接就接,不能接就不接。”
“你不怕错过吗?”
苏桂香收拾柜台上的单据:“怕。但做生意不能只怕错过,不怕赔钱。”
晚上七点,店门关了。
苏桂香带着晓晴骑电动车去城南厂房。
厂房不大,外面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香顺童鞋加工点”。门一开,里面还亮着灯,几名工人正在清理鞋面上的胶。
负责生产的周师傅走过来:“今天怎么来了?”
苏桂香把合同递给他:“有一单六百双,黑色网面,二十八到三十五码,下个月二十号之前送到仓库。你算算能不能排。”
周师傅拿起纸看了半天:“交期有点紧。”
“不是还有二十多天?”
“你得算材料到货。网面布、鞋底、魔术贴,颜色和规格不一样,不能拿现货硬凑。”
晓晴站在旁边问:“现货有多少?”
周师傅看她一眼:“小丫头也管这个?”
“她今天替我看店。”苏桂香说。
周师傅笑了:“那你问吧。”
“黑色网面有多少?”
“库存大概三百双的量,但尺码不齐。鞋底有八百双,反光条不够。”
苏桂香皱了皱眉:“反光条差多少?”
“差两百多双的。”
“最快几天到?”
“如果今晚下单,四天能到。”
“网面呢?”
“要重新裁,五天。”
“那针车和成型呢?”
周师傅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如果不插别的急单,最多一天一百五十双。前提是工人愿意加班。”
苏桂香看向晓晴:“你听明白了吗?”
晓晴点头:“材料五天,生产至少四天,包装和运输还要时间。能做,但不能出意外。”
周师傅笑了:“确实像外贸经理。”
苏桂香没有笑。
她把合同放在桌上:“数量怎么分?”
周师傅拿来尺码表:“二十八到三十五,按这个比例。二十八、二十九少一点,三十二到三十四多一些。要是平均分,肯定卖不动。”
阿齐兹给的表里已经写了每个尺码的数量。
晓晴站到桌边,认真看了起来。
她发现其中三十七码的数量为零,三十五码比其他尺码多出不少。
“他那边大孩子多吗?”她问。
“什么?”苏桂香问。
“这个尺码分布,不像国内店里常用的比例。三十五码多,二十八码少。他那边是不是孩子脚型和我们不一样?”
苏桂香接过表格看了看:“他说是几个小店一起订的。”
周师傅说:“出口单的尺码常常不一样。”
晓晴又指着表格:“那三十四码也不少。是不是他们那边冬天要穿厚袜子?”
苏桂香愣了一下。
她做了二十多年童鞋,知道穿厚袜子会影响尺码,但以前只在国内客户那里遇到过,从没想到乌兹别克斯坦的客户也会把这个因素直接写进订单。
“明天问清楚。”她说。
当天晚上,苏桂香没有马上给阿齐兹答复。
她把厂里库存、人工、运费和损耗全部列在本子上,算到晚上十一点,才得出一个结论。
能做,但利润没有阿齐兹报出的单价看起来那么高。
如果严格按照合同走,按时交货,工人要加班,利润只相当于平时接两笔小单。但它的价值不只是六百双货,还有可能带来稳定的外贸客户。
可前提是对方必须先付定金,合同必须写清楚。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阿齐兹已经到了店门口。
晓晴正在拖地,看到他,连忙放下拖把:“我妈在里面。”
阿齐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差二十分钟。”
“她去厂里了,马上回来。”
“她说十点给答复。”
“她会回来的。”
阿齐兹没有进店,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晓晴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过水,却没有喝:“你妈妈决定了吗?”
“我不知道。”
“你希望她接吗?”
晓晴想了一会儿:“希望。”
“为什么?”
“因为六百双很多。”
阿齐兹笑了:“很多就一定好吗?”
“至少说明我们家的鞋有人要。”
这句话说完,晓晴自己先沉默了。
她知道母亲这些年不容易。
店里卖的是最普通的童鞋,利润薄,竞争又大。为了撑住店面,母亲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多才回家。她父亲在外面做维修,常年不在家。家里很多事情,都是母亲一个人扛着。
如果这六百双能做成,母亲也许就不用每天为散客的几块钱利润发愁。
可她又不想让母亲太累。
阿齐兹看着她:“你希望你妈妈接,是因为你想让她赚更多钱,还是因为你想让她承认你能帮忙?”
晓晴抬头看他。
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
“都有吧。”
阿齐兹没有再问。
十点差五分,苏桂香骑着电动车赶回来。
她下车时,裤脚上还沾着厂里的灰。
“抱歉,让你久等了。”
阿齐兹站起来:“我需要今天拿到答案。”
苏桂香把车钥匙放进柜台抽屉:“可以做。”
阿齐兹脸上露出笑容:“好。”
“但要按我们的条件。”
“你说。”
“三成定金,合同签字后到账。标签实物到位以后开始印刷。下个月二十号前送到郑州仓库,运输途中损坏的责任按合同划分。货到仓库后当天验货,验收单发给我们,七成货款当天结清。”
阿齐兹点头:“可以。”
“还有,六百双不允许临时增加。”
“不会增加。”
“尺码和颜色不允许临时更改。”
“不会更改。”
“如果需要加单,要重新确认交期。”
“可以。”
阿齐兹打开文件夹,把合同放到柜台上。
“这是我改过的中文版本。”
苏桂香接过合同,发现他已经按照昨天的谈话修改了条款。
她逐句看下去。
合同里还写明:如果由于采购方原因导致标签、包装或信息延迟,交货期相应顺延;如果由于生产方原因造成延期,每延迟一天,按未交货部分货值的一定比例扣减。
苏桂香看完,抬头问:“这个延期扣款,比例太高。”
“这是公司规定。”
“公司规定也可以谈。”
“不能谈。”
“那我不签。”
阿齐兹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看着苏桂香:“你已经答应做了。”
“答应做,不等于什么条件都签。”
“这是标准合同。”
“标准合同对你们有利,对我们不一定公平。”
“你们可以按时交货。”
“我们会尽量按时交货。但鞋厂不是机器,材料晚到、设备故障、临时停电,都可能影响。你把所有风险都压给我们,我不能接受。”
阿齐兹的声音沉下来:“那你想怎么改?”
“如果因为你们没有按时提供标签、包装、尺码确认,交期顺延;如果因为我们自身原因延期,可以按合理比例扣,但不能按一天一个固定数额扣。还要设上限。”
“上限是多少?”
“未交货部分货值的百分之三。”
“太低。”
“那就不签。”
阿齐兹站在柜台前,手指敲了敲合同。
晓晴看着两个人,心里越来越紧。
这已经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的谈话了。六百双货、三成定金、下个月二十号,全都摆在柜台上,像一根绷紧的线。
阿齐兹深吸一口气:“百分之五。”
“百分之三。”
“百分之四。”
“百分之三。”
“你不能一点都不让。”
“我让了。昨天我同意验货当天结清,已经比很多客户的付款条件宽。”
“那是因为我会付款。”
“我现在还不知道。”
阿齐兹看着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已经给你看过合作记录。”
“我看过,所以愿意继续谈。但合作记录不是这笔订单的定金。”
店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街上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坑洼,发出咯噔一声。
晓晴忽然意识到,母亲昨天说的“双方都要有保障”,不是一句客气话。
谈生意不是谁声音大谁赢,也不是看谁着急谁就得让步。
阿齐兹将合同拿起来:“如果百分之三,我回去要重新申请。”
“那你回去申请。”
“你不怕我取消订单?”
“怕。”
“怕还这样?”
“怕也得这样。怕就把条件说清楚,不能拿怕来换我签字。”
阿齐兹盯着苏桂香看了许久。
他似乎没有料到,一个街边小店的老板会在六百双订单面前这么坚持。
最后,他把合同放回柜台。
“百分之三。定金今天付。”
苏桂香没有立刻松气:“中文合同和英文合同内容必须一致。”
“已经一致。”
“你说的郑州仓库地址,必须写全。”
“写了。”
“验货当天结清,不能写成两个工作日。”
“改了。”
“那就签。”
苏桂香拿出店里的公章,又让晓晴把身份证复印件和营业执照拿出来。
晓晴跑到后面翻文件时,手指一直发麻。
她平时只在作业本上写名字,第一次看到母亲在正式合同上签名。
苏桂香签完后,把笔递给阿齐兹。
阿齐兹签名时很快,字母在纸上连成一条干净的线。
他拿出手机,当场转账。
金额不算小。
苏桂香盯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确认了两遍,才在收款凭证上盖章。
阿齐兹把其中一份合同收进包里,转身要走。
晓晴问:“标签什么时候发?”
“今天下午。”
“不是说三天内寄实物吗?”
“今天下午发电子版,明天寄实物。”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
苏桂香回答:“收到实物标签并核对尺码后。”
阿齐兹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晓晴。”
“嗯?”
“你今天没有帮你妈妈签合同,但你帮她问清楚了很多事情。”
晓晴没有说话。
“以后如果你真的想做生意,”阿齐兹说,“记得一件事。大订单不是因为数字大才重要,而是因为每个数字后面都有责任。”
说完,他离开了店。
苏桂香把合同放进抽屉,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晓晴问:“妈,你刚才是不是很紧张?”
“当然紧张。”
“我看你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那是因为表现出来,别人就知道你紧张了。”
“你刚才说怕的时候,是真的怕吗?”
苏桂香点头:“当然。六百双要是砸在手里,厂里几个月都缓不过来。”
“那你为什么还签?”
“因为风险算过了,条件谈清楚了,定金也到了。做生意不是一点风险都没有才做,是知道风险在哪里,还能不能承担。”
晓晴把合同拿出来看。
她看不懂很多条款,只能认出几个数字:600、30%、70%、20号、3%。
“妈,那个百分之三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们自己延期,最高扣未交货部分的百分之三。”
“那要是延期一天呢?”
“看实际损失,按合同算。”
“你不怕赔?”
“怕。但至少赔多少是能算出来的。”
晓晴轻轻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厂里开始备料。
母亲把六百双鞋拆成八个尺码,分别列成表格。晓晴回家后没有写作业,先帮忙把表格重新抄了一遍。
她把二十八码到三十五码分别写在纸上,又在每个尺码后面画了小方格。
苏桂香看见后问:“你画这些干什么?”
“以后每做完一批,就在这里打勾。”
“你又不会去车间。”
“我可以每天放学来帮你核对。”
“你还要上学。”
“我写完作业再来。”
“高一不是小学,作业很多。”
“六百双也不是六双。”
苏桂香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儿一直觉得自己没被当成大人。
可这几天,她看见晓晴在合同上逐条问问题,看见她把尺码分成八栏,又看见她在母亲和外国采购商谈话时不再插嘴,只在关键处递资料。
孩子长大,往往不是从某个生日开始。
是从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影响别人开始。
第三天,阿齐兹寄来的实物标签到了。
标签上印着英文尺码、颜色和一串编码。晓晴拿着标签去厂里,发现其中一张标签的鞋底型号写错了。
她马上拍照发给阿齐兹。
阿齐兹很快打来电话:“不是错,是仓库那边的编码。”
“鞋底上用的是另一种编码。”
“两个编码都可以。”
“合同附件写的是B17,标签上写的是B71。”
“只是顺序颠倒。”
“验货时会按合同附件核对。如果你们仓库认为标签没问题,厂里会被认为贴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
“我妈让我确认。”
“好,我问仓库。”
半小时后,阿齐兹发来消息:标签确实印错了。
他重新发来电子版,并说实物标签需要重新寄。
苏桂香知道后,没有责怪阿齐兹,只把生产计划往后推了两天。
周师傅不高兴:“两天少出三百双,后面怎么赶?”
苏桂香说:“不能用错标签开工。要是发到仓库再发现,返工更麻烦。”
晓晴在旁边问:“会不会来不及?”
苏桂香看着她:“这就是做生意会遇到的事。”
“那怎么办?”
“调整工序。先做不需要贴标签的部分,鞋面和鞋底先准备,等标签到再包装。”
周师傅算了一遍:“能节省一天。”
“那就做。”
那天晚上,厂里第一次加班。
机器声一直响到十点多。工人们坐在灯下,鞋面一只一只传过去。晓晴放学后赶来,坐在门边帮忙数鞋底。
她不碰机器,只负责把每一摞鞋底按尺码分开。
二十八码一摞,二十九码一摞。
每次数到五十双,她就在纸上画一道。
周师傅看了她半天,问:“小姑娘,你数得过来吗?”
“能。”
“错一双都不行?”
“错一双,后面就全乱了。”
周师傅笑了笑:“你妈把你教得够严。”
“不是我妈教的,是六百双太多。”
忙到晚上九点,苏桂香端来几碗面。
晓晴刚端起碗,手机响了。
是阿齐兹发来的消息。
他问:“今天生产了吗?”
晓晴把消息给母亲看。
苏桂香接过手机,回复:“标签错误,正在等新标签,已先做鞋面和鞋底准备。”
阿齐兹很快回复:“请不要因为标签问题影响二十号交货。”
苏桂香看着这句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晓晴问。
“意思是,他承认标签错了,但还是希望我们按原计划交货。”
“那不公平。”
“做生意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对方不是不知道不公平,而是希望你承担。”
“那你要答应吗?”
苏桂香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阿齐兹又发来一条:“如果延期,责任不能归我们。”
苏桂香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晓晴的火气一下起来了:“明明是他们把标签弄错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我在想怎么说。”
苏桂香拿起手机,回了一段话:
“标签错误由采购方造成。未收到正确实物标签前,我方无法完成最终包装。生产计划已经提前启动,双方应按合同中关于资料延迟的条款顺延交货。若你要求不顺延,请在明天上午九点前提供正确标签及书面确认,并承担因临时赶工产生的额外费用。”
阿齐兹很久没有回复。
晓晴盯着屏幕,觉得母亲写得太客气。
“妈,你应该直接告诉他,不能怪我们。”
“合同不是用来吵架的。”
“那你写这些,他能看懂吗?”
“能看懂就行。”
第二天上午,正确标签寄到了。
阿齐兹也发来一份确认,承认标签错误来自采购方,并同意交货日期顺延两天,但他要求鞋厂尽量提前。
苏桂香没有因此放松。
她把原料进度、生产进度、包装进度每天都记在表格上。
晓晴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厂里。
她的同学问她周末去哪儿,她说去做六百双鞋。
同学笑她:“你家发财了?”
晓晴摇头:“还没挣到钱。”
“那你忙什么?”
“先把答应别人的事做好。”
这句话被她说出口时,自己也觉得有点像母亲。
生产进行到第十天时,问题真的出现了。
一台压底机突然停了。
周师傅拆开机器,发现里面一块小零件坏了。平时更换只需要半天,但那种零件仓库没有,要从外地调货。
如果停机一天,后面的成型和包装都会受影响。
苏桂香当晚坐在办公室里,手指不断敲桌面。
周师傅说:“可以先用另一台机,但速度要慢一半。”
“慢一半会延迟多久?”
“至少两天。”
“还有别的办法吗?”
“借机器。”
“谁家有同型号?”
“老梁那边可能有。”
苏桂香立刻给梁叔打电话。
梁叔说他那边有一台闲着的,但机器太重,搬过来要找吊车,最快明天上午才能到。
苏桂香算了算:“明天上午到,下午调试,晚上可以开工。能追回一天。”
“那就搬。”
“运费我来。”
“别跟我客气,先把货做完。”
第二天,机器被运到厂房。
为了节省时间,苏桂香自己拿着扳手在旁边帮忙。晓晴放学赶到时,看见母亲蹲在地上,手背上全是黑油。
“妈,你怎么弄成这样?”
“机器不嫌脏,人嫌什么?”
“你手上有伤。”
“没事,划了一下。”
晓晴把书包放下,从抽屉里找出创可贴,撕开后递给她。
“你别贴,戴手套。”
“你现在管得比我还多。”
“六百双呢。”
苏桂香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厂里又加班到十一点。
机器重新转起来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可是第三天,阿齐兹突然发来消息,说仓库那边希望增加二十双三十四码。
他问能不能一起放进这批货里。
苏桂香看见消息,直接回复:“不能。”
阿齐兹打电话过来。
“只是二十双,不会影响很多。”
“会影响尺码表、包装和验货。”
“你们已经做了很多三十四码,多装二十双就行。”
“合同是六百双,不是六百二十双。”
“我可以付钱。”
“现在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临时变更订单。”
阿齐兹的语气有些急:“仓库那边临时调整销售计划,这很正常。”
“对你们正常,对我们不正常。”
“你们不是还没有包装吗?”
“没有包装不等于可以随便改。”
“我会为这二十双付加急费用。”
“还是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们做生意太死板。”
“合同写得很清楚。”
“我只是增加二十双,不是取消订单。”
“今天增加二十双,明天可能增加五十双。我们如果不按合同做,最后就会连原来的六百双都核不清。”
阿齐兹的声音提高了:“我已经付了定金。”
“定金是六百双的,不是让你临时改数量的通行证。”
这句话说完,晓晴看见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她知道母亲也紧张。
阿齐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不增加,我可能要重新找供应商。”
苏桂香握紧了手机。
这是他第一次把取消订单摆到台面上。
晓晴站在旁边,心里一阵发冷。
六百双已经做了一半,如果客户现在说不做,厂里的货怎么办?
那些鞋不是普通库存,颜色、鞋底、标签都是按照对方的要求做的。国内客户未必愿意接手。
阿齐兹继续说:“你应该知道,外贸订单讲究灵活。”
苏桂香低声问:“你是在取消六百双,还是只是要求增加二十双?”
“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要重新评估。”
“那你评估。”
阿齐兹明显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苏桂香继续说:“六百双合同已经签了,定金已经付了。你如果要取消,按照合同处理。二十双新增,要另签补充订单、重新确认尺码、重新确认交期。你不能用取消原订单来逼我接受临时增加。”
“我没有逼你。”
“你刚才说,不配合就重新找供应商。”
“那是我的选择。”
“对。所以我也有我的选择。”
电话再次沉默。
晓晴看着母亲,忽然明白了“边界”两个字。
边界不是把人挡在门外,也不是故意让对方难堪。
是对方往前多走一步时,你告诉他,哪一步可以走,哪一步不能走。
阿齐兹最后说:“我明天给你答复。”
“今天下班前给。”
“为什么?”
“因为生产计划不能等你。”
阿齐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一定要这么急?”
“是你临时改订单,不是我急。”
过了十分钟,阿齐兹发来消息:原六百双订单继续,二十双暂不增加。
苏桂香把消息给周师傅看,让他按原尺码包装。
晓晴长长松了口气。
可苏桂香没有笑。
“妈,你是不是担心他后面还会改?”
“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客户临时加量,有时候不是故意为难,是销售那边突然有需求。但需求变化不能只让生产方承担。”
“你刚才差点把订单谈没了。”
“不是我差点把订单谈没,是他拿原订单来换我接受新条件。”
“那要是他真的取消呢?”
“那就按合同解决。”
“可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
“所以签合同前要想清楚。签了以后也要按合同做。”
晓晴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生产进入最快阶段。
六百双鞋分成三批完成。
第一批二百双,第二批二百双,第三批二百双。
每天早上,苏桂香会把前一天的数量和当天的计划写在白板上。晓晴放学后负责对照尺码表,检查纸箱上的编号。
她不碰成品鞋的质量判断,那是周师傅和母亲的工作。
但她会把每箱鞋抽出两双,检查颜色、尺码、鞋底和魔术贴,发现问题就放到一旁。
一开始,工人们觉得她认真得有些过头。
后来有人发现,晓晴抽查的第一箱里,真的有一双鞋把三十四码的标签贴成了三十三码。
那双鞋被重新返工,没有进入成品区。
周师傅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后你查完,给我说一声。”
“为什么?”
“我好安排人复核。”
“你不觉得我多事了?”
“六百双里错一双,后面也可能错一箱。多一道眼,总比少一道强。”
晓晴晚上回家写作业,常常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苏桂香把她的书包放到一边,给她盖上薄毯。
第二天早上,晓晴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物理题旁边多了一张纸。
上面是母亲写的字:
“鞋可以慢慢数,作业不能拖到早上。”
晓晴看完,把纸折起来放进了笔袋。
她没有告诉母亲,那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帮忙看店”,而是在和母亲一起做一件事情。
第十八天,六百双鞋全部完成。
周师傅把最后一箱封好时,厂房里响起一阵掌声。
不是庆祝赚了多少钱。
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批货差一点因为标签延误,差一点因为机器故障,差一点因为临时加单,最终还是按新的交期做完了。
苏桂香把每一箱编号拍照发给阿齐兹。
阿齐兹回复:“明天上午装车,后天到郑州。”
苏桂香看了一眼日期。
距离合同约定的二十号,还有两天。
他们提前完成了调整后的交期。
她没有说“我们做到了”,只回复:“请按清单核对数量,装车时拍照。”
阿齐兹发来一个笑脸,又问:“晓晴今天在吗?”
苏桂香把手机递给女儿。
晓晴打字:“在。”
“你们把六百双都做完了?”
“是。”
“没有多一双,也没有少一双?”
“你可以到仓库数。”
“我相信你。”
晓晴看了这句话,停了几秒。
她没有想到,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不断问数量、价格和交期的人,会说出“相信你”。
她回复:“相信合同,不是相信我。”
阿齐兹很快回了一句:“合同是你们一起守住的。”
这句话让晓晴心里有些发热。
第二天早上,货车从厂门口出发。
苏桂香跟车到仓库,晓晴也请了半天假。她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抱着尺码表,一路没敢睡觉。
车里很安静。
走了一段路,苏桂香问:“紧张吗?”
“紧张。”
“怕仓库不收?”
“怕验货有问题。”
“你不是每天都查了吗?”
“查了也不代表一定没问题。”
苏桂香点点头:“这就对了。做事要认真,但不能以为认真了就能控制所有结果。”
晓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牌,没有再说话。
到了仓库,阿齐兹已经在那里等着。
他穿着昨天那件蓝色衬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仓库工作人员把纸箱一箱一箱搬下来,按照编号排列。
验货开始后,阿齐兹没有因为是熟人就放松。
他和仓库人员逐箱核对。
二十八码,七十二双。
二十九码,八十四双。
三十码,一百零八双。
每个尺码都要拆箱抽查。
晓晴站在旁边,手里的表格被汗浸得发软。
验到第九箱时,仓库人员发现一个箱子的封口有些松。
阿齐兹皱着眉打开箱子,里面的鞋没有问题,只是纸箱胶带在运输中被磨开了一点。
他抬头看着苏桂香:“箱子破损,需要重新包装。”
苏桂香走过去查看:“鞋没受潮,鞋盒也没坏。可以现场重新封箱。”
阿齐兹没有立刻答应:“如果运输途中进一步损坏呢?”
“这是装车前拍照确认的箱子,运输由你们负责。现在箱内鞋子没有受损,现场重新封好,双方在验货单上写清楚。”
阿齐兹点头:“可以。”
仓库人员重新封箱。
又验了两个小时,数量和尺码全部对上。
最后,阿齐兹在验收单上签字。
他拿出手机,准备支付剩余货款。
苏桂香站在旁边,看着手机上的转账界面,直到银行提示到账,才放松下来。
六百双童鞋,全部交付。
阿齐兹收起手机,问苏桂香:“你们什么时候能做第二批?”
苏桂香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女儿。
晓晴也看着母亲。
阿齐兹笑了:“你们可以慢慢考虑,不需要今天给答案。”
苏桂香这才说:“第二批要重新排产,数量、尺码和交期都要重新确认。不是你今天问,明天就能开始。”
阿齐兹点头:“我明白。”
“还有,第二批不能临时增加。”
“我会把需求一次写清楚。”
“付款方式也按第一批。”
“可以。”
“如果标签再错,交期继续顺延。”
阿齐兹笑出声:“我已经让公司的人检查过三遍。”
“检查三遍也要写进邮件。”
“好。”
晓晴忍不住问:“这次会有多少?”
阿齐兹看着她:“你想要多少?”
晓晴赶紧摇头:“不是我想要多少,是你那边需要多少。”
“目前预计八百双。”
晓晴吸了口气。
苏桂香却没有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
“预计不是订单。等你把正式表格发过来,我们再确认。”
阿齐兹抬起双手:“好,正式表格。”
验收结束后,阿齐兹带他们去仓库旁边的小办公室喝茶。
他把那双从店里买走的样品鞋拿了出来。
那双鞋已经被他穿在脚上。
不是他的脚,而是放在旁边一只儿童模特脚上。他指着鞋底说:“这双鞋,我带回去给我女儿试过。她说鞋底软,走路不累。”
晓晴问:“你女儿多大?”
“九岁。”
“她喜欢黑色?”
“她喜欢粉色,但黑色更耐脏。”
晓晴笑了。
阿齐兹说:“我女儿穿这双鞋去学校,同学问她在哪里买的。后来有几个家长也想要,所以才有这六百双。”
苏桂香这才知道,订单最初不是来自公司计划,而是来自一双鞋。
阿齐兹说:“很多人以为采购就是看价格。其实孩子穿得舒服,家长才愿意再买。”
苏桂香点头:“所以我一直不愿意把鞋做得太花。”
“你们这双鞋的样子简单,但细节好。”
晓晴低头看着那双样品鞋。
它原本只是货架上不起眼的一双鞋。没有亮片,没有复杂图案,也没有特别响亮的品牌。
但正是它,让一个外商走进了母亲的店,让她在十五岁这年第一次参与一笔六百双的生意。
回家的路上,晓晴靠在车窗边,忽然问:“妈,你还记得那天你去厕所吗?”
苏桂香笑了:“记得。你爸后来还说,我这一趟厕所上得值。”
“要是你那天没肚子疼,自己在店里,会不会也能接下这单?”
“可能吧。”
“那我是不是没帮上什么?”
苏桂香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帮了。”
“我只是替你问了几个问题。”
“可那几个问题很重要。”
“你不也会问吗?”
“我会问,是因为我是大人。你会问,是因为你知道自己不懂,还敢把不懂的地方问出来。”
晓晴没有吭声。
苏桂香继续说:“很多人不是输在不会做,而是输在不敢问。怕别人觉得自己小,怕别人嫌自己烦,怕问题问出来,大单就没了。”
“那你为什么不怕?”
“我怕。”
“你刚才说过。”
“我只是比你早知道,怕也要把问题问完。”
车子进了鞋巷。
那天店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还是那些货架,还是那些鞋盒,还是隔壁店传来的打包声。
可苏桂香把柜台上那张写着六百双订单的便签纸撕下来,贴到了墙上。
晓晴问:“你贴这个干什么?”
“提醒自己,别把第一笔外贸单做成最后一笔。”
“这算不算纪念?”
“算,也算任务。”
“那第二批八百双呢?”
“等正式订单。”
“你不期待吗?”
“期待,但不能靠期待做生意。”
当天晚上,阿齐兹把第二批的正式表格发了过来。
数量不是八百双,而是七百二十双。
其中三十四码一百八十双,三十三码一百六十双,其他尺码也重新调整。
苏桂香拿着表格看了很久。
“他们那边的尺码需求确实和国内不一样。”她说。
晓晴在旁边记下数字。
“这次我来检查。”
“你先写作业。”
“我写完就检查。”
苏桂香看着她:“你这回不怕我上厕所超过十分钟了?”
晓晴头也没抬:“我怕你上厕所的时候,再有人来订一千双。”
苏桂香拿起桌上的软尺,轻轻敲了她一下。
“别把自己当老板。”
“我不当老板。”
“那你是什么?”
晓晴想了想,说:“临时店长。”
“临时多久?”
“至少到你把七百二十双做完。”
苏桂香笑着去厨房煮面。
晓晴坐在店里,墙上的灯照着那张便签。
六百双。
三个数字,看上去简单,却让她想起那天下午母亲捂着肚子跑进后巷,想起陌生男人把手机转过来,想起自己第一次问出“您以前从谁家进过货”,也想起母亲在合同上坚持的那几个条件。
她那天并没有真正做主。
最后签字的人是母亲,承担风险的人也是母亲。
可她终于明白,十五岁并不意味着只能站在柜台后面等大人回来。
十五岁也可以认真听完问题,知道什么能答,什么不能答;可以在面对六百双童鞋时不慌张,可以把不知道的地方问清楚;也可以在母亲去上厕所的短短一会儿里,守住一家店的门面。
几天后,阿齐兹又来到鞋巷。
这一次,他没有先去找苏桂香,而是直接走进“桂香童鞋”。
晓晴正在给客人装鞋。
阿齐兹站在门口问:“临时店长,老板在吗?”
晓晴抬头:“我妈在后面算账。”
“这次我带来了七百二十双的正式订单。”
“先给我看看。”
阿齐兹把文件递给她。
晓晴没有马上接,而是说:“先坐。我要叫我妈。”
“你不能先看?”
“能看,但不能先答应。”
阿齐兹哈哈大笑。
苏桂香从后面走出来,接过订单。
母女俩一人站在柜台这边,一人站在柜台那边,开始核对数字。
店外,鞋巷依旧热闹。
有人在搬货,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试穿新鞋后踩着地面跑来跑去。
那天下午,苏桂香没有再肚子疼,也没有离开柜台。
可谈到交货时间时,她还是把合同上的每一项都问得清清楚楚。
晓晴站在旁边,默默把新订单的数字抄进本子里。
她写到最后,在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方框里写着:
七百二十双,等确认。
写完,她抬起头,对阿齐兹说:“先付定金,才能排生产。”
阿齐兹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临时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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